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幸,各方人士紛至沓來,備受期待的摩女大典並沒有因為這場陣雨取消。
徐靈賓趕到時,遠遠地可以看到空地中央臨時搭建的臺子上,最重要的儺戲《破天》已經開始了。
舞臺上,頭戴儺面具身著寬大繁複儺服的一男一女,伴著神調《折心》,踩著節拍,用跳翻、旋動、擺身等原始粗獷的舞蹈動作演繹著摩女的傳說故事,行止開合間,周身環繞的綵帶翻飛起落。其中,最引人矚目的是他們臉上戴著的儺面具,造型誇張古樸,線條流暢粗獷,彷彿凝固了某個表情的瞬間,極具震懾性。
這種很有特色的驅瘟避疫的民俗活動,每年都能吸引大量遊客,臺下已經圍聚了不少慕名而來的人,其中有人在談論舞劇開頭的劇情。
“誒,你別看這男的現在盟誓不負,之後可真不是東西……”
“不就是陳世美、人心難信那套嘛……”
“結局不一樣,摩女後來治病救人,這才被人供奉。”
“那還行。”
另一頭的徐靈賓還在往舞臺方向趕去,這個距離已經能聽到神調的曲音,她下意識喃喃,“還是五音?”
“宮商角徵羽,”沒想到卻有人接話,“正是摩女那時候傳下來的,聽說兩千多年了是一音未改,很是少見。”
徐靈賓循聲看去,說話的是旁邊攤位後的一老爺子。這裡說是大典舉辦地,其實就是一片面積巨大的空地,空地上遍佈各式小攤,攤主全是嗅到商機的汧陽本地人。長街上人擠人,貨挨貨,簡直像是某種大型趕集市場。
她看了看左右,才指了指自己,“和我說話嗎?”
“女娃娃,”老爺子高深莫測地一撚鬍鬚,慢悠悠道,“老夫在此算命多年,善能望氣,亦能斷人陰陽禍福。今日觀你眉心隱帶陰煞,不日恐有血光之災,老夫於心不忍,這才出言提醒。若想化解災禍,恐需在此算上一卦。”
她扯了扯嘴角,怪不得莫名其妙搭話,原來是想坑她錢啊。
徐靈賓訕訕一笑,“還有事呢,算了吧……”她急忙轉身,一副要幾步開溜的樣子。
“怕了?”老爺子見她要溜,面上倒是沒有著急,“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然今日遇到我,本就在命數之中。這樣吧,我看與你有緣,不收你卦金便是了。”
話說得好聽,什麼不收她卦金,騙錢不都這麼開頭的。
徐靈賓仍舊不理會,還想繼續走,又聽到身後人開始嘆氣,“這世間竟是些愚夫愚婦啊……”
嘿?這話說的?
徐靈賓一笑,又折了回來,往算命攤前一站。只見鋪著八卦圖的卦桌上紙筆、籤筒、銅錢、命理書一應俱全,後面立著的幌子上還寫著“石瞎子算命”幾個大字。
她再看端坐著的老爺子,他一雙眼睛在黑眼鏡後分明明亮有神,不由笑道,“您這眼睛也不瞎啊……”怎麼還叫石瞎子算命?
“瞎還是不瞎,何時由自己說了算,從來都是別人說了才算。”石瞎子煞有介事地扶了扶鼻樑上的黑眼鏡,“別人要說,算命的都是戴黑眼鏡的瞎老頭,那你不瞎也得瞎了。”
“這話倒有幾分意思,”徐靈賓微微一笑,往攤前的椅上一坐,“怎麼算啊這個。”
“手先伸出來。”石瞎子見自己的說辭成功攏住了一個來客,又能說得別人心服口服,也有些得意地摘下了鼻樑上的黑眼鏡。
但在黑眼鏡揭下的剎那,視野裡坐著的女子身上忽然閃過一團黑氣!雖然只有一瞬間,但他看得很清楚,這團黑氣籠罩了她的全身!這是……
雖然他剛剛說自己善能望氣,但不過是一種遊說的託詞罷了。然而望氣卻是確有其事,《葬經》有云,天地之間有股陰陽之氣,升而為雲,降而為雨,生髮萬物。也就是說,天人實為一體,可以像觀雲色斷天氣那般,透過觀一個人的氣得出她的因果總和,斷出她的禍福吉凶。
可是望氣一事,自己雖然鑽研過,但也從沒望出過氣。再說,理論上有劫之人身上是會有一縷黑氣,但如此大量的黑氣,只有死人才會有啊?可眼前的分明是活生生的人啊?
對面的女子已經依言把手放到了桌上。
石瞎子皺緊了眉,伸出手探了過去,卻不是看手相,而是再往上,搭上了她的脈搏——脈相平穩,是活人沒錯。嗯?怎麼回事?他的眉皺得更緊了。
徐靈賓奇怪,“不是看手相嗎?”怎麼還搭上脈了?
石瞎子好像被這麼提醒才發現了自己哪裡不對,收回了手,開口道,“右手……”大概是他黑眼鏡帶多了,在大太陽下一時眼花了吧。畢竟望氣這學問,在玄學圈也是最玄之又玄的部分,已經像是傳說中才有的東西。而且這個所謂的氣,到底是觀者自己看到的,還是感覺出來的,甚至說是想象出來的,都不好說。
徐靈賓又換了右手放在桌上。
石瞎子前身一探,正想回到自己應有的算命角色,卻忽然瞥見桌角擺著的羅盤指標居然在憑空亂轉。怎麼回事?是桌子被碰到了才這樣,還是說……異人生異像,這人是不是真有點邪性啊?
