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點!快點!”得快點到一個地方。
徐靈賓疾步走在廣袤的黃土地上,行色匆匆,不知道要趕去哪裡。
那一定是被人託付的、十分要緊的地方。
這是一片人跡罕至的荒蕪之所,地表破碎,植被貧瘠,鋪天蓋地的土黃幾乎隔絕了全部生機,是陝西典型的地貌。拐過一個彎,前方卻忽的轉出一條小河,河邊生長著成片的亭亭蘆葦。風吹過,蘆花似小雪,雪中站著一黑風衣的短髮女子,她背對著自己,似乎在潺潺河水邊等著什麼。
這個地方竟然有自己以外的人?
徐靈賓有些奇怪,經過對方身後時不由看了她一眼。
“不讓你報考古,你就先斬後奏離家出走了?”沒想到對方竟然開口和自己搭話了,而且說的內容完全正確。
之所以好好的暑假,她不呆在北京的家裡,而是出現在陝西,就是和填報志願這件事有關。高考結束後她想要報考古專業,但家裡人堅決不同意,於是她索性來了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嘴上說著順從家裡的安排,背地裡填的還是考古。但這招瞞天過海終究有時限,這兩天京大考古的錄取結果出來了,眼看和家裡人陽奉陰違的把戲再也瞞不住,不想被髮難,這才自己跑了出來。
但話說起來,她從家裡出走後,應該還是在北京啊,因為什麼緣由來的陝西來著?
徐靈賓有些愣怔,停下了腳步,“你怎麼知道?你是誰?”她打量起對方的背影——齊頸短髮,黑風衣,鼻樑上戴著眼鏡,臉幾乎隱藏在視線之外,但她印象中應該確實沒認識過這樣的人。
這時,陌生人的手剛好抬到眼角,似乎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我們京大在陝西有考古實習,我可以推薦你這個準學生過去。”
我們京大?眼前人竟然就是京大校園的人,還能推薦自己到考古隊實習!雖然不知道對方從什麼途徑知道自己剛考上京大,是京大的“準學生”的,但要能提前增加點田野經歷真是太好了。
徐靈賓馬上答道,“暑假能提前學點東西,求之不得。”而且陝西這地界,那可是搞個基建,就能帶出一大片古墓的大省,哪個考古人不是久聞其名?等等,讓她去陝西?徐靈賓看著眼前的黃土地,忽然發現有哪裡不對勁。
陌生人背對著她繼續說道,“但有條件,我正在做‘神聖建構’相關的研究,你經過摩女廟、摩女大典兩地時需要蒐集點素材,不用太專業,從遊客角度出發就好。”
神聖建構……聽起來像是研究一個人如何從無到有對某事物建構出“神聖”的概念。既然是從無到有,相比於那些已經先入為主的專業人員,確實反而需要一張白紙的普通人,給出最原始的、未經修飾的“第一直覺”作為素材,怪不得會找上自己。
“沒問題!”徐靈賓下意識接道,並揚了揚手中的黑皮筆記本,示意自己會把東西全記在裡面。很明顯,摩女是陝西某地的一個信仰,作為“神聖”概念的投射物件再合適不過。
陝西摩女廟、摩女大典……
她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兩個詞,嘴角的笑意卻忽的僵住。毫無預兆的,像是猝然刺破頭腦裡的迷霧,她瞬間驚覺出是哪裡不對勁了。
“我不是……”徐靈賓眼中閃過一絲迷茫,“就在去摩女廟的路上嗎?”她猛地回想起來了,那“被人託付的、十分要緊的地方”就是摩女廟啊!自己現在形色匆匆要去的就是摩女廟!
行至終途,方遇開端!
對了,離家的她之所以會從北京千里迢迢來到陝西,緣由就是這場對話!正是在京大碰到了教授,應下了這場委託,自己才會離開北京,行走在這片黃土地上!可現在的她,居然在已經結出‘果’的黃土地上,開啟了作為‘因’起始交談!
