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什麼時候下了雨。
雨聲淅瀝,掩蓋了辛彌身邊女孩子愈見明顯的抽泣。
辛彌確認網約車有人接單,才見怪不怪地從包裡摸出包紙巾,抽了一張遞過去:“擦擦。”
“……不用!”
“拿著。”
“我說了不用——”
辛彌懶得和她廢話,作勢要把紙收回,下一秒紙巾果然被扯了去。
柯柯把手帕紙展開,往臉上一頓亂抹。
抽泣聲音漸小,她後知後覺很丟人似的,抬起眼偷偷瞄辛彌。
辛彌很漂亮。
辛彌的漂亮是不需要細看的,也不是平平淡淡的,而是那種一眼看去就很明豔的美。
細眉,薄唇,桃花眼,臉頰中間綴著顆淡褐色小痣。一頭烏黑細軟的長髮被隨意挽在腦後要垮不垮,其中一縷乾脆從盤發裡流出來,沿著一截細白修長的脖頸往下延伸。
她穿得單薄,立在那兒像一盞脆弱的白瓷。可做她的助理一整年,柯柯知道,辛彌的外表與性格截然相反。
她硬得像塊石頭。
譬如現在。
剛剛被戶主劈頭蓋臉罵了一通“沒品還眼瞎”、“還好意思收設計費”,辛彌還能雲淡風輕地打車,然後給她遞紙巾。
一想起這事兒,柯柯又忍不住鼻酸了。
她拿紙巾狠狠堵住鼻子,聲音嗡嗡:“辛姐,你怎麼都不生氣。”
下雨堵車,司機單方面把單子取消了。辛彌反手點了個投訴,然後繼續打新車。她一心二用,隨口應:“生氣?還好啦,我剛投訴了已經。”
“我是說剛剛戶主說的那些話!他怎麼能那麼罵我們,前前後後十幾次修改,每一版他都看過,都說好的,結果今天突然翻臉不認人!”
“因為他老婆今天來了,”辛彌轉頭朝她笑笑,“他老婆喜歡另一種風格。”
“那也不能把責任全推給我們吧?”
車來了。辛彌擋著額頭走入雨幕,拉開車門。柯柯緊跟在她身後坐上車,還在繼續說:“還人身攻擊罵我們沒眼光!我看明明就是他……”
“差不多得了啊,”辛彌雙手抱臂,靠上車門,“他罵完了,方案改完,錢到賬,就結束了。幹什麼和錢過不去?”
柯柯瞪圓眼睛:“可那是我們改了很久的設計,那麼多巧思和心血因為一句話就功虧一簣,我們設計師的價值和追求在哪裡?”
辛彌看了她兩秒,“價值就是賺錢,然後生活。追求是什麼?最沒用的東西。”
“客戶說什麼就是什麼,別有自己的想法。把夢想啊都放一放,讓你改你就改,哪怕從第一版改到第二十版再改回第一版,你照做就好了,然後收錢走人,這很簡單。”
辛彌一口氣認真說了很多,感覺有點暈車。她閉上眼睛,額角靠在車窗玻璃上緩神。
柯柯不言語了,在一旁垂頭喪氣,好像極力在接受她的這番話。
辛彌緩過勁來,眯起眼睛瞥了她一眼。
車內氣氛安靜幾分鐘後,辛彌開口:“實在不樂意,明天你自己和他爭取。”
柯柯暗淡的眼睛瞬間亮起來,糾結著咬唇,又用力點頭,看不出一點兒剛剛的沮喪:“我明天就去!”
辛彌笑笑,重新閉上眼。
戶主家離工作室不遠,十幾分鐘的路程;又很遠,遠到容許她做了個悠長的小夢。
她夢見自己剛入行的時候。
也像柯柯這樣,為了一條弧線和工長吵了兩個小時,為一條頂櫃的位置跟客戶爭了三天的電話。她覺得設計是她的生命,她的作品會說話,她的心血和情感總有一天會刻在每一間她參與設計過的房子裡。
堅持不下來的時候,她有偷偷畫過一棟別墅的設計稿。三層,每一層分別添置什麼,頂層是小閣樓,窗戶開在北面,這樣光線不會太烈;牆一面留白,一面塗成很有生命力的淺綠色;地上鋪舊木板,鋪毛毯,米白色,可以容忍她不穿襪子打赤腳的壞習慣,也可以承載兩道身影親密無間地重疊,然後放肆接吻。
那張設計稿被她撕了。
她夢見今天早上甲方給她轟炸了十幾條語音,條條60秒,從大量廢話中提取出少量重點:
這裡不滿意,那裡不滿意。
什麼,還要收設計費?
