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夢宗,九天雲海之上,仙霞漫天,瑞氣千條。
雲明仙尊親傳弟子林月竹,與新晉人族第五仙尊的慕江淮,結為修仙道侶,共結連理。
雲海仙台綿延萬里,雲錦隨風輕揚,仙樂清越悠揚,直透九霄。
人族四大仙尊端坐高臺主位,臺下萬千仙門修士、各脈弟子齊聚雲端。
天地間滿是莊重喜慶的氛圍,共證這一場曠世良緣。
林月竹身著大紅嫁衣,裙襬垂落間,端的是溫婉清麗。
她垂著眉眼,睫毛輕顫,目光時不時偷偷瞥向身側的男子,眼底的愛意毫無保留。
慕師兄,我終於嫁給你了。
她身旁的慕江淮,一襲衣襬繡著九天應龍,身姿挺拔如蒼松,丰神俊朗。
在旁人看來,他是宿命指引下,萬年來人族唯一達到半步十六境的天之驕子。
看向身側的林月竹時,眉眼間褪去幾分冷冽,漾出一絲旁人難見的溫和。
“禮成——”
司儀仙官手持玉笏,高聲唱喏,清朗的聲音裹挾著仙力,穿透層層雲海,響徹整個玄夢宗,迴盪在九天之上。
萬千仙門弟子齊齊躬身,高聲道賀,聲浪震天。
可就在這喜慶至極的時刻,天地間風雲驟變。
九霄蒼穹之上,幾副屍體的殘肢斷臂毫無徵兆地從空中散落,一道淒厲的冷笑響徹天際。
九天仙樂戛然而止,一片死寂。
“何方妖孽!竟敢擅闖仙門大典,找死!”
四大仙尊齊齊起身,仙尊威壓籠罩天地,四人神色凝重至極,目光死死鎖定那漫天翻湧的淡紫妖氣。
慕江淮下意識地將林月竹牢牢護在自己身後,抬眸望向妖氣中心處。
心頭莫名湧起一股尖銳的悸動。
下一刻,漫天漆黑妖氣轟然散開!
一道絕美的身影,自無盡妖氣之中緩步踏出,每一步落下,腳下便綻開淡紫色的妖異蓮花,虛空都隨之微微震顫。
女子身姿高挑,一襲妖豔長裙,裙裾繡著上古妖文與九尾狐紋樣,周身縈繞著淡紫色的妖力。
那一頭雪白長髮,如瀑布般垂落至腰際,在漆黑妖氣的映襯下,白得刺眼。
深邃妖異的紫色瞳孔,眼尾微微上挑,卻又裹著徹骨的冰冷與滔天戾氣。
林月竹死死盯著那道身影,眼底滿是憤恨和不安。
她果然來了…
魅仙顏身為妖族新晉女帝,一統妖族諸部,令萬妖俯首,更讓整個人族仙門聞之色變。
“林月竹,你父母的屍塊你可認得?”
可當看清那張絕美的容顏,尤其是那雙紫瞳與雪白長髮之下的輪廓時,慕江淮渾身驟然僵住,周身運轉的仙力瞬間紊亂。
心底那道被他刻意塵封、藏了千萬年的稚嫩身影,與眼前這妖帝,毫無縫隙地徹底重疊。
他喉結滾動,再也壓制不住心底的震顫,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與錯愕。
“師妹。”
穿透呼嘯的妖風,清晰落在魅仙顏耳中。
她抬眸,那雙紫瞳冷然掃過高臺之上身著喜服的慕江淮,眸中沒有絲毫波瀾,沒有久別重逢的欣喜,沒有怨懟。
她沒有理會那一聲呼喚,朱唇輕啟,聲音清冷如碎冰,字字誅心,響徹在每一個修士耳畔。
“慕江淮,你有什麼資格擁有這安穩喜樂,安寧餘生?”
“林月竹,你和柳依蘭兩個爛了身的蹄子陷害我時可想過今日?”
“可想過你死去的父母?”
