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證書和契約,他把這些東西收進檔案夾放到一邊,翻開影集看芮小丹的照片,有她小時候在老房子照的,有在法蘭克福上小學照的,有在古城上高中照的,也有在警官大學訓練場照的,其中更多的照片是參加工作以後照的,這些照片也像一個小檔案,記錄了她的成長曆程、親人和社會關係。
影集裡有一張5吋的照片引起了丁元英的興趣,那是芮小丹牽著一條兇悍的大狼狗在一個山峰上拍的,山上的風很大,吹著她的長髮和風衣,四周是群山和被山風吹動的樹木,天上翻滾著陰沉的黑雲,芮小丹憂鬱而期待地凝望著遠方,大狼狗張著嘴、伸著舌頭、露出鋒利的牙齒,一副兇悍而又乖乖的樣子蹲在她身旁警覺地注視著前方。
丁元英想:這是一條警犬。他雖然不懂攝影,但是單憑感覺他就很喜歡這張照片,那是一種天使的美麗與狼狗的兇悍不對稱地渾然一體的意境,讓人心動。
古城刑警隊的一號主審訊室裡周偉、趙國強正在審訊王明陽,二號、三號的小審訊室同時在審訊其他兩名“馬王黑惡集團案”成員。隊長和其他幾個刑警在一號審訊室隔壁的機房裡透過監視器的畫面觀察審訊室裡的情況。
芮小丹走進機房,在別人的後面找了把椅子坐下,仔細地審視著這個被稱為“冷血諸葛”的二號人物。王明陽比他的實際年齡顯得年輕,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白淨、消瘦的臉上神色鎮靜、冷漠,絲毫沒有一般犯人臉上的那種驚慌失措的表情,只看他文質彬彬的外表,很難與他所犯下的累累罪行聯絡起來。他渾身的衣服還是溼的,地上淌了一片水跡。
王明陽一直沉默著,始終不說一句話。
周偉用威懾的目光盯著王明陽,說:“不說話是沒有用的,你那些事我們都掌握,現在就看你的態度,你是有文化的人,政策就不用我跟你多講了。”
趙國強說:“王明陽,你現在惟一的出路就是老老實實地交代自己的罪行。”
王明陽還是沉默。
趙國強突然一拍桌子,厲聲喝道:“敢做不敢當,你算什麼漢子!”
這時王明陽開口了,卻是不屑地說:“我不跟你這種沒有修養的人講話。”
趙國強憤怒地大聲說道:“你還談修養?你盜版走私殺人越貨,你的修養在哪兒?”
王明陽將身體靠在椅背上,淡淡地說:“那是生存藝術,你不懂。”
周偉怒喝道:“頑固下去對你是沒有好處的……”
王明陽嘴角掛著一絲冷笑,不再開口。
監視室裡,隊長神色凝重,緩緩地搖著頭對身邊的人說:“這樣審下去不行,應該認真研究研究,找到一個合適的突破口。”
這次的審訊就這樣結束了,辦過了刑事拘留手續之後,芮小丹和五名刑警一起分兩輛車將王明陽和另外兩名案犯押往古城看守所。
傍晚,雨下得小了,但淅淅瀝瀝仍然沒有停下來的跡象。
下了班,芮小丹乘中巴公共汽車到嘉禾園小區去給丁元英拿衣服鞋襪,然後去了一家大型超市買了一條三個五香菸和兩個漂亮的玻璃菸灰缸,匆匆趕回家,進屋後見丁元英還在被窩裡等著,只見他側身躺著,一隻胳膊放在被子外面,另一隻手託著頭,那副凝神沉思的樣子在她看來可愛極了。
她把衣服放到他身邊問:“下午沒睡會兒?”
“沒有。”丁元英看著檔案夾和影集說:“你很勤奮。”
芮小丹幫他穿衣服,說:“不是勤奮,是懈怠了沒飯吃。”她給他穿上背心、襯衣,忽然依偎在他身上低聲說:“抱著我……我今天還是打死了一個人,這是第二個了。”
丁元英說:“正法了一個罪犯包含打死了一個人,這就是法律價值。法理、道理都在那兒擱著,如果女性心理不適合刑警工作,那是性別問題。”
芮小丹說:“再幹2年,就2年,我就去留學。”
丁元英問:“為什麼是2年?為什麼不是現在或者3年4年?”
這句話把芮小丹問得嫣然一笑,說:“再過兩年我就老了,胳膊腿兒一不靈刑警隊就不要我了。再過三四年就更老了,過了30歲申請留學就很難透過審批了。我喜歡刑警,能幹一天是一天,可刑警這工作不適合女人,我也得早做打算,讀個像樣的法律學位,將來當個律師,總得給自己掙口飯吃。”
丁元英沒再說什麼,他看到的是一個完全人格獨立的女人,她的現在以及她所設想的將來完全是她自己的生存支點,絲毫沒有給“從屬”與“依賴”留有空間。
沉默了一會兒,芮小丹起來說:“不想這些了,你不是愛喝工夫茶嗎?待會兒我帶你去吃古城的工夫面,你一定愛吃。”
芮小丹來到客廳把香菸、打火機和玻璃菸缸放到茶几上,又去廚房燒水,泡了一杯龍井茶端過來,這時丁元英正在客廳開啟那套音響。
芮小丹放下茶杯說:“cd機裡有唱片,還是你的那張。”
一曲《天國的女兒》播放出來,丁元英坐在沙發的正中央靜靜地聽,然後又站到不同的角度聽,過了一分多鐘他問:“這套多少錢?”
芮小丹答道:“2萬多一點,還行嗎?”
丁元英說:“不是還行,是非常好,價效比很高。”
芮小丹把他推到沙發上坐下,騎到他腿上端過茶水喂他喝了一口,摟著他的脖子俯到耳邊輕輕地問:“那個,你好了嗎?”
丁元英尷尬而壞壞地說:“頓悟天堂地獄的分別無二,證到極樂了。”
芮小丹笑了笑。
丁元英說:“有張照片我也想要,就是你和一隻狼狗的那張。”
芮小丹說:“哦,那是我最喜歡的一張。我去洗一張大點的鑲上鏡框再給你,那條大狼狗就是你,好嗎?沒事我就牽著你遛遛。”
丁元英一笑說:“好,給扔口饅頭就行。”
芮小丹從他腿上下來說:“你把這口水喝了,我去拿雨傘,現在就帶你遛遛。”她把煙和打火機放進包裡,去另一個房間拿雨傘。
丁元英接過雨傘跟芮小丹出門,走到門口隨口一問:“工夫麵館就在附近嗎?”
芮小丹說:“遠著呢,但是到小區大門這段也得打傘哪。”
丁元英問:“那怎麼不開車去?車不能開了嗎?”
芮小丹說:“能開,在車庫裡,我不想開那輛車。”
丁元英問:“為什麼?”
芮小丹覺得他的這個“為什麼”倒是個問題了,說:“那種車是我能開的嗎?”
丁元英攔住了她鎖門的動作,說:“著相了。”
芮小丹沒明白,問:“什麼著相了?”
丁元英說:“佛教的一個術語,意思是執迷於表像而偏離本質。”
芮小丹猶豫了片刻,走過去開啟車庫門,開出那輛寶馬轎車。
汽車在溼漉漉的馬路上行駛發出“沙沙”的聲音,濛濛細雨還在下,雨刮器慢速而有節奏地颳著擋風玻璃上的雨水,馬路上倒映著夜幕下的燈光。因為開車這件事的微妙作用,兩人在車裡都沒有說話,但卻都知道對方有話要說,都在等著對方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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