汧陽縣,上溝村。
一看到寫著“考古工地閒人免進”的立牌,徐靈賓下意識深吸了一口氣。至於算命的那番什麼血光之災的話,她早就拋在腦後了。好端端的來個考古隊,能出什麼事?
眼前就是自己真正的目的地了——考古隊所在的上溝村本就偏僻,而考古工地還在村子最外圍,實地看去和真正的工地差不多。如果不是幾個臨時搭建的蓬房,放眼望去,就只有一大片平整的赭黃土地,給人一種是不是要起什麼大型建築群的錯覺。
徐靈賓在外圍一個小土坡上等著。等待中,她整理了下劉海,又低頭檢查了下衣著,確認沒什麼不合適之處。畢竟到了新環境,第一次見面還是想給前輩留下一個好印象。
“徐靈賓是吧?”身後有聲音響起。
“師姐,”徐靈賓轉過臉來,露出燦爛的笑容,“辛苦……”
“我先帶你看看儀器吧。”她的開場白才起了個頭,師姐已經跳過了無用的寒暄,直接走起了流程。
“呃……好。”徐靈賓有些措手不及。
師姐急匆匆地在前面帶路,一邊走一邊碎碎念,“考古可不是你想的那樣哦。”她帶著一頂大帽簷的遮陽帽,滿臉倦容,說這話絕對有說服力。
徐靈賓順勢找起了話題,“師姐,是為什麼報的考古?”
聞言,師姐似乎想起了什麼遙遠的回憶,頓足,望天,幽幽吐出兩個字,“調——劑——”
徐靈賓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原來師姐根本不想報考古,是被“發配”到這個專業的啊!自己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她的表情頓時有些尷尬,說好的給人留下個好印象呢?
“有句話先說清楚,”還沒等徐靈賓想好怎麼打破尷尬的氛圍,師姐已經開口了,“你不算正式的,只能算幫忙,也就一走一過,以參觀為主,我們也不可能花精力在你身上。”
徐靈賓心裡“咯噔”一聲,雖然師姐說得足夠委婉,但這就是擔心自己給他們添亂的意思啊。她連忙向她保證,“我保證不添麻煩。”
師姐扯動嘴角笑了,因為太過疲憊笑容看起來有些勉強。
徐靈賓心中微微一沉,也是,對於他們來說,是自己幹得好好的,忽然被塞一個麻煩。從事實上來看,也確實是這樣沒錯。現在,別說給人留下個好印象了,沒留下個壞印象就不錯了!
徐靈賓沉默了下來,一路上都沒有再說話。
目的地是工地上唯一的活動板房,這個板房相比於其他篷房不可謂不“豪華”,充當了最重要的角色——一屋多用,暫存了不常用的儀器、資料,既是臨時資料室,以後也會是整理室。
師姐一到活動板房前,並沒有著急開鎖,反而湊近看了下門縫處。見到那裡什麼也沒有,她臉色變了,三兩下開門進去,直奔靠牆的辦公桌,快速開啟抽屜取出資料檢查。
徐靈賓見她表情古怪,問道,“怎麼了師姐,少了什麼?”
師姐對文件的檢查已經完畢,表情更古怪了,“沒有,什麼都沒少。但我昨天放在門縫的頭髮絲掉了,晚上有人進來過。”這正是奇怪的地方,明明有人進來過,卻沒有偷走任何東西。
徐靈賓沉吟道,“難道只是進來翻看資料?”這就能解釋為什麼沒少東西,因為他們想要的是“資訊”,而“取走資訊”是不會留下痕跡的。
沒想到看似風平浪靜遠離喧囂的考古隊,竟然被別有居心的人暗中窺探;更沒想到她不過第一天剛到考古隊,就趕巧碰到了這回事。
“不好說,我x們來這裡是搶救性發掘這片房遺址,但村民一直以為我們在挖墓,還老在傳我們要挖附近的摩女墓,甚至已經勘測到了具體位置。”師姐看來心中也早有猜測。在這片流傳著摩女故事的古地上,摩女墓,以及摩女墓中傳說中的異寶——肇心石,從來都不缺深信其存並暗中覬覦的人。
徐靈賓拿起文件,湊近鼻端聞了聞,忽然眸中一動,“有股酒味。”
師姐也取過文件聞了聞,“真的……在變淡。”看來翻閱者身上有濃重的酒味,才會沾染到文件上。文件一從封閉的抽屜取出,酒味就會消散,有機會聞到的恐怕只有她們這兩個最近的人。
“這些都不能當作證據,”師姐憂心忡忡,“從結果上來看,我們並沒有任何損失。而且我們說是考古隊,但沒有村民的配合,工作也根本沒辦法展開,這事不好聲張。”
“我來調查。”徐靈賓立馬提議。
“你人生地不熟的!一個人很危險!”師姐反對。
“我會找幫手。”徐靈賓補充道,同時心中閃過一個合適的人選,“而且正因為我面生,才能以個人的名義在村子裡旁敲側擊,有沒有結果都不會牽連到考古隊。今天來這裡也只是路過,現在就離開。”
“誒!”師姐起身想要阻止。
“還能有別人聞到酒味嗎?”徐靈賓衝她一攤手,轉身飛快地衝出門去。
完全不顧身後師姐想要阻攔的動靜,徐靈賓悶頭就跑遠了。好不容易找到可以證明自己的機會,她非要把這個人揪出來給他們看看,自己才不是什麼麻煩呢。更何況她確實是最佳的調查人選,而且她自己也好奇,到底是誰在搗鬼?又是為了什麼?真的是衝著沒半點影兒的摩女墓嗎?