話音落下的剎那,魅仙顏周身的淡紫色妖力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林月竹被這威壓震得口吐鮮血,雙腿一彎,紛紛跪倒在地,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賤種…早知當初就該直接殺了你…”
林月竹看著地上那被折磨的看不出人樣的屍塊,眼底裡的憤恨幾乎要湧現出來。
天機鏡明明沒有這一幕,這賤丫頭怎麼可能逃脫宿命的安排?
四大仙尊臉色大變,不敢有絲毫保留,全力運轉畢生靈力,奮力抵擋這股妖帝威壓。
一柄豔紅長劍驟然出現在魅仙顏手中——妖皇劍。
妖皇劍直指仙台之上,被慕江淮護在身後的林月竹。
沒有絲毫猶豫,沒有半分拖泥帶水,魅仙顏手握妖皇劍,一劍撕裂空間,瞬間出現在慕江淮二人面前,徑直朝著林月竹心口刺去。
劍風凌厲至極,裹挾著焚山煮海的殺意,所過之處,虛空泛起道道黑色裂痕,避無可避。
“月竹小心!”
慕江淮臉色驟然大變,心頭一緊,幾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死死擋在林月竹身前。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慕傾顏不是死了嗎?
妖皇劍與仙力屏障轟然相撞,聲響直衝九霄,虛空裂痕肆意蔓延,將仙台雲錦盡數撕碎。
第二次仙妖大戰,就此爆發。
霞光與妖氣交織纏繞,人族五大仙尊齊出,對陣妖族女帝魅仙顏。
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星辰都為之黯淡。
山座座崩塌,仙宮樓閣化為廢墟,天地間一片狼藉,慘烈至極。
雙方大戰數百回合,五位仙尊消耗巨大,始終無法傷到魅仙顏分毫。
慕江淮握著仙劍,周身仙力漸緩,看著眼前滿身戾氣、形同陌路的女子,看著她雪白長髮在風中狂舞,心中翻湧著複雜難明的情緒。
眼前的身影與曾經軟糯的小師妹幾近相仿,是她,但好像又不是她。
而且他知道,她還沒有動用全力。
“傾顏,收手吧。回頭是岸,無論過往發生何事,師兄都能為你做主,何必淪入妖族,與整個人族為敵?”
記憶閃幀,那個曾經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清冷軟糯的小師妹彷彿還在昨日。
聽到“傾顏”二字,魅仙顏握著妖皇劍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瞬,紫瞳之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痛楚,隨即被更深的嘲諷與絕望覆蓋。
她發出一聲淒厲的冷笑,笑聲穿透天地,滿是刻骨的悲涼。
“回頭是岸?慕江淮,我殺了那麼多人,早已無我立足之地,人族當年將我棄如敝履,我何來岸可回?你口中的做主,不過是站在人族之巔,對我居高臨下的憐憫罷了!”
妖瞳之中,翻湧著被天地背棄、被人族拋棄,獨自墜入無盡黑暗的無盡痛苦與怨恨,那是無人能懂的絕望。
慕江淮臉色煞白,他好像被人抹去了很多記憶,有些記不清面前少女的回憶。
魅仙顏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不知在摩挲著什麼。
可就在這一瞬的分神之際,一道冰冷的寒光,驟然從後方襲來。
是林月竹!
她一直躲在慕江淮身後,看似柔弱無害,此刻卻眼神驟變,狠厲決絕,趁著魅仙顏心神動搖的剎那,手中不知何時祭出一柄仙劍,悄無聲息,徑直刺穿了魅仙顏的心口,而後狠狠一劃,撕裂了整個軀體。
“噗——”
滾燙的妖血噴湧而出,瞬間染紅了魅仙顏的胸襟,沾染了她那一頭雪白長髮,刺目至極,也濺在了慕江淮的眼底。
魅仙顏緩緩低頭,看著貫穿自己心口的仙劍劍身,紫瞳之中沒有波瀾。
半步十六境的她怎麼會發現不了這一擊呢?