脊背像是竄上一條冰冷的蛇。
邏輯的鏈條徹底崩壞了,明明先有“接受任務”,才有“接收任務出發摩女廟”,但現在,因果的鏈條銜尾蛇般重疊在了一瞬間!
這太荒謬了!這是徹頭徹尾的悖論!
這真的是她認知中的現實嗎?
徐靈賓看著前方背影的目光中多了些許探究,除此之外,她還發現了一件有些違和的事——自始至終,不管自己何時從後方看過去,前面人的臉竟然都恰到好處完完全全處在視線之外。從頭到尾,自己都沒有機會瞥見她的一絲真容,這如果是巧合,那也巧得太不可思議了,但若不是巧合,一切又毫無半點刻意的痕跡,就像是這個世界悄然執行的一種法則。
徐靈賓右手極其緩慢地抬起,朝著前方始終背對的身影伸去,似乎想要親手觸碰這不可撼動的法則。
伸出去的手從後方一點點靠近,離她的右肩越來越近,這人卻好似毫無察覺,沒有半點反應。
“喻教授?”徐靈賓卻彷彿認出了她,喚了她一聲。
教授卻依舊無知無覺,背影彷彿凝固了,在原地任憑後方的偷襲者接近。
距離在不斷縮短,手已經離她後肩很近,眼看就要搭上去了,徐靈賓下意識屏住了呼吸。她忽然有些驚惶,彷彿手觸碰到的剎那,這個看似堅不可摧的現實就會被徹底破碎、連根拔起。
探出去的手只在空中頓了一下,就繼續往前。
徐靈賓全神貫注於眼前,看x著自己的手一點點靠近,就這樣……手一點點、慢慢地接近,然後……
一隻多出來的手詭秘地搭上了自己的後肩。
徐靈賓瞳孔猛地放大,自己後面?怎麼會!真正毫無察覺的,是她自己!
恐懼鋪天蓋地!
*
“醒醒!孩子!”
徐靈賓猛地醒來,肩上正有一隻手在使勁搖晃,和夢裡如出一轍。
視野逐漸清晰,伴隨著轟隆隆的引擎聲,坐在座椅上的她漸漸搞清楚了自己的處境——這是一輛開往摩女廟的大巴,車廂裡滿是喧鬧的遊客。對了,自己剛從北京踏足陝西,正在坐車前往摩女廟的途中。搖醒她的是對面座位的阿姨,估計是見她臉色不好似乎陷入了噩夢,這才好心過來把自己搖醒的。
“做噩夢了吧。”阿姨果然關切地問。
“謝謝。”徐靈賓連忙向她道謝,阿姨只笑了笑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她還真的做了一個噩夢,而且好像是一個很長很累的夢。
徐靈賓有些怔怔地看向車外的陽光,醒來後她只記得一部分,下意識喃喃,“怎麼夢到在京大遇到喻教授的事情。”
夢裡的那場對話,確實在現實中真真切切地發生過。
那時她剛離家出走,一時無處可去,便漫無目的地在北京的京大校園裡閒逛,算是提前熟悉一下以後大學生活的地方。就是在那時,正巧在湖邊碰到了喻教授。和夢裡一樣,教授主動找她搭話,甚至破天荒地為素不相識的她爭取到了來陝西考古隊參觀學習的寶貴機會。
而作為交換,她踏上了陝西這片土地,接下來只要按照約定走完摩女廟和摩女大典的行程,就可以正式前往考古隊了。
想來,大概是自己心裡一直緊繃著這根弦,日有所思,才會做出這樣離奇的夢吧,就像畢業多年的人還會做置身高考考場,滿頭大汗答不出題的噩夢一般。原本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偶然的相遇、熱心的推薦,一旦墜入潛意識的領域,就會被無比自然地重構成因果倒錯的悖論。夢魘放大了所有的焦躁,甚至將未見的面容異化作驚恐的源頭,就連剛才阿姨好心搖醒她的那個動作,都被扭曲成了一隻搭在後肩的駭人鬼手。
……
徐靈賓用手摩挲了一下那夾著旅遊宣傳頁的黑皮筆記本,等暑假一過回到北京,自己也得把記了素材的筆記本雙手奉上,才算是不負所托。
