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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情不相悅:催淚扎心的小虐文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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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奈何明月照河渠

一、

天高日暖,竹林蒼翠,那樣和煦的春風吹拂過肩頭,程寅一雙狹長幽暗的眸子看向她的時候,何渠有一瞬間的恍惚。

多少年了,他的容顏沒有一分一毫的變化,時光如同凝結在了他身上。

這個人,這雙眼,彷彿依舊是她幼時親近信賴的模樣。

當年周朝將傾,是國師以一己之力擊退敵軍,護衛了城中萬千百姓免遭塗炭,是以程寅地位之尊崇,連皇帝見了也要矮他三分。

他屬意將憂姬冊封為正一品禾昌郡主,如此一來,既使得皇家與國師更為親近,也給予了憂姬皇妹的尊榮。

「禾昌?」憂姬似是有些愣神。

皇帝笑道:「正是。」

程寅微不可見地蹙了蹙眉,他品了口案几上的茶,語調輕慢地道:「既是我的夫人,即便無甚品階,也無人敢對她不敬。」

皇帝面上笑意稍滯,仍是頷首附和道:「……那是自然。」

憂姬卻微抬下頜,滿意道:「禾昌這個封號我很是歡喜,程哥哥,你便應了皇上吧。」

程寅望著她,眸色沉暗。

五、

皇帝走後,憂姬纏著他的胳膊小聲與他耳語,程寅面色不虞,並不像以往那樣溫和縱容。

憂姬怔了一怔,低聲喃喃,「你果真還是不願意娶我的是嗎?」

她豁然起身,指向一旁默然獨坐不聞他人事的何渠,難掩恨意,「見到那副臉孔又回到了她身上,你便動搖了對不對?」

程寅眉心微擰,「憂姬。」

「若你要證明給我看。」憂姬悽然笑道,「就將她打入水牢,待我和你大婚完了再將她放出來。」

「她如今既恢復了聖女身份,你便是耍性子,也該顧忌著些國師府的顏面。」程寅隱有不悅。

「只不過在水牢關上個把月而已,你還心疼了?」憂姬眼波如水,隱隱含著悽惶之色,「程哥哥,你說過會補償我的。這句話,加上前世你足說了兩回,轉眼間卻又被其他女人蠱惑了心智嗎?」

程寅見不得她難過,總會讓他想起那些不堪的,令人追悔莫及的往事。

「若你肯回到我身邊,我會傾盡所能對你好。」這句誓言默默埋在心頭,埋了許多年,不曾說給她聽。

「她不過是我為盛你魂魄所用的傀儡。」程寅語氣稍緩,「一個容器罷了,你大可不必與她置氣。」

「若只是一個無用的傀儡,便是任我處置又如何?也好叫她長些記性,別忘了誰是才正主,誰又是冒牌貨。」

後面這兩句話,憂姬特意加了重音,目光凌厲地瞧向程寅。

程寅便不再開口。

「將她押入水牢。」憂姬命令下人,嘲諷地瞥了何渠一眼。

何渠近乎執拗地看著程寅,那個人的表情無一絲一毫的鬆動。

他過去待她能有多寬懷溫厚,現如今就能有多殘忍冷漠。

何渠被關在水牢裡的二十幾日中,程寅前來探望過她一次。

黑沉沉的水一直漫至下巴,那張袒露在外的臉爬滿了密密麻麻的水蛭。一隻只吸飽了血,脫落回水中,眨眼間又有新的螞蟥填補空隙。

程寅大概是來看看她有沒有失血而亡的。

他似乎說了些什麼。

何渠眯縫著眼睛,只瞧見他薄唇翕動,耳朵裡嗡嗡作響,那些水蛭堵塞了耳道,並不能聽得清聲音。

她的手腳被鎖鏈所束縛,動彈不能。起初身上被叮咬的部位還會痛癢紅腫,縱使池水冰寒刺骨也不能削減半分,何渠只能咬爛舌頭,用直衝腦門的尖銳疼痛轉移注意力。

太冷了,連血液都流得格外緩慢。

到了第三日,從胸口生出玉質的溫潤感受,絲絲縷縷的匯入四肢百骸。

得益於此,何渠靈臺一片清明。

她心中揣測,這水蛭大約有致幻的作用,叫她看到了許多荒誕古怪,又似曾相識的景象。

清醒時再欲深究,卻什麼也記不起了。

程寅從隨行的婢女手中接過藥碗,親自下了水池,扣著何渠的下頜灌入她口中。

「這是給聖女補血續命用的,每日午夜服下一帖,不得延誤。」

語畢,程寅拖著一身沉甸甸的溼服,步履倉皇地出了牢門。

獄卒發覺,他的臉色竟比在水中浸泡了七八日的聖女還要蒼白。

六、

何渠被放出來的時候,憂姬與程寅已是成婚在即。

憂姬臨時改了主意,要讓她以聖女的身份,親眼看著他們拜堂成親,步入洞房。

好讓她徹徹底底死心。

這實在有些多此一舉,因為就在何渠出水牢的當日,皇帝便下旨要將她納為貴妃,而聖女之位,將由新的幼女繼任。

何渠忽然明白,程寅為何不惜讓憂姬承受換臉之痛,也要置換她與憂姬的身份。

國師是不老仙身,聖女卻是肉體凡胎,若是衰老病死,未免有失國體,是以歷屆聖女都是正值芳華的少女,年齡大了便要同尋常婦人一般,嫁做人妻。

聖女之尊,求娶之人上至帝王,下至達官顯貴。

何渠那具身體,已經二十三歲了啊。

他怎會捨得將辛苦救回來的戀人,拱手相讓呢。

覓兒不清楚她這段時日的去向,只覺她整整瘦了一圈,愈發形銷骨立,身子單薄得一陣風就能吹倒似的,連皮膚都是極病態的蒼白。

她禁不住紅了眼眶,「聖女,可又是國師對您做了什麼……」

何渠牽了牽唇,拭去她眼角的淚,「我這不還好端端活著呢嘛,你哭什麼。」

是啊,活著。

哪有那麼些錚錚傲骨,寧死不辱,若是能活,拼了命也要活著。

「待聖上接您進宮便好了……待聖上接您進宮便好了。」

夜色漸濃,說是替她去端滋補的烏雞參湯的覓兒遲遲未歸,何渠擔心她被刁難,起身去尋。

明日便是國師的大喜之日,府內的侍衛都撤走了,換上了武藝更為高深的暗衛,埋伏於各個隱秘處。何渠一路行至主院,竟是一個人也沒見到。

水流潺潺,何渠耳聰目明,注意到一個人影屈起一條腿坐在河岸旁的大石頭上,遙遙望著憂姬的寢宮,揣著酒罐子對月獨酌。

他聽到動靜,轉頭看過來,臉上還帶著幾分未來得及掩飾的傷懷。

赫然就是那天在演武場脫靴給何渠的男子。

江洺神色一凜,連忙起身給何渠行了個常禮。

何渠臉上凝起笑容,「清風明月飲濁酒,江侍衛好雅興。」

江洺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和,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他原本對這位人傳廣施善行的聖女是存著幾分敬畏的。

但隨侍程寅左右的這段時日,卻聽聞她對偏院那位名喚憂姬的姑娘百般刁難,酷刑加身,心裡面很難不生出些芥蒂。

兩人之間的氣氛正僵,忽聽夜鳥驚起,院內傳出女子短促的吟哦。

江洺臉色一變,幾步竄到門邊,正要推的時候,被何渠給攔下了,「誒,不可,裡頭住的是國師未過門的妻子,你想做什麼?」

江洺雙頰微紅,急急地張口辯駁,「我是擔心……」

何渠不等他說完,一腳蹬在院外的一棵歪脖子樹上,借力攀上了院牆。這一瞧之下甚覺有趣,她怎麼也沒想到,還真有人敢惦記程寅的媳婦兒。

憂姬平躺在院中央的祭壇上,衣裳已經脫得七七八八,肩膀和大腿在月光下白晃晃的。

而祭臺下站著個男人,一身夜行衣包裹嚴實,正低頭與她說些什麼。

院子裡靜得出奇,程寅外出與朝中官員喝酒,直至現在還沒回來。那淫賊顯然是圖謀已久,掐準了時機,為的就是在新婚夜前夕玷汙新娘,好讓一國之師蒙羞。

只待天一亮,僕從湧入這院子,憂姬滿身被蹂躪後的痕跡就叫所有人看了去。

她翻牆而入,江洺緊隨其後,望見這一幕,雙目赤紅,擼起袖子就想衝上去救人,何渠拉住他。

「別莽撞。」

江洺扭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咬牙忍下了。

離得近了,方聽到那淫賊口中在嘀嘀咕咕些什麼。

「你以前不是厲害得很嗎,這一世竟無用至此。」淫賊笑了笑,「我還以為你會面無表情將我從頭到腳鄙夷奚落一通,惹得我跳腳發怒,結果竟也如尋常姑娘家一般只會哭哭啼啼,真是無趣。」