“傾顏!”
慕江淮瞳孔驟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再狠狠撕碎。
渾身仙力瞬間潰散。
他瘋了一般衝了過去,在魅仙顏軟軟倒下的前一刻,伸手將她緊緊抱進了自己的懷裡。
鮮血染透了喜袍,刺得他雙目赤紅,淚水瞬間湧上眼眶。
他低頭,那雙曾經妖異冰冷的紫瞳,此刻變得黯淡無神,卻好似有些釋然。
這點傷勢,身為妖皇她明明有能力恢復。
為什麼…
直到此刻,慕江淮才幡然醒悟,痛徹心扉。
他心中深藏的、一直被宿命和人族大義壓制、不敢直面的愛意,從來都不是身邊的林月竹,自始至終,都是他懷裡這個女子。
是他從小護著、寵著,放在心尖上疼愛的小師妹,慕傾顏。
他的小師妹,到底經歷了怎樣的不公與痛苦,承受了怎樣的背叛與拋棄,才會從那個清冷的小女孩,一步步變成如今眾叛親離、滿身傷痕的妖族女帝。
他什麼都不知道,卻親手推開了她,看著她墜入深淵,甚至在今日,與旁人大婚,享受著本該不屬於他的安寧。
慕江淮抱著她,淚水終於失控,從他清冷的眼眸中滑落,一滴滴,砸落在魅仙顏的臉頰上,暈開點點血跡。
“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和師兄說好不好?師兄可以給你做主,師兄可以的…”
明明身為高高在上的仙尊,萬年不遇的人族天驕,可此刻,卻只能沉默的在心中一遍遍地說著無用的道歉,卻無力迴天。
魅仙顏緩緩抬起冰涼的手,指尖微顫,想要觸碰他的臉頰,想要最後看一眼這個她曾經滿心依賴、最終卻傷她至深的師兄,可最終,手臂還是無力地垂下。
她看著慕江淮,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悲涼的笑意,徹底沒了氣息,安靜地躺在他的懷裡。
她終於如願死在了她曾經傾盡所有,最後卻形同陌路的師兄懷裡。
魅仙顏妖丹破碎的剎那,天地再次劇變。
無盡的血色雷光從天穹轟然落下,虛空徹底崩塌碎裂,時間與空間彷彿在此刻瘋狂扭曲,一股無法抗拒的混沌力量席捲而來,慕江淮緊緊抱著懷中逐漸冰冷的身體,將她抱得更緊,只覺得天旋地轉,意識徹底陷入黑暗。
……
再次睜眼時。
入目是熟悉的青竹殿,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竹香。
窗外是玄夢宗漫山遍野的翠綠翠竹,清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沒有漫天妖氣,沒有慘烈的大戰,更沒有那場撕碎他一切的大婚,一片安寧祥和。
慕江淮猛地坐起身,心口的劇痛還未消散,他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的懷中。
懷裡正抱著一個小小的、溫熱的身影。
少女約莫十二三歲的年紀,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自然垂落,散落在他的臂彎間,肌膚白皙細膩,眉眼清冷,澄澈的眼眸如同山間清泉,沒有絲毫戾氣與憂傷,只有未經世事的純淨與善良。
她被他突然的動作驚醒,揉著惺忪的睡眼,緩緩抬起頭,聲音清脆,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慵懶與疑惑,:“師兄,你今天怎麼醒的這麼早…?”
那一刻,慕江淮渾身僵硬,如遭雷擊,看著懷中少女烏黑的長髮,清澈的眼眸,再也控制不住眼底的震顫。
眼前這張稚嫩卻清麗的小臉,與他記憶深處那個最美好、最純粹的身影,完美重合。
這是他的小師妹。
是還未被天地背棄,未被人族拋棄,未曾墜入妖族,依舊是那個人族最耀眼、最純粹的天驕——慕傾顏。
他回來了。
回到了無數歲月之前,回到了一切悲劇尚未發生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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