“肇心石,聽起來就不一般。”
熙熙攘攘的車內,忽然傳來讓她感興趣的內容,徐靈賓下意識攤開了筆記本,另一手掏出了筆。
“丈夫接過後盡失五感而亡,能一般嗎。”是後排座位上的兩人在談話。
大巴上基本都是外地慕名來參加摩女大典的遊客,人手一張本地旅遊宣傳頁。後排人談論的,正是宣傳頁中摩女的傳說故事。
故事大意是講——丈夫金榜題名後為了攀附權貴,竟狠心追殺髮妻(摩女),誰知妻子(摩女)命不該絕,在摩山得到了件後來被稱作“肇心石”的異寶,不僅沒死成,反倒藉著這寶物讓丈夫盡失五感而亡,讓負心漢遭了報應。
很顯然,肇心石,正是這個類陳世美故事中濃墨重彩的一筆,也是摩女之所以“神異”的關鍵所在。
“我還沒認真看。”同伴隨口說。
“就是負心漢追殺妻子到了摩山這個地方,然後妻子得天所賜的寶物。”說話人唸了段宣傳頁上的故事,接著聲音忽然壓得很低,神神秘秘道,“關於肇心石,我知道點獨家內幕。”
嗯?來參加摩女大典的遊客中竟然有人知道點獨家內幕?說不定正是難得的素材。
徐靈賓的注意力一下被吸引了。
同伴的興致也被勾起來了,問道,“哦?”
“摩女不是得到了寶物嗎,聽說死後也是帶著肇心石下葬的。她雖然埋於地下,但有了這東西,就介於生和死之間,人越長越年輕,烏黑的長髮,光澤的肌膚,臉上還帶笑呢!還有指甲知道吧,不停長就得不停剪啊,她沒法剪啊,所以那個指甲啊……”他一邊說一邊把雙手交叉搭在胸前,“指甲長了會彎,都搭到背上了……”
“咦……”同伴噓聲。
徐靈賓屏氣凝神,神情鄭重地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大字——“以下太扯,略”。
這種天橋底下說書般、侃天侃地的語氣是鬧哪樣啊!虧得她剛剛一臉認真,還以為真能聽到什麼鮮為人知的秘聞……什麼越長越年輕,什麼指甲搭到背了,突出一個語不驚人死不休是吧?而且故事中的肇心石只是讓人盡失五感而亡,就算摩女真的帶著寶物下葬也不可能有這麼多神異之處啊!
筆記本上最後一筆還沒寫完,她腦袋忽的往前一撞,身體猛地一前傾,額頭險些磕上前排座椅。是大巴極其突兀的一腳急剎,在一陣人仰馬翻的抱怨聲中,不明所以的一群乘客陸陸續續都下了車。
“拋錨了,走過去還快點!”司機抹著汗扯著嗓子和遊客們解釋。
這裡距離摩女大典的舉辦地確實不遠,直接走過去費不了什麼工夫,所以乘客們基本都接受了司機的提議,三三兩兩順著大路走了。
不過對於徐靈賓來說倒無所謂,她原本就計劃要中途脫離大部隊,先去一趟摩女廟。所以,她直接收起了筆記本,逆著喧鬧的人流,踏上了旁邊一條岔路。
*
去往摩女廟的一路,不是一般的順利。
宣傳頁上的地圖簡易卻清晰,幾乎沒有任何繞路,拐過最後一個彎,緩坡後遠處的小廟便一點點顯現。
雖然中間還隔著一段距離,但廟的整體形貌清晰可見——正前方,那唯一的青黑建築矗立著,它背靠小山,四周無帳無護,雖然低矮的垣牆擋住了大門,但依然可以從兩層歇山頂判斷出只有一間正殿。
徐靈賓剛瞧得分明,視野上緣忽然多出一點亮光。青黑歇山頂的正上方,那不可及的高天上,一著光的白星自湛藍天幕中悠悠下墜。輝光直衝正下方的屋脊,經天而下,身後留下一道不斷被拉長的白色尾跡,那情形,彷彿傾世的光芒降臨。
“流星?大白天的?”徐靈賓難以置信。