……
又夢見早上房東大哥發信息說最近生意不好做,兒子要結婚,話裡話外都在說,房租還得再漲兩千。
諸如此類。
這種年輕時候熱血沸騰的夢想在小小几十平的單身公寓裡,再提就是幼稚了。
夢醒了,辛彌睜開眼。
-
冒雨跑到工作室的玻璃門前停下,辛彌站在門口抖落身上雨滴,迎面碰上了主管周蔚。
周蔚看見她時似乎有點意外。想起什麼,她仔細打量了辛彌一番,又瞥了眼她往下滴水的髮絲,沒說什麼,替她推開了玻璃門示意她進去。
辛彌點頭道謝,正欲往工位上去,便聽見身後周蔚叫住她的話音:“來一下辦公室。”
周蔚說完這話不再等她反應,徑直走進辦公室裡。她語氣聽起來硬邦邦的不太好,幾位同事從工位裡冒出腦袋,一旁的柯柯更是戰戰兢兢:“辛姐,女魔頭她……”
辛彌給她遞了個“放心”的眼神,團了團被髮絲浸溼的紙巾,拋進垃圾桶裡。
辦公室門在身後關上。一句“蔚姐”還沒說出口,周蔚已經放下手中文件,開門見山道:“最近工作怎麼樣?”
辛彌想了想說:“平平淡淡,挺正常啊。”
周蔚翻看著手裡那份文件夾,默不作聲地聽她的話。她抬起頭,化著張揚眼線的眸子直直盯向辛彌:“平淡對你而言,你覺得算好事嗎?”
辛彌看了她一眼,然後聳聳肩膀:“我覺得還行。”
“辛彌,你還記得自己的初心嗎?”
周蔚總是很喜歡對她說這樣類似的話,好像為了激起她死寂已久的激情。可辛彌見怪不怪,還是那句話:“可能倦怠了吧,就像七年之癢。”
“幹我們這行最需要的就是激情,倦怠是做不好工作的,這點你應該清楚。”
“是,我承認。”
“既然如此。”
周蔚終於不再盯著她,往後一靠。然後抬手,深藍色文件夾在辦公桌上摔出“啪嗒”一聲響。
辛彌指尖碰上文件的磨砂外殼,卻沒翻開。她微微眯起眼睛:“不是吧蔚姐,就因為沒激情要開了我?”
周蔚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她冷眼觀察一陣,才緩緩開口:
“這是一個老宅翻新的私人專案,是位大客戶。”
辛彌聞言微詫,眼睛裡微弱的光芒轉瞬即逝。她扯唇笑道:“怎麼也輪不到我做吧?”
“本來我也是這麼想,”周蔚抬手端起咖啡杯,悠悠抿了一口,才接上後半截話,“可這位客戶指明要你來參與設計。我不好直接替你做決定,一切交由你來決斷。”
那張撕碎了的設計稿,莫名其妙地再次出現在腦海裡。
辛彌眼神閃爍。她快速將文件夾翻開,沿著細細看下去。
她一邊看,周蔚一邊在閒扯:“這可是位商界有名的大人物,國內國外都有大名氣。去年出國開拓市場,據說近期剛剛回國。他名下豪宅無數,單單要修繕這一棟,二話不說簽了合同,還指名道姓讓你全權負責。我和老葛閒聊起來,一致玩笑說他該不會是……”
沒瀏覽過的紙張越來越薄。辛彌越聽,越覺得沉寂已久的心臟忽而開始活躍起來。周蔚話音停頓的瞬間,辛彌翻到文件最後一頁。
簽名的位置,落著蒼勁有力的兩個字。周蔚的話也在這一刻重重落在她心頭:
“你的前任?”
“……”
關於重逢,其實辛彌想過很多種方式。
商場扶梯上,一個上,一個下,來不及說一句話便擦肩而過;或者在某個設計展裡,遠隔在人群之外,兩道目光長久地交會於同一份展品。
重逢的地點,她甚至有想過可以是民政局門口。只不過攜手並肩的人不是他們,而是卓延和他的妻子,或者她和她的丈夫。
辛彌把這些場景翻來覆去地想了好久。從分手那會兒到現在,想到後來她自己都覺得有點可笑。
都分手了,還想什麼重逢呢?
