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傾盆,整座京城都被籠罩在灰暗中。
長街上空無一人,一輛青色馬車,卻在這時緩緩停在宮門前。
馬車簾子微微掀起一角。
蘇霧梨望著雨幕中巍峨的宮門,清澈的杏眸中滿是凝重。
丫鬟清荷坐在她身側,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手,低聲道:“小姐,您真的要進宮去求陛下嗎?”
蘇霧梨輕輕嘆了口氣:“侯爺被關進那種地方,這樣的天氣……他那個身子骨,怕是撐不了幾天。”
清荷張了張嘴:“可是……”
蘇霧梨拍了拍她的手,微微搖頭,示意她不必再說。
清荷只好嚥下嘴邊的話,扶著她下車,又急忙撐開油紙傘。
可風大雨急,傘骨在風裡搖搖晃晃,根本遮不住什麼。
蘇霧梨一襲天青色裙裾,裙襬剛踩到地上就被雨水打溼。
主僕二人走到宮門前,立即有太監撐著傘迎上來,像是早就知道蘇霧梨會來。
“侯夫人,陛下說了,只見您一個人。”
蘇霧梨點點頭,示意清荷先回馬車上等著。
纖細嫋娜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幕裡,像是被這座陰沉沉的皇城一口吞了下去。
一路穿過迴廊,繞過幾道宮門,沿途的太監宮女都低著頭,沒有人敢多看她一眼。
到了御書房門口,領路的太監停了腳步,側身讓開:“侯夫人,陛下就在裡頭,您自個兒進去吧。”
蘇霧梨應了一聲,伸手推開那扇厚重的殿門。
剛邁進去,身後的門便“咔噠”一聲合上了,讓她心頭一跳。
御書房裡沒有點燈,此刻雖是白日,但外頭風雨交加,殿內門窗緊閉,幔帳一層層垂下,遮住了本就微弱的天光,四處都是沉沉的暗色。
只有清冽的龍涎香瀰漫在空氣裡,像某種無聲的壓迫。
隔著那扇半透的紫檀木山水屏風,隱約能看見裡頭的景象。
新帝姿態散漫地靠在桌案後的龍椅,一隻手隨意撐著額頭,整個人透著一股慵懶的意味。
可這種慵懶非但沒有讓蘇霧梨放鬆,反而讓她後背一陣發涼。
她嚥了咽口水,壯著膽子繞過屏風。
溼透的裙襬拖過織錦地毯,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還沒等她走近,一道低啞冷沉的聲音倏地在殿內響起:
“衣服脫了。”
蘇霧梨整個人愣在原地,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難以置信地抬起眸子,看向不遠處那個男人。
君如珩靠在寬大的龍椅上,面容清俊依舊,骨相凌厲分明,眉眼輪廓深邃。
算起來不過一年沒見,分明還是那張臉,可蘇霧梨卻覺得,這個男人渾身上下哪裡都不一樣了。
她記得從前,他最喜歡穿月白色的袍子,無論何時都是身姿端直,鶴骨松姿。
可此刻他穿著一襲墨色帝王常服,整個人閒閒地靠在椅背上,姿態鬆弛慵懶,和從前那副端正自持的模樣判若兩人。
尤其是他眼底那層陰鷙和戾氣,沉沉的,像化不開的墨,讓人看一眼就脊背發寒。
再加上方才那句驚世駭俗的話,蘇霧梨一時怔在原地,連行禮都忘了。
君如珩的目光深不見底,毫無溫度地盯著她。
半晌,他微微勾起唇角,笑意卻沒到眼底,語調裡滿是譏誚:“蘇霧梨,你是聽不懂朕的話?”
蘇霧梨猛地回過神,連忙低頭行禮:“臣婦參見陛下。”
“臣婦”這兩個字一出口,君如珩眼底的墨色更濃了三分。
他冷嗤一聲,慢悠悠地開口:“對,朕差點忘了,朕的好太子妃,如今已經嫁作人婦了。朕還未恭喜你呢。”
他刻意咬重了“太子妃”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蘇霧梨被他那道陰冷的目光盯著,渾身都不自在,硬著頭皮道:“陛下,文安侯體弱多病,向來安分守己,從不參與朝堂黨爭……還望陛下高抬貴手……”
話還沒說完,君如珩忽然坐直了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侵略性:“久聞文安侯夫婦,夫妻恩愛,情深意重。他才在獄中關了不到一天,你就捨不得了?”
他頓了頓,嘴角那抹譏誚的笑意更深了些:“不過,放不放人,得看夫人你的誠意。”
話鋒一轉,他的聲音忽然冷了下去:“朕剛剛的話,你是沒聽明白,還是需要朕再重複一遍?”