她揉了揉眼睛,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但再睜眼,屋子上空的流星已經蒸發般消失了,只餘澄淨如洗的萬里藍天,就像從來也沒有出現過。
大概是她眼花了吧,又或許真的碰上了罕見的白日流星。
略過這個小插曲,她沿著小路繼續向前,沒多久,就順利越過垣牆進入了摩女廟內。
院中雜草叢生,石碑殘缺,連門楣上的牌匾都歪斜了。外地來的遊客都是衝著摩女大典上久負盛名的儺戲,而從此廟的情形來看,本地人也不怎麼祭祀摩女……摩女,或許已經難以讓人生出敬畏了。
徐靈賓如實在筆記本上記錄了自己的想法,並把牌匾和門口楹聯的文字一應記下。這對聯的內容倒是有意思,寫的竟是——“心相知兮本無憑,言相和兮悲且清”。
這種對素材的摘取,本身就包含了資訊。
做完這些,她才跨過門檻進入殿內。對門即是摩女高大的泥塑立像,通體只有本色,作雙手捧石狀,這石應該就代表了她的寶物肇心石。這造像立於壇基之上,雙唇略閉,俯看來者的同時,似說非說,透著難以言喻的冷邪與詭秘。像前是一張香案,香案上置一香爐,除此以外,再無他物。
徐靈賓對著造像在筆記本上做著速寫。相比於照片,即使最簡單的速寫也包含了創作者本人的思考,拿來做素材再合適不過。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身後忽然響起淅淅瀝瀝的聲音。她回頭一看,外面居然下起了雨來,一開始還是毛毛細雨,轉瞬便密集起來,遠處還隱隱有悶雷聲,竟有愈演愈烈之勢。
剛剛不還晴空萬里嗎?徐靈賓瞪眼,“說下就下?”這夏天的天氣啊,真是變得夠快的。
不過,夏日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應該馬上就自己停了。
徐靈賓也不著急,回頭繼續著自己的速寫。
但緊接著,廟外又傳來震天響的嚷嚷聲和急促的狗叫聲,讓人聯想到追捕的動靜。
“找到了!找到了!”
“能交差了!”
徐靈賓心中一驚,難道是家裡人發現自己不見了!竟然從北京派人來抓自己了?她還要去考古隊!現在被抓回去就糟糕了!看了看左右,她一閃身躲到了神像的壇基後,這裡和牆壁之間還有段空隙,剛好夠容納一個人,蹲下後她支起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
外面似乎呼啦啦進來了幾個人和一條狗,有兩個人操著陝西口音在說話。
“這廟好久不來,差點找不到了。”
“老丈人讓我賣的,還好沒淋溼,別交不了差。”
原來只是同樣趕著到摩女大典賣東西x的本地人,之前“找到了”是指找到了能避雨的廟,“能交差了”是慶幸被託付的土特產沒打溼還能賣出去。
原來是虛驚一場。
躲在壇基後的徐靈不由扶額,極小聲地嘟噥,“不是家裡找來了啊……”也是,說不定現在都沒發現她不見了!不,就算發現不見了,也根本懶得找自己!他們家就是這樣,該管的時候完全撒手不管,不該管的時候控制慾特別強!
平白讓她作出一副做賊心虛,形跡可疑的模樣!現在出現的話,免不了被盤問一番,搞不好還惹上一身麻煩,還是就這樣按兵不動等他們自行離開吧。
徐靈賓剛鬆了一口氣,忽然聽到有人在奇怪。
“這狗怎麼還叫?”
不好!
她心中一驚,回想起來,這狗自從進了廟一直在叫,而且似乎就是衝著自己的方向,難道是嗅出了躲在摩女神像後的自己了?眼下若是被撞破,一直藏身暗處的自己更顯居心叵測!就算有一百張嘴也解釋不清啊!
接下來的話更是讓她心驚……
“有人!”
