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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種

浣浣的真身是一株先天蓮根，血脈溯源悠遠難考。

天界蓮花一族向來得天獨厚，根骨上乘者花開成形，機緣具足便能遷入天后執掌的瑤池聖地，受天水浸潤，朝暮吸納清和靈氣。修成仙體之後，大多風姿絕塵，仙界眾仙素來樂意冠以碧波仙子、風露佳人的美稱。千百年來流傳的定論根深蒂固——蓮化仙，無一不是傾城伊人。

這話浣浣自記事起便牢牢記在心底。

她尚是一團含苞蓮蕊、未完全化形之時，日日依偎在孃親身側。孃親容貌清麗溫婉，眉目間自帶蓮華清韻，一顰一笑都宛若月下浮蓮，美得不染塵囂。浣浣仰著小小的臉蛋，心裡篤定萬分，待自己徹底長大，定然也會成為美輪美奐的仙子。

那時她尚且居於天界一處僻靜蓮澤，遠離瑤池喧囂，卻擁有兩段為數不多的溫暖。一段來自孃親綿長柔和的看護，另一段，則屬於那位極少現身的美人爹爹。

美人爹爹來從無定數，行蹤縹緲，每每來臨都悄無聲息，離去亦是悄然無蹤。他身形修長，懷抱寬闊溫暖，最喜歡將尚且是女娃娃模樣的浣浣攬在懷中，低聲講述各類見聞。漫長歲月沖刷之下，浣浣已經模糊了他完整的容顏，唯獨銘刻住懷抱裡安穩的暖意，那是獨屬於她的、無需戒備的溫柔與安全感。

他擅長講故事，嗓音溫潤動聽，講述之時繪聲繪色，極具感染力。很少談及天界森嚴規矩，偏愛細說凡塵俗世的奇聞異事。

小小浣浣趴在他懷中，一雙杏眼睜得渾圓，凡間二字如同蒙上薄光的秘寶，在心底生根發芽，滋生源源不斷的好奇與嚮往。

“從前有一位上京趕考的書生，暮春途經一方蓮花池。滿池蓮花奼紫嫣紅，碧波盪漾之間，他窺見蓮叢深處臥著一名妙齡女子，肌膚瑩潤，身姿曼妙。”

美人爹爹放緩語調，徐徐訴說。

“世人皆道蓮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那書生一見女子，只當天仙臨凡，神魂瞬間失守。趕考宏圖拋諸腦後，日日流連蓮池，甘願沉溺溫柔鄉，最後與那蓮花精朝夕相伴，相守餘生。”

浣浣聽得怔怔，小腦袋認真思索，默默記下一則道理。

原來蓮花不必一味清高自持，若是願意，亦可奔赴情緣，甘願沾染凡塵情愫。她懵懂理解成，想要擁有長久陪伴，便要做一株不懼被俗世玷汙的蓮花。

不等她細細回味，美人爹爹又說起另一樁舊事。

“又逢盛夏，一名錦衣富貴之人出遊納涼，偶遇一處盛放蓮塘。晚風吹拂，萬千蓮花競相舒展，各色繁花爭奇鬥豔，景緻美不勝收。富人駐足岸邊，目光牢牢黏在荷塘景色之上，半步不願挪動。腳下泥土溼滑，一時失察，徑直跌入池水深處，轉瞬沉底。岸上只餘下散落一地金銀珠寶，隨水波輕輕漂浮。”

浣浣再次陷入沉思，又暗暗悟出第二條啟示。

蓮花盛放引人貪戀，眾生皆有執念貪慾，若是懂得吸納旁人的渴求，亦可做一株承載貪婪的蓮花。

美人爹爹的故事永遠沒有盡頭，一樁接著一樁，人間愛恨、得失、痴念輪番鋪展。浣浣不懂得分辨故事裡的善惡對錯，只是單純將每一段情節、每一條自己參悟的道理妥善藏在心間，打算尋機會告訴唯一的摯友。

她在天界從小到大僅有一位玩伴——符玦。

符玦本體乃是天帝常年佩戴於大拇指之上的玉扳指，吸納九重天帝威嚴靈氣，歷經萬載光陰褪去皮殼，化出仙身。憑著這份得天獨厚的出身，天界上下無論是仙官還是散仙，見到符玦都會禮讓三分，不敢隨意怠慢。

符玦生來完美，品性、修為、容貌無一瑕疵，如同本體暖玉一般，通透冷潤，精緻無瑕。在浣浣眼中，符玦是最為厲害、值得全心崇拜之人。

這一日天光晴好，蓮澤邊雲霧輕柔飄蕩，浣浣尋到靜坐調息的符玦，迫不及待把美人爹爹講述的凡間故事，連同自己悟出的兩道道理一股腦訴說出來。

她興致勃勃，眼底閃爍憧憬：“符玦，凡間好有意思，我好想親自去看一看蓮塘，看一看書生與蓮花，看一看落水富人遺留的珍寶。”

符玦緩緩睜開雙眸，玉石般清冷的眉眼間浮起一絲淺淡嗤意。

“浣浣，你是不是傻？紅塵凡間充斥貪嗔痴怨，濁氣翻滾，那樣的俗地，有什麼值得嚮往？”

浣浣先是小雞啄米一般用力點頭，可話音落下，心底泛起一絲茫然。

連自己最信任、最敬佩的符玦，都覺得嚮往凡間是愚不可及的念頭。難不成，真的是她太過愚蠢？

她攥緊小小的衣袖，高漲的興致一點點冷卻。倘若連最好的朋友都不認同，那凡間大抵確實沒有想象中那般有趣。浣浣暗自決定，將奔赴人間的念頭，遠遠拋擲到九霄雲外，不再提起。

只是天界的孤寂，從未真正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