蘇霧梨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這分明是赤裸裸的羞辱。
她垂在廣袖中的手指死死攥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更讓她心驚的是,眼前的劇情走向,和原著裡寫的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五年前,她穿進這本名叫《千古明君掌心嬌》的書裡,成了男主君如珩的炮灰準太子妃。
原著裡,君如珩高潔自持、光風霽月,深得百姓和朝臣擁護,卻被反派陷害,淪為廢太子。
而原主那個炮灰,在君如珩被廢的時候,不僅立即拋棄了他,還羞辱他配不上自己,轉頭就改嫁給文安侯。
三年後,皇帝查明真相,君如珩重新當上太子。
但誰能想到,明明還有兩年才會發生的事,不僅提前了,君如珩還直接造反,登基成了新帝。
這完全不對啊!
可惜她走完炮灰女配的劇情之後,系統就離開了,這會兒她的夫君裴書昀也被關在獄中,她身邊連個能商量的人都沒有。
難道說,在被廢的那段時間裡,君如珩黑化了?
還是說……他也是穿過來的?
可系統明明說過,在這個世界裡,只有她和裴書昀兩個炮灰是穿書的。
蘇霧梨腦子裡亂成一團,還沒等她想明白,君如珩像是已經失去耐心。
“看來,侯夫人並沒有什麼誠意。”
他忽然抬高聲音,朝殿外喊了一聲:“來人!”
殿門很快被推開,太監躬著身子小步快走進來,隔著屏風小心翼翼地問道:“陛下有何吩咐?”
君如珩字字如刀:“傳朕的旨意。文安侯包藏禍心,意圖謀反,立即斬首。”
“是,陛下。”太監領了旨,剛要轉身出去。
“不要!”蘇霧梨心頭猛地一跳,聲音幾乎是脫口而出。
她終於認清,眼前這個男人,已經不是一年前那個溫潤謙和,對她溫柔體貼的君如珩。
他現在手握生殺大權,稍有不慎……不只是她,恐怕整個侯府,連帶尚書府上下,全都要受牽連,搞不好就是滿門抄斬!
太監被她這一聲喊得腳步一頓,下意識停下來,等候皇帝的意思。
君如珩冷冷地看著蘇霧梨,語氣沒有任何起伏:“怎麼?這會兒不裝聾了?”
蘇霧梨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裡,後背已經滲出一層冷汗。
“陛下……文安侯真是無辜的……”
君如珩嗤笑一聲,聲音沒有半分溫度:“無不無辜,只在朕一句話。”
他的臉色驟然沉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朕說裴書昀包藏禍心,意圖謀反,那他就是在謀反。朕要文安侯府滿門抄斬,那侯府上下,連一隻雞都別想留下!”
蘇霧梨喉嚨發緊,嗓子乾澀得幾乎說不出話,半晌才艱澀地擠出聲音:“陛下……當初是臣婦背信棄義,是臣婦對不住您……若陛下要報復,就報復臣婦一個人吧……不要牽連他人……”
君如珩死死盯著她,目光像是要把她整個人看穿。
半晌,他咬著牙開口,一字一句都像是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朕身陷囹圄、走投無路的時候,你頭也不回地改嫁。現在為了他,你倒是硬氣了。”
他隨意擺了擺手,太監立刻會意,弓著身子退了出去,殿門再次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蘇霧梨輕輕鬆了口氣,可這口氣還沒松到底,君如珩便淡淡開了口:“所以,現在能脫了?”
蘇霧梨渾身一僵,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她艱難地開口,聲音都在發顫:“陛下要報復臣婦,臣婦無話可說……可臣婦已經嫁做人婦,此事若傳出去,實在有損陛下的英明……更何況……”
“何況什麼?”君如珩重新靠回椅背,整個人散漫得像是在聽一個無關緊要的笑話,“名聲?侯夫人不會忘了,朕這個皇位是怎麼來的吧?”
“你覺得,朕現在還在乎什麼名聲?”
蘇霧梨心口一緊。
是啊,他連篡位都做得出來,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
她眼眶泛紅,聲音艱澀:“陛下以前……不是這樣的人……”
“以前?”君如珩幾乎咬牙切齒:“朕困在別宮、身陷囹圄的時候,你正嫁做人婦,夫妻恩愛。你和別的男人洞房花燭的時候,可還記得朕?你和別的男人花前月下時,可還記得朕是什麼樣的人?!”
他語氣裡的恨意,蘇霧梨心頭一顫,情不自禁後退了半步。
他就這麼恨她?
也是,哪個男人受得了被未婚妻背叛?更何況,君如珩如今是手握生殺大權的皇帝。
他現在只是讓她脫衣服,沒扒了她的皮都算是客氣。
蘇霧梨死死咬住唇瓣,幾乎要把嘴唇咬破。
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溼透的裙裾上。
君如珩看著她的眼淚,瞳孔狠狠一縮。
他忽然失去所有耐心,猝然從椅子上起身,大步走到蘇霧梨面前,抬手掐住她的下巴,用力往上一抬。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下巴捏碎。
他眼底滿是暴戾:“這一年,你是如何對他的,現在就如何對朕。”
“還是說,你根本就不在意他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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