江洺心亂如麻,見何渠抬目觀看,竟興致勃勃,耐著性子低聲詢問:「聖女是否有把握制服那歹人?」

何渠說:「急什麼,這不還沒開始嗎。」

江洺:「……」

淫賊嘮叨完,用一把短刃挑開憂姬的腰帶,剝開衣衫,露出白嫩的肚皮,而刀尖一轉,劃至憂姬臍下二寸,正欲再向下。江洺左腳發力,騰躍而至,一柄銀劍的劍刃擦著淫賊的臉頰掠過。

何渠嘆了口氣,慢吞吞站起身隨他走去。

她眉清目冷,再加上身材瘦長,隨意地披著一件外袍,行止間自有一股模糊性別的蕭疏軒舉之氣。

江洺擔心憂姬的安危,放不開手腳,只能被淫賊牽著鼻子走。長劍很快被打飛,折斷了的劍頭拐了個彎,回射進了他的肩胛骨。

淫賊嘴角微勾,正欲補上一刀,何渠拍了拍他的肩膀,「沒用的,憂姬與國師情投意合,早非處子。」

「!」她何時出現在他身後的!

淫賊受驚不小,猛然回身,大掌含著澎湃的力量重重地擊打在何渠胸口,另一隻手則將匕首推入了她腹部。

何渠喉頭一甜,險些吐出一口血,虧得咽得及時。

她卻輕巧地笑了笑,在淫賊驚疑不定的注視下,袖下的手指暗甩,一片葉子裹挾著風聲割破他胸口的衣服刺入心臟。

淫賊腳下一顫,「這一招……莫非是你?」

他愣怔地望著她一陣,又看向祭臺上的憂姬,「怨不得……我竟尋錯了人。」

他表情幾番變化,不顧嘴裡湧出的鮮血,倏而大笑出聲,「那程寅妄自尊大,自以為能從天道手底下留人,卻未料到反被天道戲弄了一把,錯把魚目當珍珠,我真想瞧瞧他得知真相時追悔莫及的模樣。」

七、

酒樓內的程寅心頭傳來一陣異樣,他停了飲酒的動作,看向國師府所處的方位,在三位同僚詫異的挽留聲中離席而去,頃刻之間就進了府門。

這頭何渠微微蹙眉,「你說什麼?」

淫賊對程寅的氣息極為敏感,當下便有所察覺,他輕瞟了她一眼,從袖中掏出一卷竹簡丟到她手裡,頗富深意地道:「這是溯命簡,是你從前遺落在我那兒的東西,也是你心上人予你的信物。溯命簡記錄著時間之河中的眾生相,可通前世今生,若有一日你想知曉始末,便將它開啟吧。」

語畢,翻牆奔逃。

何渠望著手中陳舊無華的書簡,垂目不語。

江洺脫下外衣蓋住憂姬的身體,有些手足無措地扶她坐起,啞聲道:「夫……夫人,您還好嗎?」

憂姬總算緩過些精神,身子軟弱無力地靠在江洺懷中,不忘將一雙淚意矇矓的眼睛惡狠狠地瞪向她,「你不該巴不得我死嗎?說吧,你到底安的什麼心?」

何渠收了竹簡,溫溫和和地笑著,「夫人說笑了,我之性命全繫於夫人一身,豈能袖手旁觀?」

若是憂姬出事,程寅還會讓她活嗎。

院門被股巨力轟開,程寅幾乎是霎時便到了近前。他緊張地凝視著憂姬,後者適時地悽然一笑,暈了過去。

江洺早在程寅進門的那一刻鬆開了環抱憂姬的胳膊,捂著肩胛骨的傷口跪倒在地,「屬下護衛夫人不周,請主上責罰。」

程寅一語不發地抱起憂姬,利落地離開了這所院子,連眼角的餘光都沒分給旁人一個。

江洺安靜地伏首,視線追逐程寅的腳步,眼中掠過一絲黯然。

何渠搖搖頭,捂著腹部的傷口往回走,血溢位指縫,灑了一路。

回了房間正碰見因為找不到她焦頭爛額的覓兒,來不得多說什麼,用盡最後一絲氣力爬到床上,總算能安心地閉眼。

那一路的血腳印紅得刺眼,覓兒慌慌張張地去請大夫,結果得知憂姬以心神受刺激為由,把所有的御醫都留在了她的屋裡。

她想不到別的法子,只能去求程寅。

程寅坐在床頭,憂姬躺在他膝上,黑髮如潑墨一般傾瀉,他禁不住用手去碰,好一副溫情脈脈的畫卷。

覓兒跪在地上,既畏懼,又有一股壓制不住的憤慨,「我家小姐是為了救夫人才受的傷,危在旦夕,求國師請大夫為其診治!」

程寅指尖盤繞著絹涼的髮絲,沉吟不語。

憂姬喉間哀婉呻吟,纖細的玉指揪住了他的衣袍。

程寅開口,問的卻是另一人的事情,「憂姬傷得怎麼樣?」

為首的御醫也看得清這兩人在程寅心中孰輕孰重,當下回道:「夫人之傷不在表面,還需與眾位御醫探討一二,再開藥方。」

程寅微微點頭,「有勞了。」

十幾位御醫退到外室,其中一位看不過眼,經過覓兒身邊時暗暗勸道:「再等等吧。」

覓兒急道:「可小姐等不了了,夫人的命金貴,我家小姐的命就下賤嗎?」

憂姬大怒,奪過婢女手中的藥碗擲向她,喘著氣道:「哪裡來的賤婢!主子們的事輪得到你碎嘴嗎?」

覓兒抹了把濺在臉上的藥汁,還欲再行爭辯。

程寅說:「你回去吧。」

覓兒被兩個奴婢推搡著出了房門,天色將明,是清澈好看的藍色。

覓兒踉踉蹌蹌地扶著門廊邊的柱子跪倒在地,終於忍不住掩面哭泣。

辰時,程寅總算帶了人過來。

何渠雙目緊閉,雙手置於腹部,是安詳的模樣。嘴角卻溢位一絲血痕,怎麼也擦不乾淨。

御醫把完脈,又查看了傷勢,面露難色,「聖女傷得太重,又拖了一晚上,更是傷入五臟,恐怕隨時可能喪命。」

程寅一派的雲淡風輕,不見絲毫憂色,只曼聲道:「很嚴重?」

「是。」

「那你回稟皇帝,待她養好了身體,再行婚嫁之事不遲。」

何渠的傷已非御醫能治得了的,覓兒送走那位鬚髮皆白的老人前,他站在門口,神色間頗多猶豫,最後還是張口問道:「聖女不久前是否受過水刑?」

覓兒愣了愣,回想起昨天乍見何渠她慘白的臉色,「我……不知。」

「我方才為她診脈,溼邪已深入骨髓。現在雖然不顯,可以後每逢陰雨黴溼天氣,全身關節都會疼痛難忍。最怕的是……胞宮受寒,寒凝血瘀,進而影響到子嗣。」

程寅正在喝茶,許是剛沏的茶有些燙手,他哆嗦了一下,茶盞摔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