可當下,高檔低調的日料店門口,辛彌立在門外。晚風吹得人髮絲紛飛,白色裙角飄揚,她單薄得彷彿紙片。
腦袋一片沉寂和混亂,白日裡周蔚調侃般的神情在她眼前浮現。
周蔚說完那句話後發現辛彌臉色很白,沒有血色,頓覺自己話多了些,更不該將沒頭沒尾的玩笑話跟當事人提起。
她輕咳一聲:“玩笑話,你聽個樂。”
辛彌很感謝周蔚這句話為她提供瞭解釋的理由。她說:“當然,我知道是玩笑。”
從性格,到家世,她和卓延之間向來天差地別,這是她花了三年才勸服自己的事。
沒人會毫無根據地誤會他們是一對。
曾經是一對。
從辦公室裡出來,辛彌坐在工位上看著窗外。天色從白到藍,再到黑,再到了不得不出門赴約的時間。
那個時候,她突然很希望手裡的那份合同真的只是個玩笑。
現在她站在門外,不知道該用什麼姿態直面不歡而散的前任,才不至於會出錯。
服務員聽她說出一個“卓”字,神情立刻變得恭敬起來。她將辛彌一路領到角落安靜的包廂門口,低聲說:“辛女士,卓總在裡面。”
在門外刻意讓風吹涼吹靜了的心臟,突然間急速跳動起來。
推拉式的障子門被緩緩推開,木框和門軌因為摩擦而發出“沙沙”的聲音。門後最先出現的是擱在桌上的手。那手骨節分明,持著一隻素色茶杯。
辛彌平靜地抬眼。她的目光穿透了三年歲月,精準撞入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
“來了?”
這話音聽上去沉穩而疏離,打斷了她的無邊思緒。卓延收起桌面上的手,抬手抻了抻領口的深色領帶。
安靜片刻,他朝她頷首,聲音更低了些:
“請進吧。”
作者有話說:
兒童節愉快,我又來啦。
離暫定的開文晚了幾天,還是不想再等了。希望大家喜歡這個故事!
文案設定有一點調整,從分手一年變成三年,其他沒有變~
下一次更新是6.4的零點,之後暫時隔日更哦(稀薄存稿陰暗爬行中)
-
下一本《苦愛久》or《電影院坐我旁邊的那個男生》文案↓
◎陰溼男鬼×天然呆妹|前男友又爭又搶重磅歸來!◎一直在挑釁一直在忍耐
銀幕上,雨中的吻戲還在繼續。
影片裡男女主襯衫溼透,緊緊貼著彼此皮膚,彼此撕咬著嘴唇,帶著點背德的刺激感。
鍾唯靠在椅背上,百無聊賴地盯著特寫。
余光中,旁邊和她曖昧了三個月的男嘉賓指尖搭上椅背,若有若無地往她這邊挪了一寸。
不知怎麼,她忽然想起了徐斂。
第一次約會,螢幕上也是這種爛俗的吻戲。她窩在他懷裡小聲嘟囔:“不就是兩個人偷偷互相啃無聊死啦,一點也不羨慕。”
鍾唯悄悄瞄他側臉,卻見人一動不動地盯著螢幕,像根木頭。
她洩了氣,覺得這人真是沒勁透了。
後來分手是鍾唯提的。
朋友問她為什麼,她隨口扯了個理由:“他那方面不行,還古板得要死。和他談戀愛一點都不刺激,對他沒感覺了。”
一晃眼,竟然已經分手半年。
-
鍾唯回過神,有點渴,抬手去拿可樂。一隻手掌在這一剎那從暗處伸過來,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鍾唯渾身一僵,差點叫出聲。
熒幕冷白色的光落在身側的男人臉上,將他的臉照得慘白。徐斂的指腹貼上了她腕間那顆痣,一下一下地蹭過去,力道很重,鍾唯躲不開。
戀愛時他向來沉穩內斂、親密有度。這種近乎下流的摸法,他以前都從來沒有過的。
似乎注意到她驚詫的視線,徐斂慢慢轉過頭來,視線從熒幕挪到她臉上。
“半年不見,”徐斂嘴角揚起,“看來你對這種純情男很有感覺。”
他湊上前去捉住她手腕,在她唇角落下溼潤而綿長的一個吻,透過她肩膀,徐斂和她身後驚詫不已的男生對上視線。
“還刺激嗎?還有感覺的話……”
徐斂眉眼彎彎,像鬼在誘哄呢喃:
“…小唯想不想,再和我試試看?”
-
那時候鍾唯並不知道,初次約會,盯著電影螢幕一動不動的男人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
想親她。
想*她。
閱讀指南
1. 1v1 sc
2.不存在任何違反道德倫理的行為
如果您覺得《瀰瀰[破鏡重圓]》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06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