*
然而,情況卻不是徐靈賓想的那樣自己被發現了,而是院外真的又來了一個人。
霧濛濛的雨幕中浮現一急行的身影,他的頭髮被淋溼了,長長的額髮垂下,遮住了大半張臉。斜跨單肩包的年輕男子明顯也是來躲雨的,他剛到門檻前,還沒跨步,廟裡蹲著抽菸的三人看清是他頓時如臨大敵!
“別進!可不敢進!”二興摘下嘴裡的煙,大聲喝止!
旁邊抽菸的三子也立馬應和,“我說今天怎麼這麼不順,早上起晚了,路上又下起雨,別大典也取消了,原來是你搞的鬼!”他下巴衝著地上裝了石子饃的蛇皮口袋揚了揚。“討債鬼!差點把我姻緣克沒了知道不?”老丈人讓他賣石子饃,那能是簡單的賣石子饃嗎?那是考驗!要是因為下雨淋溼了交不了差可不是把他姻緣克沒了。
“簷下不有地?”二興瞥了眼門外的男子,“再說,淋點雨又不會死!”
“行了行了,都是一個村的。”廟裡最後一個人是個大爺,他也開口了,“但娃娃,你要進來,這屋裡丟了什麼東西,也說不清是吧。”
沒想到,這個看似和事佬的大爺說出的話,才是最傷人的。
年輕男子額髮後的一雙眼睛黑漆漆的,看不出任何多餘的表情。他沒有說什麼,果然靠門在屋簷下站著。
門內三人這才放下心來,他們才不要和陳棄這個不祥之人共處一室!平日裡都避之不及的,偏今天碰上了,真是倒黴!
插曲過後,廟裡的大爺、二興、三子三人又吞雲吐霧,說起閒話來。
“二興,你假請了多久。”三子問二興。
“就半天嘞!”二興答。
“考古工地能賺不少吧。”
“嗨!我們幹苦力的能賺多少,真正賺的是那些幹考古的。沒事就順一件古董,個個富得流油啊。”
“那倒是。”
壇基後躲著的徐靈賓聞言一噎,眉頭皺得緊緊的。都多少年了,這種詆譭的話怎麼還在傳呢?還一傳一個信!這人聽起來自己就是考古民工,他在考古工地不知道每件文物都有記錄?簡直是在存心汙衊!前面一群人還你一言我一語不讓別人進來避雨,都不是好人!
思索中,徐靈賓忽然覺得鼻端一癢,竟然有種要打噴嚏的衝動!
怎麼回事,她怎麼好像聞到了一股煙味?
不是錯覺,她真的瞥見眼前的空氣裡有一縷薄煙。神像前的這群人難道聚在一起抽菸?還抽得特別兇,煙味都擴散到壇基後!
煙味漸濃,那種想要打噴嚏的感覺也愈演愈烈!
別再抽菸了!再抽她真的要忍不住了!她真的要出聲了啊!
但廟裡的三人哪裡知道她的想法,人手一支菸繼續抽得烏煙瘴氣。
他們還想聊些什麼,旁邊的小狗又莫名叫了起來。二興聽得心煩,吐了口煙,作勢要給狗一腳,“一天淨亂叫!”那狗察覺到了主人的怒火,嚇得嗚咽一聲,這才夾起尾巴噤了聲。
“這狗不會看到什麼了吧。”三子也吐了口煙,忽然神神秘秘道。
“?”二興不明所以看了看四周。周圍瀰漫著濃重的煙霧,但廟裡就只有他們三個人啊,狗也不是衝著門外的陳棄叫的,反而一直朝著摩女神像的方向,那個方向又沒人,總不能是衝著摩女叫的吧。
“狗的眼睛能看到人看不到的東西。”三子任由指間夾著的煙燃燒,環顧起這間破廟,“不是有句老話,寧宿荒墳,不進破廟,就是因為裡面有要命的東西!”說到最後,他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存在,嗓門陡然壓得極低。
“要命?摩女這個寡婦?”二興又抽了口煙,語帶不屑。
沒人注意到,在你一口我一口的抽法下,整個屋子都快籠罩在愈發嗆人的白煙中。
“誒,我這還真有個真事,裡面就是你這樣的人,保證嚇人,敢不敢聽!”三子咬著煙,繼續起鬨。
“誰嚇誰還不一定呢!”二興起了興致,順手摘下嘴裡的菸屁股往摩女神像上彈去。
帶著火星的菸屁股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正好砸在摩女神像的腳下。
見他接連如此大不敬,大爺臉色變了,將煙鍋在地上磕得“梆梆”作響,不滿道,“白天不說人,晚上不說鬼!也不怕說著說著就成真!現在的年輕後生真是一點忌諱都不懂!”