八、

御醫走後不久,皇帝便來了。

「朕聽聞聖女傷勢嚴重,心中甚感擔憂,特帶了一位高人前來為聖女治傷。」

程寅輕慢地抬眼,「高人?」

皇帝,「是啊,此人醫術高明,且擅玄術,凡世醫者眼中的不治之症在他這裡皆能妙手回春。」

皇帝語音方落,那位高人便自他身後走出,執著一柄掛著玉墜的摺扇朝程寅躬了躬身,笑吟吟地道:「小人柏梓桑,見過國師。」

他頓了一頓,再度朝程寅身側的憂姬頷首,唇角笑意擴大,「見過國師夫人。」

憂姬莫名覺得此人的氣息頗為熟悉,熟悉得讓她生出不適,微蹙了眉心疑慮地睨著他。

梓桑不以為意,依舊噙笑道:「煩勞二位帶我去看一看傷者。」

何渠榻前。

他將手指搭在她脈上,沉吟許久未語。

程寅道:「高人可有法子使她醒來?」

梓桑收了手,掩了掩袖子,笑道:「聖女沉痾痼疾,加之如今心脈受損,便是神仙來了也回天乏術。」

程寅陡然沉下臉,「這便是陛下所說的高人?」

梓桑不懼不怒,反倒是語帶探究地道:「不知國師是憂心聖女的安危,還是憂心聖女若是死了夫人也要賠上一條命呢?」

換魂之事斷不該有旁人知曉,程寅眼底掠過一絲殺意,「你是誰?」

梓桑微俯下身,指背輕輕撫過何渠蒼白的臉頰,「我是她的一位故人。」

程寅瞧著他的舉動,面色不易察覺地冷了一冷。

「若聖女當真這般淒涼死去,國師日後,只怕是要悔恨終生。」

「她不過是一個河渠邊撿來的孤女,連名字都取得這般低賤,若非程哥哥,她早已曝屍荒野,哪裡還活到如今。」憂姬涼涼道,「左右已找到新的聖女,她死便死了,我與程哥哥會為她尋一塊福地葬了,也算全了她救我的恩義。」

梓桑看了她幾眼,「夫人這寡薄的性子倒是從未變過,好說也是曾恩愛了數載的枕邊人,國師就未想起哪位故人嗎?」

憂姬臉上閃過一抹驚慌,「你胡說什麼。」

程寅袖下的左手緊握成拳,神色晦暗。

「魚目混珠,以假亂真。」梓桑淡淡道,「若是愛她,又豈會不知她的品性心性。程寅,你就從未有過懷疑嗎?」

憂姬抓住了程寅的袖子,仰頭哀憐地望著他,「程哥哥,這人來歷不明,怕是有古怪,你莫要輕信他的胡言……」

程寅緩緩道:「你說什麼?」

梓桑眸間浮出諷意,「我笑你枉費心機,費盡周折救回來的心上人被你棄如敝履,反倒對一個假貨珍愛有加,你的一腔愧疚皆用在了前世加害她的人身上。程寅,我若是你,斷不敢再活著出現在她面前。」

憂姬頭一次見程寅露出如此惶怖的眼神,他緊緊盯著榻上無知無覺的何渠,神情晦冷駭人。國師府上方黑雲湧動,偶有紫色雷電劈裂天空,下人們紛紛躲在屋簷下,畏懼地望著這天降異象瑟然發抖。

半晌,他吐出四個字,「絕無可能。」

他低聲說,更像是在說服自己,「我識得憂姬的魂魄,她不可能是她。」

梓桑眼中諷意愈盛,「我把這東西留給她,原是想等她將來自己發覺,如今只怕她是沒有命看了。」

他伸手,從何渠懷裡掏出竹卷。

「此乃天界神器溯命簡,滴血上去,前世種種,自見分曉。」

「……我知你是誰了。」憂姬退後兩步,駭然地指著他道,「他便是昨夜輕薄我的淫賊,便是他傷了我……程哥哥,你快將他殺了……」

程寅垂眸凝視那竹簡,未動。

憂姬難以置信,「難道你寧願信這淫賊,也不願信我嗎……」

梓桑卻笑道:「這便是你視若珍寶的女人,你瞧瞧她,惺惺作態,愚蠢怨毒,哪有半分她從前的影子。」

程寅瞳仁緊縮,終是將指尖血滴了上去。

殷紅的血滴洇沒無痕,竹簡漾起一層薄渺的白光,將屋內幾人裹入其中。

榻上的何渠眉心動了動。

混沌之間,她似一縷被帶入時光秘境的幽魂,見到了許許多多的幻象。

她看見一個身著青衫的女子站在海棠樹下,面前的男童繃著張小臉,緊張戒備地望著她,她不在意地笑笑,伸手掀開他的袖子。

小小的手臂上生著一枚極猙獰的胎記,如同被烈火灼傷過一般。

男童的身體立刻顫抖起來,似是極抗拒別人看到這個醜陋的印記。

她卻輕柔地撫過那處,喉頭微動,「你瞧,我終於找到你了。」

男童是寧王的庶子,乃是寧王酒後亂性與一個卑賤的浣衣奴生下來的,他出生後不久,母親就被善妒的王妃尋了個由頭杖責處死了。

寧王子嗣不少,光兒子就有六個,對他也不甚在意,他自小住在荒蕪破敗的院子裡,冬天穿得是破了絮的夾襖,夏日吃的是餿了的飯食。

她輕易折了虐打他的下人的手臂,在那幾人的哭號慘叫中蹲下身說,程寅,從今以後,再無人敢欺負你。

她名喚憂姬,武藝奇絕,且身負仙法,一人可抵千軍萬馬,舉朝上下無不對她且敬且畏。皇帝親臨寧王府,想請她入宮為帝師,她牽起他的手,淡淡道我只做他一人的師父。

於是寧王終於正眼瞧見了他這個兒子,自此錦衣玉食,僕從如雲,再也不需要在苦寒難熬的冬日裡將身子縮排她懷裡,在後背那隻素手緩慢拍打的節奏中才能安然睡去。

他最恨旁人議論他的孃親,哪怕拔了那碎嘴下人的舌頭也不能解恨,可這一次當面侮辱孃親的,是他的長兄,寧王府的長子嫡孫。

他回到那處荒涼的院子,坐在廊下的石階上抹眼淚,小小的拳頭握得死緊。

又是她,她立在他面前,言語清淡,「哭什麼,你孃親是浣衣奴,他孃親又高貴到哪裡去,都不過是濁骨凡胎的凡夫俗子罷了。」

似是擔心惹得他難受,她遂補充道:「雖是這樣說,不過你孃親的德操定然淳善高尚些,不然如何有機緣誕下你呢,說不得她死後就可位列仙班了。」

男童垂眸不語,拳頭捏得愈發緊。

是嗎,若是孃親死後便成了仙子,又為何眼睜睜望著下界的他受盡冷待和欺凌,從不施以援手。

年歲漸去,那個躲在她懷裡哭泣的小小少年長大了,再不會輕易掉淚,便是連話都少了許多,官場沉浮中愈發內斂深沉,看不出城府。

他說:「姐姐,你會幫我對嗎?」

他想做世子,他想要兵權,她通通如了他的意。

「我不是什麼姐姐,我是你的妻子。」

已是青年的程寅未說話,呆然望了她半晌,她才欲說些什麼,譬如解釋一下二人之間的年齡差,青年便將她攬進懷裡吻了她。

那是一個極莽撞的吻,灼燙的氣息不知收斂,隱隱戰慄的唇,還有頸側暴突的血管。

那時她以為那是因為他的青澀緊張,卻殊不知那一吻中的勉強。

終於,他位極人臣,從前欺壓嘲弄過他的人皆被他踩在了腳底,連他的父親和曾經不可一世的兄長都需得仰他鼻息過活,稍微施以眼色便嚇得兩股戰戰,惶惶不可終日。

憂姬問他:「如今的你可歡喜?」

他垂眸掩下眼中的猜忌,彎了彎唇,握住她的手。

他低聲問:「為什麼是我?」

她依舊如兒時那般輕撫他的臉龐,噙著笑道:「過去你所為我做的,今時今日的我不足以報之萬一。」

宣和十五年,異象四起,皇帝昏庸無道,民不聊生,反軍一路勢如破竹,銳不可當,直至兵臨城下所用不過數月,紛紛高舉長槍叫嚷著讓躲在程寅身後的狗皇帝出來受死。

他說:「憂姬,再幫我一次。」

「你想要千秋大業,萬載功勳,我都給你。」

於是那一場原本注敗的交戰由一個女子逆轉乾坤,傳聞她面如修羅,嗜殺成性,所過之處血肉橫飛,哀號遍地,沒有留下一個活口。那三日裡,京城上方遮天蔽日的黑雲為血腥氣所染,連落下的雨都是紅的。

