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黎再度睜開眼時,就被這束光刺得晃了眼。她擰眉坐起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棵粗壯的古樹下。
古樹枝葉繁茂,宛如撐起一把巨大的綠傘,把初夏的熱度都阻隔在了外頭。
腦袋上仍在持續的快炸開一般的痛感,讓薛黎有點犯暈:為什麼她會在一個沒見過的地方?
對了,頭疼。
今天一大早那倒黴傢伙就在樓下堵她,她翻著白眼勉強上了車,再然後……
薛黎立刻回想起來,害自己淪落到這般田地的罪魁禍首。
“江述風!”
她咬牙切齒。
都怪那個混蛋!自己晦氣就算了,還非要拉上她同歸於盡。
薛黎堅信,江述風一定是對她順風順水二十年人生的最大懲罰。
要不是他搬出他爺爺要預備八十大壽的事,她才不會同意坐他的車一起去!
誰知蒼天無眼,青天白日的,大馬路上過綠燈呢,邊上突然竄出來一輛失控的大貨車。
薛黎無語望天。
肯定是因為那傢伙太衰了,把她也連累了。
薛黎在腹中又罵了江述風數十遍,身體忽然恢復了力氣,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
她試探地走出樹蔭,已經是初夏的天氣,陽光曬在身上有些灼人。薛黎習慣性地抬起手遮在眼前,略擋住一點陽光。
忽然她動作頓住。
薛黎視線微移,看見了自己垂下來的寬大袖口,其上繡著精妙的玄字暗紋。
薛黎再低下頭去打量自己。
廣袖寬袍,袖口處繡著精緻的銀色暗紋。
這可不是她早上出門時穿的小洋裝。
薛黎打了個激靈。
她隨即環顧四周,林子裡靜悄悄的,除了樹葉間相互摩擦的沙沙聲,連一個人影都無。
薛黎正有些惶然時,忽聽遠遠傳來一道模糊聲音:
“薛師姐——”
隨即響起來人的腳步聲,“咚咚”直響,動靜不小,顯得慌里慌張。
薛黎頓住腳步,保險起見,先沒應聲。
很快,就從樹木掩映中跑出來一個身影,薛黎抓緊機會認真打量。
來人是個半大小子,頂多十一二歲的模樣,臉上的嬰兒肥還未褪盡。
他穿著一身灰白色的弟子袍,和薛黎身上的式樣差不多。
薛黎的緊張散去幾分,看來是認識的人。
少年明顯是來找人的,他眼神四處一掃,瞧見立在樹下的薛黎時眼前一亮,飛快奔過來,一把抓住薛黎的衣袖:“薛師姐,可算找到你了!”
薛黎還是沒吭聲。
這回是無語。薛黎在心中默默想,看來又是同名穿書定律發力了。
但這個穿書服務也太糟糕了吧,沒有前情提要,連繫統都不送一個。
薛黎腹誹著,少年卻滿臉興奮,拉了她就要走:“薛師姐,快點呀!”
薛黎還完全摸不著頭腦呢。
她不得不打斷少年。薛黎扯出一個笑:“怎麼了嗎?”
薛黎對這裡尚且一無所知,連“自己”也包括在內。因此她說話儘量簡短,怕被看出來違和之處。
誰知對方比她更顯驚異:“不是師姐託我辦的事麼?”
薛黎頭皮一陣發麻。她怎麼知道是什麼事?!
薛黎乾笑:“我剛睡了一覺,頭有點暈。”
少年雖然年紀不大,但一雙黑亮的圓眼滴溜溜轉,顯然是個機靈鬼。
他方才站定時,就瞧見薛黎衣裳微亂的褶皺,聞言已經信了。
薛黎繼續腹誹,看來這穿書的原主人設不咋地,一個花季少女在林子裡倒頭就睡,居然不算ooc。
少年體貼地略過這茬沒提,只一個勁衝她咧嘴笑:“薛師姐,前日你不是一直託我,說有江師兄的訊息一定趕緊來告訴你麼?”
薛黎眼角一抽。江師兄又是誰?她哪知道啊。
那邊少年自認為已經提醒得足夠了,急匆匆地拉起薛黎就跑:“薛師姐,咱們得快點,江師兄是接了宗主的傳訊才回來的,一會就該走了。”
“再慢吞吞的可就趕不上啦!”
薛黎縱有千般問題也來不及問了,硬著頭皮被少年拉著一路小跑起來。
一刻鐘後。
“呼、呼……”
薛黎扶著膝蓋,大口喘著氣,出氣多進氣少。
差點沒給她喘死。
薛黎感受著雙腿的酸脹感,想著這身體素質夠差的。
難道這個修仙世界不用鍛體,是純修法術的流派?
剛才一路上聽著少年叭叭叭不停,薛黎多少獲得了一些關於這個世界的資訊。
“江師兄是宗門百年來最年輕達到築基期的弟子,可受宗主器重了。”
“這陣子江師兄一直潛心在後山修煉,今日他回宗門的訊息,可沒多少人知道。我厲害吧!”