二興和三子撇了撇嘴,對視了一眼,臉上都是嗤之以鼻的神色。
完全不理會大爺難看的臉色,三子一邊吞雲吐霧,一邊煞有介事地講了起來,“這個故事就發生在這裡,也是個雨天,一群人進來躲雨,有個人憋不住,就地解了褲子。等他完了事,廟裡忽然颳起一陣陰風……”
話音剛落,一道陰冷徹骨的穿堂風真就邪門地刮過,破敗的木窗被吹得嘎吱亂響。因為太過應景,吹得幾人瞬間從頭涼到了腳,起了一身的白毛汗。
“還真、真……有風。”剛剛還大放厥詞的二興,聲音瞬間發起顫來。他本就是個色厲內荏的主兒,退一步講,就算換作真正膽大包天的,也得被這個意外的巧合嚇一跳。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前面大爺說的——“白天不說人,晚上不說鬼!也不怕說著說著就成真”。
三子心跳同樣漏了半拍,不過他腦子轉得快,馬上用“下雨天颳風不過是尋常之事”把自己安撫住了。看到旁邊二興被嚇到,他心底那點怯意頓時煙消雲散,反倒生出了幾分得意。他很滿意這巧合烘托出的效果,清了清嗓子繼續幽幽道,“然後,他們又聽到女人的嘆息。”
“唉——”
幽暗的廟堂裡,竟真真切切地盪開了一聲嘆息,動靜極輕、極細,卻絕對是個女人的聲音沒錯!
說得正投入的三子,差點被這一聲嚇得心膽俱裂。外面下雨廟裡颳風,還可以說是巧合,但見鬼,這廟裡就沒有女的,哪裡來的女人嘆氣!
他臉色唰地白了,猛然抬頭,驚疑不定地掃過大爺和二興的臉——難道是這倆人為了嚇唬自己,故意捏著嗓子裝出來的?
“還挺會。”二興的臉色也同樣難看,勉強擠出一個和哭差不多的笑。瞧這反應,自己懷疑他們在裝,他們懷疑自己在裝,不,也可能是二興裝完之後在這假裝不是他裝的,故意在這賊喊捉賊。
嘆息的瞬間,他們三人都沒留神彼此的表情,所以這多出來的一聲成了一筆不好戳破的糊塗賬。
到底是二興在賊喊捉賊?還是……
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剛冒出個頭,前一秒還滔滔不絕的三子,就像被股無形的力量掐住了喉嚨,瞬間啞了火。
“然後呢?”二興見他忽然不說了,催促道。
三子喉結艱難地滾了滾,乾嚥了一口唾沫。他硬著頭皮再次開口,可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一出聲,嗓音已經變了調,“然後……聽、聽、聽到了哭聲。”
“嗚嗚嗚嗚……”
就像在回應他的話,一陣哀哀切切的女人抽泣聲,毫無預兆地迴盪在偌大的廟堂裡!
這一次,蹲著的三人都聽得再真切不過了,不是在場任何一個人裝出來的,就是多出來的女聲!