她踏著屍山血海歸來,得知的卻是他新娶的訊息,那女子正是大周的長公主——和昌。

她特意換上了一身白衣,彷彿這樣旁人就瞧不見她身上沾的血。她隻身來到二人的婚宴,那個曾經依偎在她懷中方能睡去的少年,曾經戰慄而小心地親吻她的男子,如今身著喜服滿面漠然地望著她,那雙狹長的鳳眸略帶殘忍的,似乎想要看清楚她有多難過。

她護佑他半生,不惜造下殺孽,可得到的結果卻是,被那人連同公主揪住她的要害,親手誅滅了她。

他佈下上古大陣,將她的仙身佔為己有,由一介凡人搖身一變,成了大周不老不死的護國之師。

他問她,你知不知,每夜讓我忌憚入骨難以安枕的,不是朝中那些手握重兵的老朽,而是你。

若不能完全攥在手心為我所控,終究難以放心。

……

她死後,各地反軍紛紛繳械歸順,程寅黨同伐異,先斬皇族,後屠重臣,舉朝上下無不自危,皇帝被囚於深宮之中鬱鬱而終,年僅九歲的太子繼位,事事聽命於他,朝政由程寅一手把持。

他終是權傾天下,得償所願,卻成日在王府小院的海棠樹下靜坐,一坐便是數日之久,且不允許任何人踏足這院子。

那樹生得枝葉繁茂,挺拔壯麗,卻再也不曾開過花。

又是經年,那人已被世人淡忘,史官將鎮壓反軍的功績記在了他身上。於是百姓便只知他以一人之力挽救大周免於覆國之禍,感恩戴德,稱頌他為一國之師,護佑大周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九、

過去苦苦追尋的一切如今皆唾手可得,他卻日漸失了興致。

若是無甚可求,那活著的意義又是什麼?

他空守著這漫漫長日,直至有一日,他再次去到那所院子,卻發現和昌命下人將那棵海棠老樹砍了。

小院變得極為空曠,唯剩下一個光禿禿的樹樁立在那裡。

他看了良久,久到原本滿眼挑釁的和昌面露惶恐。

他望著她,極輕地問:「為什麼?」

「……你問我為什麼?」和昌笑了,聲音卻在顫抖,「那個女人已經死了!是你我聯手殺了她,而今你還守著這樹有何用呢?程寅,你不覺得荒唐嗎,分明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卻日日望著這棵樹,我偏是要砍了它……」

剩餘的話被他的手掐滅在了喉嚨裡,和昌瞪大眼,從程寅的表情中斷定,他是真的起了殺心……

窒息的恐懼將她淹沒,在她斷氣的前一刻,程寅鬆開了手。

她匍匐在他腳下嗆咳不止,永生難忘他方才望著自己的眼神。

程寅望著掌心隨風飄落而來的葉子。

他終於知曉自己想要什麼。

皇壇前。

和昌目眥欲裂,嗓音淒厲地道:「你竟想復活她,你可知她是什麼人?你以為你這般陷害她,即使她活過來,還會像往日一般對你痴心不改嗎?她定然恨毒了你,屆時你我都會喪命在她手裡……」

他望著手中她所贈的重名鳥靈羽,垂眸不語。

那日之後,和昌便被打入冷宮之中禁足。

堂堂長公主之尊怎堪受此大辱,可如今大周已是程寅隻手遮天,皇帝敢怒不敢言。

設陣招魂那日,和昌披頭散髮地闖了出來,她面容枯槁,衣衫凌亂,哪裡還有皇女的雍容氣度,「你瘋了!你竟要拿自己的命盤做陣眼。程寅,你何時竟成了那捨身忘我之人?你親手誅滅了她,現在又做出那深情來給誰看呢。」

程寅不曾理會她,他豎起靈帛,手中十柄招魂幡獵獵而起圍繞陣眼急旋,此等禁術,一開啟便引得天地色變,無數遊靈驚嚎。

和昌痴痴望著這一幕,她流下淚,眼中浮現哀楚,「好。我追隨你兩世,偏兩世你都執著於她,那我呢……我又算什麼……」

溯命簡中最後的畫面,便是憂姬自刎在了陣前,詭異的是,她唇角竟然微微含笑。

「我吞下的是她的命石,待百年後轉世輪迴,憂姬便是我。」她口中絮語,「……和昌,本就不該有什麼和昌……」

「看清了嗎?」梓桑的聲音衝散了幻境,「斗轉星移,日落月升,直至此生,連她自己都信了自己是憂姬轉生。這個女人對你的一片痴情,真可謂感人至深。」

和昌雙眸怔然,恍惚搖頭,她抓緊程寅的袖子,執著地向他解釋,「不是的……不是的,定是這淫賊耍了什麼招數……」

程寅憶起這些年與何渠在一起的日夜朝夕,那些相處間的默契和熟悉,他以為只是源於她體內憂姬的魂魄。

憂姬復生後性情迥異,變得任性刁鑽,卻是她依舊如故,他越發頻繁地在她身上見到前世那女人的影子,這其中的蹊蹺和端倪,他不是沒有察覺……

可是如何能承認,如何敢承認,他對她做下的一切……已經無可挽回。

他佇立良久,方才低聲問道:「如何才能救她?」

梓桑慢悠悠搖了搖摺扇,「已經太遲了。」

程寅掀眸看向他。

梓桑視線下移,瞧見他袖中有血滴落,一滴、兩滴,想是幾乎將拳骨捏碎,他心中不屑,揚唇笑了一笑,「為今之計,只有拿和昌的命換她的命,你可願意?」

和昌跌跌撞撞地向屋外奔去,「不要……我寧願死……」

程寅五指虛握,隔空揪住了她的後頸。

「你說。」

「不難,只需剖開和昌的丹田,從中拿出憂姬的命石歸於她體內,將她殘缺的上仙之魄修補齊整,這區區凡人之軀所受的傷自然於她無礙。」

和昌臉色煞白。

程寅目光瞥向她,淡漠得再不見一絲情緒,他抬臂將人拽到近側,竟是要以手生掏。

梓桑「嘖嘖」兩聲,「也不必如此血腥,將溯命簡置於二人中間指引命石擇主,若何渠當真是憂姬,命石自然歸體。我方才只是想試一試你罷了,未料國師竟這般的全無猶豫,利落絕情。」

程寅冷冷看他一眼,將和昌按到榻上,迫使她與何渠並排躺下,而後將竹簡放入其間。

神光大起,那本不屬於她的命石自和昌額心脫離,在空中閃爍一陣,飛入何渠天靈之中。

不過須臾,她面目便生出變化,容貌恢復至了七分。

憂姬天人之姿,生得螓首蛾眉,唇如硃砂,容色絕豔。

梓桑視線一燙,不甚自然地挪開眼。

「真的是你……」程寅喉頭鼓動。

梓桑涼涼笑了一聲。

程寅想要伸手去觸她的臉,及近前,指尖卻顫抖著未能落下。

他道:「她何時能醒?」

「命石融合需要時間,左不過半日的功夫。你還是擔心擔心你自己,待憂姬醒了,以她的性子,定不會同那個假貨一般對你曲意逢迎。」

十、

榻上何渠再度陷入幻境,那命石攜著許多塵封已久的記憶,在她腦海中乍然復甦。

原來數千年前,她乃是天界一位驍勇善戰的女將,剿滅魔族無數,連魔界那位自負天資的少主在她的手下尚不能扛過五招,此般威名赫赫,樹敵亦是不少。

就比如那位魔界少主,自打當年落敗之後便一直懷恨在心,哪怕仙魔兩界如今已化干戈為玉帛,一片祥和景象,他仍不能釋懷,尋機便要對她一通言語挑釁,煩人得很。

那時的她有一位心上人。

那人是臨澤帝君,是她的師父,也是她的主人。萬年前在陰靈沼澤拾起為怨靈噬咬奄奄一息的她,旁人皆勸他莫要理會她這樣一隻被同族視作不祥之兆,轉而遺棄的單瞳重明鳥。

是帝君以血相哺救活了她,之後更是將她放在身邊親自教導,她的一身功法皆為他所授,是以三界之中難逢敵手,過去將她當作異端驅逐的重明鳥族也再度接納了她。

帝君雖然嚴厲,卻也會在她受傷之時輕擰眉心,難得卸下男女大防為她上藥療傷。他曾勸她卸下將軍之責,天界多的是想立功的勇將,可她不想丟他的臉,她既承了他的衣缽,便要做出個樣子。