薛黎喘息略定,看著少年邀功般的笑臉,敷衍地應了一下。
她已經知道她先前是怎麼“託”這少年辦事的了——薛黎掂了下腰間精緻的芥子囊。
十塊靈石。
嘖,這是個大小姐來的。
思及此,薛黎願對此次穿書評價為尚可。
缺啥都行,不缺錢最好。
薛黎一扭頭的功夫,錯過了少年露出憐憫的目光。
方才就跑了那麼一點路,他進門不過一年,都只有喘息略急而已。看來薛師姐修煉天賦奇差的訊息,果然是真的。
唉,作為修行中人,怎麼能缺修煉天賦呢。
善良的少年很為這位師姐感到憂慮。
而此刻的薛黎對此一無所知。她正忙著打量他們所處的地方,是在一處半高的灌木叢後。
他們躲在這兒幹什麼?
薛黎轉回頭,奇怪地給少年遞了個眼神。
少年扭頭,迅速以食指豎起在唇前,示意她噤聲。
很快,薛黎聽見樹叢外傳來了聲響。
是有人來了。
修士五感較常人敏銳,薛黎雖然修為次了點,這會兒也能隱約聽見有說話聲。
“江師兄。”
薛黎偷偷看出去,看見兩個人影,似乎是一男一女。
那男子穿了一身白袍,腳下步子邁得很大,一路往這個方向來。
她身邊的少年壓低了嗓音跟她嘀咕:“咱們這個岔口,是回後山的必經之路。”
薛黎沒忍住瞥了他一眼:蹲在路邊偷窺別人,這傢伙倒是一臉“看我聰明吧”的得意樣。
薛黎為修真界的道德淪喪無聲心痛,這時外頭又傳來了另一道聲音,她悄悄伸頭望去。
另外一個淺粉色的身影,小跑著趕上去:“師兄請留步。”
前頭的男子終於停下,不過並未轉身,也沒看那粉衣少女,只凝聲道:“我還有事。”
這一會兒功夫,這兩人已經漸漸走近了岔口處,雖然角度原因薛黎仍看不清面容,但聲音聽得越發清晰了。
薛黎咕噥了一聲,怎麼這道聲音聽著有點耳熟。
不過另一道羞澀的聲音響起,很快把她的思緒扯了回來。
“江師兄,我,”少女羞紅了臉,“下個月是我的生辰禮,能邀請你來參加嗎?”
薛黎有點無聊地撇嘴。她對這種他人的私隱八卦一向沒什麼興趣。
她轉頭想問下少年,她之前託人找這位“江師兄”是為了什麼。聽少年吹噓這位實力很牛逼的樣子,是有什麼事要請託對方不成?
她一轉過臉,卻發現少年一雙圓眼瞪得大大的,直直盯著她。
薛黎內心顫了顫:“你幹嘛?”
少年比她還驚訝:“薛師姐,你這回看見江師兄被其他師妹表白,居然沒生氣?也不跳出去大鬧一場了?”
薛黎扶額:原來她穿的還是個花痴女配。
她嘴角抽了抽,試圖辯解:“呃,這個……”
她二人說話的功夫,外頭的氣氛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據少年先前的介紹,這位宗門第一人的江師兄,天賦異稟不說,平日性格也十分溫和,就連拒絕人時也是體貼有禮的,可能這也是許多少女迷戀他的原因。
薛黎選擇性忽視了對方說這話的時候,一直瞥向她的眼神。
不是她乾的,不認哈不認。
薛黎轉回來繼續偷看時,就發現那粉衣姑娘面色蒼白,淚珠已在眼眶裡打轉了。
傳進薛黎耳中的是一道好聽卻含著冷意的嗓音:“跟你不熟,不去。”
這特麼叫溫和?體貼?
薛黎嘴角直抽。
果然,男人的嘴,騙人的鬼,半大小子也不例外。
上一次碰見講話這麼欠扁的男人,還是江述風那傢伙呢。
想起作對多年的那廝,薛黎的手指又開始搓動,好像又癢了呢。
這邊薛黎尚在腹誹,此時,外頭小姑娘已經掩面而泣奔走。而那男子反應漠然,直接轉身大步繼續前進。
她二人剛才就蹲在路邊,很快離得越來越近。終於要看清這人的模樣了,薛黎想著。
下一刻,她雙眸不可置信地睜大。
那是一張她再熟悉不過的臉。
很英俊,但她只想大罵一句傻X。
“江述風!”