他忽然有點怵,連忙又改口,“看相易損機緣……不如測字吧,在這隨便寫個字。”石瞎子把紙筆x推到她跟前。對於這樣邪性的異人,他索性把“尖”(真東西)那套都棄了不用,專心耍起“腥”(假技巧)來。
徐靈賓眉峰挑了挑,不明白對方怎麼從把脈轉到看手相又轉到測字的,但還是依言在白紙上寫了一個“路”字,畢竟自己在趕路嗎。
石瞎子看了眼“路”字,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她的表情一邊道,“足下各行,親緣離散,你雖然家境……”他打量起她的外貌衣著,“……富足,衣食無憂,但和家裡人有矛盾,內心藏了很多事。”
他這番話說得足夠籠統,可以說“絕對正確”,畢竟哪個年輕人還能沒和家裡有點矛盾了?他已經可以想象對方投來五體投地的眼神了。
但對面的人卻面色不改,沒有半點被說中的欽佩感,反而嘴角一勾,好整以暇地輕啟唇,“您是在猜還是在算?”
石瞎子心裡“咯噔”一聲,心說這人不好糊弄啊,得直接進入“血光之災”的部分!他快速道,“這個字又可以解成足主行動,各表分岔,是暗示你前路多有抉擇,須得步步為營。再加上你被陰煞纏上,嗯……我看到你行走在幽冥之中,不得復返,除非……”
消災的部分他還沒說到,對面的人忽然一抬眼簾,直視而來的眸中精光赫赫,彷彿看穿了一切,竟然讓人心生畏懼!
“看到?”徐靈賓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咋感覺不是一個體繫了都?”
饒是經驗老到的石瞎子也有點慌神了,這人咋聽到自己行走在幽冥之中一點反應都沒有,還第一時間抓住破綻反擊?沒想到她如此年紀輕輕,卻不似尋常之人,竟能這般處變不驚,是他大意了。
徐靈賓直接掏出一張大鈔拍在桌上,搖了搖頭。“老爺子,我是看您出來練攤也不容易。”說完,她起身就要離開。
石瞎子看著桌子上的鈔票,心中氣惱自己竟然落了下風,嘴上依舊不依不饒,“老夫是一番苦心,別等你哪天撞到了南牆,再想起我今天這番高見,悔之晚矣,悔之晚矣!”他的語氣很是痛心疾首。
“行,”徐靈賓已經背過身去,她微微側頭,看向桌後坐著的石瞎子,“我倒要看看這南牆長什麼樣。”
石瞎子明顯沒想到她會這麼回,一時被噎得找不到話。
徐靈賓又搖了下頭,離開,都走出了幾步,忽然聽到身後的人又說話了。
“最後送你一句良言。”石瞎子已經恢復了鎮靜,沒有去碰桌上的錢,反而又把黑眼鏡重新戴好,“睜大眼睛,尤其是在白日裡。”
徐靈賓只頓了一下,就徑直走開了。
*
舞臺上的儺戲正到了關鍵的時候。
徐靈賓湊到臺子下時,已經演到了追殺妻子的戲碼,臺上鑼鼓點密如驟雨,男的持劍步步緊逼,女的跌跌撞撞地旋著、躲著,如被折翅的蝴蝶翩翩,每一次閃轉都激起臺下人一片抽氣與低呼。
她趕緊掏出筆記本記錄一些自己的觀看心得,雖然中間算命耽擱了,但還好沒錯過這場大戲。
而一邊專注看戲,一邊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的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這條長街另一頭,一個賣木雕面具的攤位後,竟然有一位認識之人。
攤位後的老婆婆笑呵呵地看著攤位上所剩無幾的面具,對身邊人說道,“陳娃子,辛苦你專門跑一趟,夠麻煩你嘞。現在東西都賣差不多了,你得空快自己玩玩去吧。”她攤位上賣的是木雕面具,這種面具並非儺面具,沒有勾墨敷色,大多是農閒時候的老人,沒事隨手雕一個,攢著一齊到大典上賣。雖然雕工粗糙,只有本色,但看完儺戲的遊客喜歡應景買個戴著玩,買的人多,賣的人也多,競爭尤其激烈。能賣這麼快還得多虧陳娃子,他光是戴面具在這站著,就足夠惹眼
陳棄整理面具的手一頓,摘下臉上展示用的木雕面具,露出一張英俊中帶著些許柔和的臉。這張臉從極具震懾力的猙獰面具下顯露,緩緩移開的瞬間,極大的反差下有種驚心動魄的美。他開口道,“都是鄰居,應該的。”
說完,他也不耽擱,拎起自己的單肩布包挎上,轉身就要往家的方向走。
“陳娃子,就急著走嘞?今天多熱鬧,多轉轉多看看,交交新朋友。”老婆婆焦急地勸。
陳棄聞言,頓住腳步,默默地看了看跟前熙熙攘攘的街,最終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此時,神調的最後一個音落下,舞臺上的儺戲也在最高潮處結束。
臺下的徐靈賓合上黑皮筆記本,輕撫了下封皮,心想這下交給她的任務也算是完成了,可以到考古隊報道了。
手機忽然響起。
徐靈賓摸出按鍵手機,是考古隊的師姐問用不用去接她,她回道,“不用不用,我自己過去。”
“馬上……”
她下意識抬頭看了看跟前的路。儺戲一結束,底下圍著的大群遊客,全都往出口方向移動,她前面的長街上擠滿了想要離場的人。看著擠得水洩不通的道路,她語氣中帶了點遲疑,“……馬上……”而在擁擠的人群另一頭,陳棄的背影漸漸消失在了喧囂中。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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