何況她也有私心,她想瞧瞧他為她擔心的神情,想像幼時那樣安靜地趴在他膝頭,等待那隻大手撫過她的腦袋。

可她也知他是她的師父,他不可能對她動情。

何況他還是那般冷清的性子,這幾萬年來,怕是從未有一人走進過他的心,只有那千羽闕的流筠仙子還與他說得上幾句話。

而今四海昇平,已許久沒有戰事,她一個閒散將軍,無事便去司命那裡逛逛,翻翻他殿內的話本,瞧著人間八苦甚是有趣,便生出了下凡的心思。

她一貫是個風風火火的性子,念頭乍起便已下到凡間,四處遊歷一陣,隨手解決掉了幾隻害人的小妖,正覺無甚滋味,竟又因為貌美被出巡的皇帝納進宮當了妃子。

她身上殺伐太重,一般很少有人能夠記起她是女子這回事,如今難得被人貪慕一番美色,倒讓她覺得新奇得很,是以便隨他去了。

她真身是隻鳥,需知鳥都是極臭美的,她愛慕帝君,也有極大一部分原因是他生得過於俊美,俊美到很難讓朝夕相處的人不生出邪念。

是以她自然也是喜歡華服美飾的,皇帝對她疼寵有加,摸出她的心思,從各處蒐羅來了珍奇異獸的皮羽給她做衣裳,東海的珍珠西域的瓊璧,連她寢宮中照明用的都是人間至寶夜明珠。

皇帝知曉她與凡人不同,有飛天遁地之能,怕她有一日會厭煩困於宮牆之中,竭盡所能地討她歡心,甚至連朝政都顧不得,每日伴在她身側。

三年後的一日,皇帝抿著發白的唇,慎之又慎地開口問她,可願留在宮中伴他終老。

她愣了一愣,想著他一介凡人左右不過活個幾十載,於她不過轉瞬而已,況且這皇帝待她還算盡心,便答應了。

皇帝緊握著她的手,眼裡迸出極濃烈的欣喜。

「那你可願與我成就夫妻之實?」

她蹙了蹙眉,因不是很明白這夫妻之實是怎麼個實法,在她猶豫的當口,皇帝便當她答應了。

帝君便是這個時候出現的,在皇帝進洞房之前,攥著她的手腕將人帶回了天上。

帝君臉色鐵青,她從未見他如此過,一時只顧新奇,連害怕都忘了。

帝君將她帶進寢殿,寒下臉來問她,「你可知你犯下的過錯?」

她有什麼過錯,她不過是耐不住寂寞在凡間走了一遭,她為天界立下戰功無數,連這點權力都沒有嗎?

眼見她不以為然的模樣,帝君眸中掠過失望,將她關在殿內,「那你便一人待在這裡,待你反省過了,我再放你出來。」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對於帝君來說,她消失不過三天而已,她卻是三年沒見過帝君了。

甫一見面便遭到一通訓斥,說完全不惱是不可能的。她憤然往帝君榻上一躺,蜷縮著身子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身上沉了一沉,似是有人替她蓋被,她嘟囔一聲,那人一頓,拿手輕輕觸了觸她的臉。

直至後來,她方知她的出現在凡間惹出了怎樣的禍亂。

皇帝不見了她,尋遍皇宮無果後,將自己關在她過去的居所內閉門不出,整整七日,前來勸慰的皇后妃子連同老丞相皆被他轟了出去。

經過此事,性情本就陰沉的皇帝愈發敏感多疑。因知她真身乃是一隻鳥,他不顧朝中百官聯名勸阻,掏空國庫請來天下道士獵捕鳥妖,為此施行暴政,不理民怨民苦。一段時間後,國境內的鳥妖幾乎都被擒到了他修建的地牢中,只可惜,仍無所獲。

他一一看過去,無一妖是她。

驀地,他的腳步一停,瞧向角落裡一名被折磨得遍體鱗傷的女妖。

那女妖的眉眼輪廓與她生得極像。

他命道士把她抓出來,扣住她的下頜抬起,眸底掠過異光。

他挑出其中羽毛最為鮮豔油亮的一批鳥妖,拔光其羽翼命巧婦編織出世間最華貴斑斕的衣裳,讓那女妖穿著身上立於城牆之上受萬人瞻仰,而後對眾妖施以酷刑,以滾油澆身,掏空五臟六腑暴曬於日光之下。

本已在人間隱沒聲息以求共存的妖族怎堪這般侮辱,一時間,無數妖怪精靈湧入周國百姓之家屠戮生靈,更有一批妖精直逼皇宮。

那些惡事雖非她所為,卻是因她而起,天帝要降下九天玄火施罰於她,是帝君為她求情,道她性子純良,此番懵懂下凡竟成了諸多禍事的源頭,皆因他這個師父管教無方之故,他願一力承擔下所有責罰。

天帝念及她過往的功勳,答應了。

九天玄火是什麼?是灼靈噬體之苦,是帝君從前拿來征戰魔界的東西,多少魔君被炙烤得灰飛煙滅,如今竟被拿來懲罰他自己。

他雖是帝君,未死在那重重烈焰之下,可身上也留下了數道無法褪除的燒傷。

她撫著他小臂上的傷,只覺此生從未如此難過,比之初次上陣時被魔兵一劍刺入心脈還要難過百倍,「我知錯了……我真的知錯了,帝君不該替我的……」

帝君抬手抹去她臉上的淚,溫聲道:「本就是隻禿了毛的鳥,若是再留些傷疤,就更難看了。」

重明鳥羽時長時落,是以在她幼時,常有仙家嘲笑她是隻醜醜的小禿鳥,她為此還哭了許久來著。

原來他都知道。

她怔了一怔,眼神轉厲,「我去殺了他,只要殺了他,妖族便會平息怒氣。」

「誒,小鳥兒不可。」司命從殿外走來,「人間帝王的氣運與紫薇星相連,只要帝星未隕,天界便不可任意干涉其生死,否則屆時天象大變,人間怕是要生出更多亂子。」

「那怎麼辦?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他殘害我鳥族,眼睜睜看著妖族為害百姓嗎?」

「小鳥兒若想彌補過失,不如便下凡遂了那皇帝的心願,左右不過幾十年他便要入土了。你再對他一番勸誡,讓他對妖族致歉,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若是妖族還敢耍橫,你便讓帝君往他們面前站一站,他們定會知道好歹的。」

她蹙了蹙眉,還未說話,便聽帝君冷冷道:「不可。」

司命還欲再勸,帝君已下了逐客令,「此事我自有分寸。」

司命走後,流筠仙子也來了,瞧見帝君手背上的灼傷直流眼淚,對她也生出了幾分怨懟,冷冰冰的不再與她說話,拿出止痛生肌的靈膏要為帝君塗抹。

她心頭黯然,轉過身想為這二人騰出地方,卻被帝君叫住。

「才惹下這般禍事,你又想去哪兒?」他斂下容色,對流筠道:「多謝仙子賜藥,交予憂姬便好。」

流筠僵了半晌,才道了聲好。

她一面往他胸口塗藥,一面向他低低地保證以後不會再胡鬧了,也不會再痴心妄想,對他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他沉默片刻,問她,何為不該有的心思?