徐靈賓已經跑到了大片工地中央,迎面走來兩個考古民工。
“二興怎麼又請假?還讓你幫著請。”一人問。
“不知道呢!說是要去討債鬼家,還拿著把剪刀,我看要見血!”另一人答。
徐靈賓腦海裡“轟”的一聲,二興?不就是廟裡三人中最惡的那個?討債鬼……三人也是這麼稱呼那個躲雨男子的。拿著剪刀找過去,難道是把自己搞出的摩女顯靈事情怪到了他身上,要找他算賬?應該是了,畢竟連自己起晚了、東西淋溼了都能怪到他身上。
見血?不好!
二個考古民工走著走著,前頭一女子忽然氣勢洶洶地攔住他們,“你們說的那個……家在哪?”
*
上溝村隔壁,下溝村。
“和你說了這麼久,你到底聽懂了沒有?”
這裡是村子最西邊,地頭較偏,只坐落著兩家相鄰的小院。院牆都是黃土壘就的矮牆,沒一人高,擋不住什麼視線,外人能輕易看到院內的情形。
院壩正中,一男子坐在小凳子上,低頭搓著盆裡泡的一件衣服,他搓得很認真,連手上的動作都很規律。但這一幕卻著實有些詭異,因為就在他身後,一左一右各有一滿臉兇相的漢子,其中一人手上還揮舞著剪刀,似乎隨時要對他下手。
但夾在中間的男子卻渾然不覺,自顧自地認真洗衣服。
二興繼續道,“前頭就因為你杵在廟門口,才會招來摩女娘娘怪責,請罪的香燭錢你得出!”
“快把你打工的錢交出來。”三子附和。反正別管有理沒理,他們就要賴在陳棄的身上,讓他掏錢為他們消災!不對,還得掏空家底賠他們這費那費!
陳棄卻全當他們不存在,一心一意洗著盆裡的衣服。
二興的耐心終於耗盡了,他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這人愣是一聲不吭,“你聾啦?不給是吧?不給也行!那就把你頭髮剪下來,在摩女面前燒了,也是辦法,你選哪個?”
陳棄還是低頭洗著衣服。
三子惱了,“不理咱?”都威脅上他了居然還坐得住?
“嘿!敬酒不吃吃罰酒!”二興眼中兇光畢露,看來還是得來點真格的,不然別人還以為你在逗悶子!他猛地揚起手裡那把剪刀,作勢就要往陳棄的腦袋扎去。
閃著危險寒芒的剪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直直下劈而來!
面臨如此直白的威脅,陳棄卻連本能的躲閃都沒有。他依舊低著頭,彷彿對周遭的危險無動於衷,但那長長劉海遮住的眼中,一抹難以察覺的寒光分明一閃而過。只要那把剪刀再下壓半寸,眼前的局面將徹底失控!
“真沒想到!”