這女人的哭聲並不大,但十分哀怨,連綿不絕,每一個顫音都飽含悽楚,彷彿哭聲的主人,被囚禁在地獄最深處幾千年,渾身都是噬人的怨氣。破窗本就被吹得嘎吱怪響,兩種異聲夾雜在一起,一唱一和,別提多瘮人了。
大爺本就心中不安,一見這駭人的陣勢,半點不敢耽擱,直接起身就跑了。
二興三子也不過色厲內荏之輩,滿心也想跑,奈何腿都軟了,跌坐在地,抱著蛇皮口袋縮成了一團。他們戰戰兢兢地仰起頭——摩女神像的面龐高懸,半張隱在青灰的陰影裡,另外半張臉x上只有漠然。
這時,有嘶啞哀怨的女聲在低唱,就像從神像半張的嘴裡發出的。
“
雨兒下,地裡冷
把頭來,滿地滾
黑盒子,數一數
只待到,三五更
”
這唱的什麼?頭滿地滾?黑盒子?那不就是棺材?什麼三更五更……這是……要他們下地獄啊!
二興三子大駭!心裡拼命催促自己快跑,奈何兩腿跟灌了鉛似的,根本動不了,喉嚨也像被卡住一般發不出聲。
“三更,還是五更?”直到女聲催命一般追問。
二興三子這才如夢初醒,鬼叫一聲,手上還抱著蛇皮口袋也不管,直接站起來狂跑進雨中,小狗在後面追著,叫得很歡。
*
廟裡一下子空了,只餘嫋嫋白煙和劣質煙味一同瀰漫,一直擴散到神像之後。
聽起來,人都被嚇跑了……
沒想到這麼順利。
壇基後的徐靈賓捂著鼻子聽著外面沒了動靜,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沒想到她隨口編的歌謠還挺唬人嘛。但才剛鬆了一口氣,她的鼻端微皺,那種想打噴嚏的感覺又來了!
都怪這群人一進來就抽菸,還一根接著一根,搞得滿屋子都是煙味,她蹲在這裡都被嗆得不行,好幾次噴嚏差點沒憋住。她知道再讓他們這麼呆下去,自己暴露只是時間問題,再加上從細節中聽出了他們的色厲內荏,所以才搏一把裝神弄鬼嚇走了他們……當然,這裡面完全沒有本就看不慣他們的原因!
既然人都走了,現下沒什麼可擔心的了,徐靈賓連忙打了一個噴嚏,但大概是壓抑得太久了,第一個噴嚏很小聲,但鼻端的癢意並未平息反而更甚,接二連三的噴嚏正要爆發……下一秒,她捂住了自己的鼻。
廟裡響起了腳步聲,有人正從外面進來!
糟糕,是之前在屋簷下避雨的男子!他一直沒有說話,她居然把他忘了!出現了這麼駭人的情形,他竟然沒有轉身離開,還敢進來?
徐靈賓屏氣凝神,聽著這腳步聲離自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她心裡“咯噔”一聲,難道他看穿了自己的裝神弄鬼的把戲,現在是要進來捉個“現形”?
好在,腳步聲忽然停止了,然後久久沒有其他聲響。他應是站在了神像前,一動不動。
他在幹嘛?難道進來是為了祈禱?
怎麼會有人看到摩女顯靈第一反應是來祈禱啊!是覺得一定會應驗嗎!
一像之隔的徐靈賓努力繃著臉,身體都要抖起來了,想打噴嚏憋的……她只能死死揪著長褲心裡一遍遍盼著他快走……怎麼還在?到底在祈禱什麼,怎麼內容這麼長!
但其實,祈禱的內容並不是常人想象的福壽安康、金銀滿堂,並不是任何的俗世榮華,甚至也不是祈求恩賜,默唸的內容也並不長,並不具體,那其實只有四個字——帶我走吧。
終於,腳步聲重新響起,漸漸遠去,消失在了盡頭。
廟裡立時響起接二連三的噴嚏,一下比一下響亮,驚天動地得房子都要歪了。她從神像後走出來時,眼裡甚至帶上了淚花……打噴嚏打的。
看著廟裡空空蕩蕩,果然沒有一個人,徐靈賓一笑。再看出去,隔著簷下還在滴落的水滴,院中積水的窪地淡淡映著天光樹影,遠處的景緻如洗過一般清晰。
雨早已停了。
雖然比想象中生出了些許波折,但現在可以前往摩女大典了。徐靈賓不再耽擱,急匆匆出門,嘴裡有些擔憂地自語。
“大典不會真取消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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