她一下子卡了殼,絞盡腦汁思索怎麼才能敷衍過去。

他卻嘆了口氣,一吻印在她唇上,「我不是怪你,只是怕你沒有識人之明,反倒害了自己。」

她呆呆道:「哦,那你親我是什麼意思?」

他看了她一會兒,「這是代表親近的意思。」

「那我可以親司命嗎?我和他也很親近。」

他在她額上輕敲了一記,眉眼卻是柔和了不少,「不可以親司命,也不可以讓司命親。懂嗎?」

十一、

那妖,卻不是那般好解決的。

妖王與眾妖為禍百姓,肆意屠戮,人間已是滿目瘡痍。這本就是她惹出的禍端,天帝便派她下凡平息這場風波。

她立於宮牆之上,面色是見慣生死的淡漠。皇帝身著玄色龍袍站在宮道內,身後跟著大批侍衛軍,一雙眼睛死死睨著她,像是唯恐眨一眨眼她便會再度消失。

她衣玦隨風翻飛,雙眸睥睨,全然不見他的影子。

京城上空妖氣漫天,宮牆外聚集著以妖王為首的大批妖靈精怪,士兵們為眾妖身上的煞氣所震,一個個握著兵器瑟瑟發抖。

她微微抬起手,便是一道疾風過境,將城下眼露嗜血貪念的眾妖掀翻在地。

妖王為了維持風度,生生挨下這一股勁力,他抹了抹唇角的血,冷笑道:「天界這心卻是偏得厲害,分明是這狗皇帝凌虐我族後輩在先,你們卻慣會偏幫這些無恥的凡人。我妖族遵守三界條例,苟于山野之間安分守己,只是這一再的退讓倒是讓你們以為我等好欺負。」

「自然是知曉你妖族受辱在先,不然你以為你們還有命好端端站在那兒嗎?」她道,「是為雪恥還是藉故生事你們很清楚,這段時日你妖族殘害了多少無辜百姓?他們又做錯了什麼?」

「可那些鳥妖又做錯了什麼?左不過是他殺我族人,我便殺回去罷了。」

她笑了笑:「莫不是非要將這大周變作你妖族的領地才肯罷休?」

妖王神色一暗。

「你妖族所為天帝皆已知曉,他心中自有定數。勸妖王你見好就收,莫要惹得天帝發怒,再現一遭千年前的慘劇。」

妖王面上青白交加,他權衡一陣,陰鷙地瞧了她一眼,與眾妖一併消失在了宮牆外。

她步入宮道,皇帝攥住她的手,指節泛白至微微顫抖,「你終究還是來了。」

他道:「朕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引你出來。」

她抬眼,看見他身後跟著一名女子,那是被他擒獲的數名小妖中唯一倖存下來的,身著一襲流光溢彩的霓虹羽衣,極是豔麗奪目。

「她是不是很像你?」皇帝輕聲道,「這衣裳,你穿著定然更美。」

她蹙了蹙眉,倒是沒瞧出她與自己有哪一處相像,甩開了他的手道:「你這收割我鳥族性命做出的衣裳,我瞧著只覺厭惡,更遑論穿著。你為一己之私罔害生靈,這筆賬天道遲早都是要與你清算的,望你好自為之。」

不遠處,帝君浮於流雲紫霞之間,靜靜望著她。

她心下一定,徑直朝帝君走去。

帝君瞧了一眼地上的皇帝,執起她的手。

她自是不會拒絕。

「陛下……」女妖瞧著皇帝此刻的面色十分害怕,小心翼翼去挽他的手臂,柔聲道:「您還有我……還有禾兒……啊!」

皇帝將女妖甩脫在地上,袖下的手攥至青紫。

當年三界之戰平息後,佛祖曾斷語千年後必將有一場浩劫,只是未料想到這浩劫竟是由她引出來的。妖族之後,魔界伺機生亂,這場勉力維持了數千載的安寧被徹底打破,蟄伏已久的魔族捲土重來,弱小的凡人成了仙魔兩界交戰下的犧牲品,人間生靈塗炭,血流成河。

她跪地請命上陣,帝君冷下臉,「若非你私下凡間埋下禍根,三界豈會變成如今的模樣。來人,削去憂姬將軍之職,收了她的令牌,押入天牢以思己過。」

她難以置信,「帝君……」

男人恍若未聞。

帝君重披戰甲,掛帥三軍,然魔族籌謀多年,又有妖族助力如虎添翼,天兵天將折損過半。眼見不敵,帝君以已身為祭,重啟天機神盤,霎時間,無數妖魔在天機盤下灰飛煙滅,消匿無形。

她費盡心思逃遁出來,望見的便是他神力盡散,身殞道消的一幕。

此後這世間,再也無了對她傾心愛護之人。

她伏倒在地,雙眸怔然,身上的數道傷痕皆是為逃出天牢受結界阻擋留下。若是那人還活著,定會眉頭輕蹙,如同過去許多次那樣。

他心疼她,不願她做這個將軍,她是知道的。

可如果不做這個將軍,那樣寡薄淡漠的人,如何還會在意她,怕是早就將她拋在腦後了。

拿一點痛楚換來他的矚目,她一直覺得無比值得。

若是知曉有一日,他會因她造下的惡業而死,她何不早早地死在戰場上呢。

身側的小將遲疑地遞上一卷竹簡,「將軍,這是帝君赴身天機盤前吩咐我交給您的,說是日後……」

小將一語未盡,身子便被她周身暴漲之靈力所形成的氣浪打飛,手中的竹簡掉在地上。

魔軍已經降了,可她竟想催爆仙靈與剩餘魔族同歸於盡。

魔族少主撿起地上的竹卷,眼見勢態不妙,漲紅了臉高聲叫嚷道,「憂姬!以帝君的福澤和修為,未必沒有留下一線生機,若是你死了,這天下怕是再也無人可以救他了!」

她眸中金芒漸斂,漸漸恢復清明,緩慢起身,一雙眼直直望向他。

十二、

眼前的幻夢如海市蜃樓般崩塌消散,何渠醒了。

她甫一睜眼,梓桑便將腦袋探了過來,緊張兮兮地瞧著她。

何渠頓了頓,開口道出了她清醒後的第一句話,「梓桑?」

梓桑眼睛一亮,「你的記憶都恢復了?」

「恢復了。」何渠起身下榻,接過他遞來的茶水喝了一口,「也記得你昨夜妄圖凌辱我的事情。」

梓桑面頰一紅,尷尬地搖了搖手中的摺扇,「我是聽聞你竟鬼迷心竅到了與程寅那廝相好的地步,想來看看你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若是真糊塗,與其便宜了那廝,倒不如便宜我。」

屋外響起沙沙的腳步,程寅踏入屋內,與他同來的,還有被下人架著手臂的和昌。

她鬢髮凌亂,被踹彎雙膝強摁在地上。多熟悉的一幕,數月前,和昌初醒之時,便也是這般命人將她押住,而後施以棍杖之刑。

程寅興許也想到了那一日,眸底沉暗。

何渠走到她面前,抬起了她的下頜。

瞧見她的模樣,和昌臉上浮現出驚恐和畏懼,她竭力向後躲避,不願看她,「為何你竟與我那般相像……」

「與你相像?」何渠道,「我本就生著這副樣子,何來與你相像的道理?」

「你胡說……分明我才是憂姬。肉身可以不再,魂魄還能出錯嗎?」和昌雙目赤紅,幾乎聲嘶力竭,「我記得我與程哥哥所經歷的一切,程哥哥……你還記得我為何要喚你程哥哥嗎?」

——「為何不許?你是覺得我為老不尊,會惹得宮宴上的那些大臣們笑話?」那時她身披妃色薄紗,頂替了樓蘭舞姬,要在夜宴上為那荒淫好色的皇帝獻舞。

他望著她在薄紗勾勒下不盈一握的腰身,和裸露在外的大片香肩,難以抑制地冷凝了臉色。

她卻笑了,將身子靠向他,柔柔攬住他的手臂,「那我此後也學那些尋常女子,喚你一聲程哥哥可好?」

這一幕,恰被躲在羅帳後的和昌瞧見。

此後數年,牢記在心。

和昌竭力將頭扭向程寅,惶急地想要向他自證,「你瞧,這稱呼的由來除了你我,斷無旁人能知。」

何渠笑了一笑,「和昌,你可知記憶是會騙人的?」

「千年前,你是我鳥族中一隻小妖,因與我生得有幾分相像被程寅留在身邊。他殺盡你同族兄弟,拔下他們的羽毛給你做衣裳,你卻枉顧血海深仇,真心實意愛上了他,此後生生世世,你都想成為我。」