千鈞一髮之際,一個突兀的聲音在院門口響起,生生打斷了這劍拔弩張的局面。
所有人都猛地一頓,下意識循聲望去,就連一直好似與世隔絕的陳棄都停下了動作,抬起了頭。
院門口,一個陌生女子正雙手插兜站在那。
現下正是最酷熱的時節,黃土地就像現成的蒸籠,悶得人幾乎透不過氣,連風都尋不到一絲出處。她梳著高馬尾,穿著綠色衝鋒衣,站在黃土院前,卻彷彿另一個盛著一汪綠的幽謐夏日就此降臨,清冽中隱含著酷烈的寒意。
二興和三子對視了一眼,這人誰?一看就不是咱們這的人。
“……來採風竟然還能碰上這樣的新鮮事。”氣勢不凡的陌生女子一邊說一邊往裡走,“你們居然對這位……”她用手一指洗衣盆邊的陳棄,“……老哥搞封建迷信……投稿給報社那肯定上頭版啊。我可以採訪你們嗎,你倆的名字是?對了,在那之前,我可以先拍張照嗎?”說著,她取下背上的雙肩包翻找起來,似乎要拿出照相機。
二興和三子心底對上報紙有種天然的畏懼感,更是被後面連珠炮似的發問搞得心慌。他們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情見不得光,無非是氣不過要自己掏錢平摩女廟的事情,才想著試試從討債鬼這裡訛點錢。看到有外人撞破醜事還要“留證”,二人不想節外生枝,立馬心虛地往門口走,一邊走一邊辯解。“我們鬧著玩呢。”說完,兩人飛也似的跑了。
瞥見兩人跑了,剛剛還著急忙慌在包裡翻找的徐靈賓一下不找了,她哪裡有相機,她就沒有相機,不過是嚇唬嚇唬他們罷了,這兩人果然還是這麼不經嚇啊。
一場危機就這麼收場,院子裡只剩下陳棄和徐靈賓二人。
可作為風暴中心的當事人,陳棄面色卻一如既往,不見半點波瀾。盆裡的衣服似乎正好洗完了,他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好似看不見院子裡站著的人,自顧自地開始不緊不慢地擰乾。
徐靈賓背好包湊過去時,正好趕上他抖溼衣服,差點沒被濺一身水。師姐有句話說得對,她人生地不熟的,幹什麼都不方便,更別說調查夜潛者。她得找個本地人幫自己,正好也可以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兒。
“你好,是有人推薦我找你當嚮導,說你嘴嚴、特別靠譜。”徐靈賓和他搭話,直接無中生有了一個推薦人套近乎,彷彿前來採風的自己只是被人推薦後趕過來,這才剛好撞上了剛剛的一幕。
他把溼衣服搭在晾衣繩上,“所以你覺得我是好人?”他忽然問了一個有些不明所以的問題。
“那當然。”
“我不是,你找別人吧。”溼漉漉的衣服被平平地展開,恰如一道小簾子,隔絕了兩人的視線,男人毫無起伏的聲音從小簾後傳來。
哈?徐靈賓震驚,老哥你這話真是讓人沒法接啊,而且她才不信壞人會說自己是壞人。
“哈哈哈,老哥你還很幽默。”徐靈賓乾笑了兩聲,自顧自打起了圓場。
“還有,你說有人推薦,那你說是誰。”他冷不丁從小簾後探出來,一雙眼睛看著她,大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
徐靈賓一時語塞,哪有人推薦啊,就是她信口胡謅的!她初來乍到,就認識他一個人,只能找他當幫手了……再說了,一般人聽到這種客套話,不該不會往下深究嗎?
“這個……”徐靈賓有些心虛地虛摳了下臉頰,“就是很熱心的一個……”
“誰。”陳棄沒被她的話繞進去,依舊不依不饒。
“呃……”徐靈賓心想咋就糊弄不過去呢,難道真的要兜不住了?她的一世英名啊……
“是我說的!”就在她不知道怎麼找補時,門口響起了一個解圍的聲音,是一個大嬸站在院門口,“是我讓她找你玩的。”大嬸說著就往裡走。
“採風。”徐靈賓糾正,很明顯這位大嬸才剛到,只聽到了最靠後的一部分。
“踩風。”牛嬸不知道這兩個字什麼意思,但也猜出了大概,馬上改口,“姑娘,你是來踩考古隊的吧,十里八村就這點新鮮事。找陳娃子準沒錯,他上學時就是三好學生,沒事就幫老婆子的忙,還在考古隊幹過呢。”
徐靈賓有些意外,還在考古隊幹過?這麼聽起來還真挺合適的。
牛嬸轉頭又x勸陳棄,“陳娃子,多和朋友接觸接觸,年紀輕輕的不要這麼內向,多出去走動走動。人生在世,哪有什麼過不去的坎。”
陳棄定在原地,沒有說話。
徐靈賓察覺出他態度有所鬆動,見縫插針地加碼,“工資日結。”
陳棄的眼睛看了她幾秒,點點頭,算是答應了。
牛嬸見事情落定又熱情地拉著徐靈賓,“晚上還沒地歇腳吧,就住我這唄,也方便不是。”
“那敢情好啊。”徐靈賓直接應下。
牛嬸拉著她到了旁邊只有一牆之隔的小院,原來他們是鄰居啊,怪不得說方便。
“你們倆啊,肯定合得來。”牛嬸都拉著她走到院子中間了,臉上依舊笑眯眯的。
徐靈賓禮貌性地回以微笑,那當然了。再說,兩個人再合不來,又能有多合不來啊?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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