薛黎咬牙切齒念出這個名字,下一瞬就從樹叢後跳了出去。
*
外頭的人也陷入了混亂。
憑藉他的修為,其實剛才就察覺到樹叢後有人。
但這麼短的時間裡,他還沒熟悉這具身體,更別說自如運用修為了。
就在此時,他聽見了熟悉的一聲大喊。
江述風轉過頭去。
四目相對的瞬間,彼此都愣怔了下。
薛黎反應更快,她疾步繼續向前。
身為宗門內年輕弟子中的最強者,江述風身上的弟子袍顯然有靈力加持,同樣是淺淡的白袍,瞧著都比旁人的更矜貴些。
但江述風瞧見少女飛速接近的身形,瞳孔微縮,下一瞬的反應,竟然是倉促往邊上閃開了兩步。
“你等下…”他還想說點什麼。
沒料到薛黎已經將這具身體驅動到了極致,揮出的拳頭已經飛快轉向——
“砰。”接著一聲悶響。
“唔。”是痛吟的男聲。
薛黎甩了甩髮酸的手臂。
十二歲那年,她第一次在小區裡打架時,輸給了開始躥個子的江述風。當天她回家,讓老媽給她報了班,自此開始學了十年的空手道,在之後與對方的對峙中從不落下風。
雖說現在這具身體缺乏鍛鍊,她方才用力有點勉強,今晚回去要肩膀酸了。
但無妨。
她俯視著摔倒在樹下的人,終於撥出了一口氣。
揍完這傢伙,從醒來後憋著的那口氣彷彿才出了,果然爽多了。
江述風還在捂著腦袋,他覺得剛才好像在樹上磕了一下。
薛黎冷哼一聲,轉身想招呼先前那個少年走人,結果才發現那傢伙早一溜煙兒跑遠了。
看那距離,估計在薛黎喊出聲跳出樹叢的時候就開溜了。
這小子。薛黎無語了一下。
就在這時,薛黎聽見一個古怪的聲音。
音色帶著明顯的機械感,怎麼聽也不像是在這個世界該有的東西。
“滋滋——恭喜來到——世界——滋——”
薛黎皺起眉頭。
她察覺那聲音是從江述風的方向傳來的。剛才難道把這傢伙腦子打壞了?
薛黎抬腳走了兩步,試圖觀察一下還躺著的那傢伙。
忽然她若有所感,低頭一看,發現腰間空蕩蕩的。
她的芥子囊不見了。
薛黎的眉頭皺得更緊。
“哎喲。”
那邊的江述風緩過勁了,立刻開始怪叫。
他一手捂著腦袋不放下,滿臉控訴地對薛黎:“你下手太狠了點吧。”
薛黎立刻反唇相譏:“比你載著我去撞大貨車是要強一點。”
江述風一噎,目前自己還是理虧的一邊,心虛地暫且熄火。
他又“哼哼”了兩聲,看著薛黎沒有一點要來拉他一把的意思,反而滿臉警惕地瞧著他,莫名覺出幾分心酸,抿了抿唇,以手撐地準備自食其力爬起來。
可能是穿書後遺症,也可能是這一會功夫他尚未適應這具身體的修為,江述風起了半路,忽然一個踉蹌,又滑倒了。
薛黎那邊毫無收斂地發出“噗哧”一聲。
江述風低嘶一聲,想要說什麼,卻被突兀打斷。
“嗶——失敗——嗶——”
分外明顯的機械音色。
這下兩人都聽見了。
薛黎和江述風對視一眼,面色凝重起來。
江述風從地上爬起來,低頭看向方才摔倒的地方,眸光深深:“好像是從這裡傳來的。”
薛黎走過來,看見了自己腰間消失的芥子囊。
估計是剛才出拳時被江述風帶掉了。
薛黎彎下腰想去撿起來。
忽然那機械音又清亮地響起來。
“檢測到系統寄存物損壞,啟動被動繫結程序。”
薛黎被唬了一跳,江述風伸手把她往後拉了兩步。
在二人的滿臉警惕中,機械音蓋章定論:
“將與最後接觸人物直接繫結——嘀,繫結成功。惡毒女配系統已啟用。”
惡毒女配?薛黎捕捉到了關鍵詞,琢磨著這是什麼意思。
她沒注意身旁江述風的整張臉都皺起來了。
不待她想明白,緊接著,另一道與先前略有不同的系統音響起來。
“檢測到被動繫結程序啟動,系統自動覺醒……”
這回的聲音感覺很近,彷彿就在她耳邊。
薛黎感覺手腕處有牽拉感,低頭一看,發現一個小小的吊墜,被勾在袖口的絲線上,正晃晃悠悠著。
難道是剛才揍江述風時不小心扯上的?
不顧薛黎的萬般念頭,新的系統音自顧自播報著。
“可選擇宿主只剩一位,將直接與其繫結——繫結成功,龍傲天主角系統已啟用。”
薛黎聽得沉默。
龍傲天?惡毒女配?誰跟誰啊到底。
她茫然轉頭,正對上滿臉古怪神色的江述風。
他剛要開口說話,響起一道突兀的系統嘯叫音——
“完蛋了!綁錯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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