「終於,在成為和昌公主後,你尋到了機會。」

「程寅生性多疑,他忌憚我入骨,你將我鳥族的命門告訴予他,二人合謀陷我於死地。程寅得了我的仙身,你卻得了另一樣東西,那便是我的命石,使得我被抹去記憶,而你卻受了那命石的影響,與我越發相像。」

「和昌,你拼盡一生只為活成旁人,甚至連自己都騙了過去,不覺得可悲嗎?」

梓桑踱步至二人跟前,悠悠道:「程寅,如今你可信了?」

良久,他方澀然道:「原來一直以來,我都錯了。」

「是了,你心心念念、逆天改命也要救回來的女人,早已隨著輪迴轉世來到了你身邊,你卻無一日真心呵護過她,反而易體換魂,將那和昌公主的魂魄塞入她的軀殼,還放任這女人對她用盡歹毒手段。你眼睜睜看著她受盡折磨與欺辱,生生折短了她的陽壽。你瞧,她如今已是百病纏身,就連站在那裡,身上每一寸骨頭也無不在隱隱作痛。」梓桑不無嘲諷,「程寅,這便是你對她的愛嗎?」

殿外是滿天陰雲,黑沉沉地壓下來,讓人想起百年前憂姬死的那日,也是這般的烏雲晦雨,不見天日。

幽微的風拂動她的袍角,程寅雙膝著地,跪在了她面前。

大周高高在上呼風喚雨的國師,便這般卑微狼狽地跪在了一個女子足下。

和昌神情怔然,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而她垂眸,滿面的無動於衷。

他沉沉道:「前世今生我皆負了你,你該是恨極了我。」

何渠眼中掠過一絲嘲諷。

她蹲下身,睨著他的眼睛,「怪我沒有看清,程小公子的野心從不止於稱王拜相,你怎甘於一生受制於一個女子,你想凌駕於眾生之上。你要的,是我的命啊。」

帝君曾道她沒有識人之能,到頭來會害了自己,還真是一語成讖。

程寅張了張口。

他原想解釋,解釋她死後他便已悔過,餘生都在找尋復生她的辦法,在將誤以為是她的和昌靈魄塞入她體內之前,他沒有一刻是得以喘息的。

當他真的將一切盡數握在手中,心中卻只有一個念頭,他要她回來,活生生地伴在他身側。

這份入骨的思念甚至強過了他幼年受盡欺凌時,對於權勢和報復的渴求。

可望進她眼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末了,終是艱澀道:「是我醉心權位之鬥,辜負了你的情意。」

「情意?」她卻笑了,起身居高臨下地將他望著,「程寅,我對你從未有過什麼情意。」

程寅遽然抬首。

「你當真以為我那時是為了你嗎?程寅,你可曾記得你我初見之時我對你說過什麼,你可曾記得我數度對你提起的前世過往。縱是我對你有萬般好,不過是因為你臂上的那道疤,錯使我將你當作了他。」

程寅瞳孔緊縮,唇色暗淡,一字一頓,「你說什麼?」

「看來你與和昌果真天作之合,連自欺欺人的本事都如出一轍。」

她抬袖一拂,溯命簡便自動展於他眼前。

小臂上的疤痕似在灼燒,疼痛難忍。

程寅腦中被強灌入了帝君的記憶,讓他目睹了她與那人所一同歷經的千千萬萬年。

重明鳥破殼即是少女,他解下披風蓋在那赤蜷縮著入睡的女子身上,隨後起身,命侍女拿來衣裳替她穿上。

可才邁出一步,便被一隻軟軟涼涼的小手攥住了衣角。

鳥族皆有雛鳥情結,無奈,他只得做了她的師父,將她放在身邊親自教導。

再後來,她慢慢知曉了男女大防,不再整日纏在他膝頭做盡嬌憨之態。她努力不墜他的名聲,成了長年征戰威名赫赫的將軍,即便被一刀劈碎了肩胛骨,也咬緊牙關說不痛。

她扭頭偷偷瞧了他一瞧,眼睛亮晶晶,似是在笑。

那些埋於心底,不知名的情愫,漸漸地有些難以按捺。

既然難以按捺,那便不必按捺。

程寅望著帝君記憶中的一幕幕,她與那個男人,曾經竟那般親密。

原來她對他的依戀和溫柔,可為之付出一切的深情,皆是因為將他誤認作了那人。

他為她的深情所惑,掏出了自己的一顆真心,可最後方知,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旁人。

「我愛的不過是你手臂上的那道疤,是你身上帝君的影子。」何渠嘴角浮起嗤笑,「那疤是他替我受刑所留,畢生難消,我每每觸之,便會念起他對我的恩情。若非你身上有著與他肖似的疤痕,你在我眼裡,什麼都不是。」

程寅記起前世,她那般輕柔地撫觸他臂上醜陋的傷疤,眸底攜著令人動容的溫軟。

她曾一遍遍執著而篤定地告訴他,「你我本是夫妻,你將來是要娶我的。」

那些話聽了太多次,他早已信以為真。

究竟誰比誰更可悲?

真氣逆流,似有千萬柄無形的毒刃在五臟六腑間划動拼撞,程寅生生嘔出一口血來。

何渠淡漠地瞧了一眼地上的血,五指成爪扣於程寅顱頂,便要碾滅他的魂魄奪回自己的仙身。

和昌說得不錯。

她醒來第一件事,果真是要取他性命為自己報仇。

程寅嚥下口中的血腥,自嘲地闔上眼。

「且慢。」

卻是梓桑制止了她。

何渠餘光瞟向他,示意他給她一個解釋。

梓桑正色道:「他能救帝君,還不能死。」

「帝君?」何渠嘴角牽出一抹嘲謔,「千百年前,你也曾告訴我帝君還有救。」

梓桑掩唇清咳一聲,「我那時騙了你,是想為你留下一個念想,省得你當真破罐破摔與我魔族來個玉石俱焚。我誆你帝君有一線魂魄或許已轉生為人,是想給你時間緩一緩,在漫漫人世遊歷一遭解開心結,可誰知你竟尋錯了人,還被一介凡人奪了仙身。」

他嘆道:「因果迴圈,自有定數,程寅便是那皇帝的轉世。」

何渠蹙眉,「可他手臂上為何會有與帝君一模一樣的疤痕?」

「是和昌,她趁眾人注意力皆在你身上時撿了帝君殞後掉在地上的命石碎片,想要以此回到程寅身邊。程寅請道士施法將碎片嵌入他的額心,於是他轉世後便承了些許帝君的命格,甚至連模樣都與他有幾分肖似,也不怪你會認錯。」梓桑道,「不過也虧得有她,方才為帝君現世留下了一線機會。」

何渠的手顫了顫。

「帝君殘餘的神識歷經千年,已經愈發微弱,若你再遲些記起,他怕是就徹底消散在了程寅腦中。」梓桑道,「若想召回帝君散落在天地間的其餘魂魄,需得以不周山為陣眼,上仙骨血作引,一顆仙心為祭,方有一絲可能。」

他嘴角牽出一絲笑,「那程寅便是個現成的祭品。」

十三、

何渠胸中大慟,她猛然攥住梓桑的袖子,指骨緊了又緊,用力至青白,方才緩緩道:「你不曾騙我。」

她喉頭有難以察覺的顫意。

梓桑柔和了目光,輕輕道:「不曾。」

「你竟要拿程哥哥去換你的帝君……」和昌厲聲道,「虧你天界之人向來以正派自居,竟也會使出如此陰毒的法子。你這般……與他今世所為又有何區別?」

梓桑眉心一攏,才欲開口,卻見何渠鬆了他的袖子,轉身面向她,「你大抵不知,我乃重明鳥所化,我族中人最是小肚雞腸,睚眥必報,別人負我一分,我必還以十分,非此般不能解恨。」

她徐徐步向和昌,「你放心,我一貫公平,不會厚此薄彼。程寅做了我師父的祭品,你加諸我身上,樁樁件件,我都還記得十分清楚,定會逐一奉還。」

「你……」和昌面色紫脹,說不出話。

程寅閉上眼。

……

不周山乃苦寒之地,終年飄雪,尋常凡人經受不得。程寅被梓桑以捆仙鎖束縛在大荒之隅,為了喚醒帝君的神識,每日灌下一碗接一碗的洗魂湯,使得他神智混沌,再以溯命簡將帝君的記憶強匯入他識海之中,逼得他一遍遍反覆回憶帝君與她的那段過往。

他看見那人將練功練至昏迷的她從雪地裡抱起,放到榻上悉心照料。

她發了高燒,總算流露出幾分幼時的嬌態,囁嚅著將滾燙的臉蛋貼在那人的手心。

而那人不曾拒絕。

他看見她如何從一個鳥族棄兒成長成天界戰將,亦看見那人長久注視著她的目光。

如師亦如父,此乃天道人倫。

可那又如何呢。

束縛那人的從不是天道,而是她的日漸疏遠和迴避。

轉機,卻是那人間的皇帝。

他看見他的妒忌與惶然,立在現世境前望著二人在皇宮內相攜的景象時緊攥的手。

那層薄紙終究被捅破,他很欣喜。

在那冗長無趣的歲月中,從未這般欣喜。

程寅腦中尖銳嗡鳴,冷汗浸透額髮,手臂上的傷疤刺癢灼痛,似由毒火炙烤,那汲取他精血的玉器在他胸口散發著瑩瑩光輝。可這一切,皆比不得識海中的景象讓他肝腸痛斷。

她脫去那人衣衫,蘸取藥膏塗抹那人肩膀脊背上的灼傷,下手極輕,眉宇之間盡是愧疚。

他垂下眼簾未語,半晌,沙啞道:「你可知你在做什麼?」

她不甚理解他的意思,「為師父上藥。」

他微微嘆息,「你這般模樣,怕是被人佔了便宜都不知道。」

她驕傲地輕抬下巴,淡淡道:「我竟不知這天上地下還有誰敢佔我的便宜。」

他沉默地睨了她一陣,「就是這樣,我才不放心。」

天旋地轉,他將她壓在身下。

肢體擁纏,耳鬢廝磨。

她紅了臉,喘息著道:「這便是佔便宜嗎?」

「若是夫妻,就不算是佔便宜。」

她愣了一愣,悟出些什麼,「大約這就是皇帝口中的夫妻之實。」

「從未有人教過你這些嗎?」

她思索一陣,「也不是,梓桑曾拿了一些冊子給我,我翻了一翻,看不甚明白,便向他請教過幾回。」

「梓桑?」

她答:「就是那魔界少主。」

帝君扣住她的腕,一吻烙在她泛著紅潮的頸間。

「……你這樣是在佔我便宜嗎?」

「我不算。」

原來這便是她前世口口聲聲念著「你我本是夫妻」的來由。

程寅冷汗如瀑,體內真氣胡亂衝撞如絞,卻低頭噙出一抹可堪悲涼的笑。

十四、

模糊的視線內,他瞧見何渠白色的裙裾,沉緩地漫步至他身前。

「你倒是意志強悍,若是換作常人,怕是早已渾渾噩噩神智全無,你卻能由始至終保持清醒。」她道。

他竭力抬起頭,聲音低得似乎一陣風就能吹散,「這是否比將我粉身碎骨,更能讓你痛快百倍……」

「我痛不痛快都無甚要緊。」何渠淡淡道,「我只盼著,他能回來。」

程寅喉頭微鼓,臟腑愈痛,那心口汲血的玉的光澤就愈亮,「連報復都不算嗎……」

他道:「你可知,我想救的人,想窮盡所能彌補的人,從來是你……」

她唇色淺淡,極是涼諷,「你與和昌對我做盡豬狗不如之事,還妄想著我醒來會和你和好如初嗎。程寅,你未免天真得過了頭。」

她道:「今世我伴你半生,你卻仍能將和昌與我弄混。可知你即便是愛,愛得也不過是一個虛妄的表象。」

程寅面色煞白,汗珠順著他的下頜低落,脖頸處青筋鼓爆,眼底霎時一片虛無。

何渠心中輕鄙,轉身欲離開,卻聽他低低地道:「我如何不知曉,我非你要尋之人。」

她頓住腳步。

「你從不知,平白受到你那般對待,我心頭有多惶恐難安。你也從不知,我有多恨你。」

她看著他時,永遠是帶著懷念的,像是透過他在望向另一個影子,卻從未有過他。

如何能不嫉恨,她的溫柔和優待,她待他的萬般好,皆因那段他所不知的過往。

他懼怕極了。

怕她發覺他非她所尋,怕她離開,怕到寢食難安,日夜煎熬,數度從榻上驚醒,冷汗涔涔,掌心血肉模糊。

夢中她冷漠決然的樣子,歷歷在目。

每每思及此,痛入骨髓。

他與和昌成親那日,她聞訊前來赴宴,眸中是掩飾不去的傷心,但那傷心裡,又有多少是為了他。

他對她有多少依戀,便有多恨她,恨到親手策劃一切,欲置她於死地。

可她真的死了,他又不計代價地將她復生。

若是再來一次,她會完完全全屬於他,再無那些荒謬的摻雜。

他嗓音沉啞,「我最恨,你將我當作你的帝君。」

何渠走後,梓桑出現在了他面前。

他慣常捏著一柄摺扇,只是那扇子上的玉墜,此刻卻已附著在了程寅胸口。

「此世她為你一手養大,視你有再造之恩,尊你敬你,若是假以時日,未必不會傾心於你。只可惜,你不曾珍惜。」梓桑道,「你將她看作養魂的容器,待那和昌復活便將她一腳踹開,棄如敝履,更縱容和昌對她百般刁難。」

眼瞧著他面上血色盡褪,梓桑微微笑了,「程寅,是你一手毀了與她今世的可能。」

……

這是和昌被丟進化骨池的第七日。

化骨池見字生義,便是腐蝕肉身,唯留白骨一具,偏梓桑靈藥無盡,能吊著她一口氣不死,第二日卯時重新生出血肉,奇癢無比,週而復始,求死不能。

和昌被鎖在池中,一汪池水皆被她的鮮血染紅,她是真的怕了,平生從未感受到如此徹入骨髓的恐懼與痛苦,不住哀聲乞求何渠放過她。

何渠淡漠地道:「這不過是抵了我在水牢中受水蛭噬咬之痛。還有杖刑、鉗甲、換魂之苦,你還沒有經受過。」

和昌眼露絕望,哀聲道:「殺了我……求求你殺了我……」

這叫聲卻引得小皇帝身旁的侍衛江洺不忍。

「聖女為何要狠心為難一個姑娘家?」他躬身拱手,極力壓抑著憤怒,「您就算是怨恨國師,也不該將這恨意轉嫁到無辜女子身上。」

「哦?」何渠輕慢地笑了一下,走到他面前,「你說我為難她?」

江洺頓了片刻,仍是道:「是。」

倒不知這傻小子對和昌用情至深。

何渠斂了笑意,「既然你這般心疼她,不若就替她受過吧。」

江洺咬了咬牙,「好,只望您就此收手,放過她。」

覓兒在一旁欲說些什麼,何渠已帶著人走了,無甚表情地道:「隨他去。」

十五、

那夜過後,程寅心境大亂,使得帝君的神識終於有了再現之機。

為今,只需擊敗守衛不周山的黃獸,以溼山為陣眼,將凝萃了他精血的靈玉打碎,混入寒暑之水,再獻祭程寅的一顆心,便可立陣復生帝君。

何渠立在和昌跟前,「今日是帝君歸來的日子。」

她道:「虧得有江洺肯替你承受皮肉潰爛之苦,你方有機會親眼看見程寅被剜心做祭的這一幕。」

和昌身著溼衣匍匐在地,紅透了一雙眼,「你真狠……可笑他對你卻是一片痴心。」

「痴心二字從你們這般人口中說出,當真是辱沒了它。」

……

寒署河畔,何渠收攏五指,靈玉在她手中化作齏粉,熒熒散落進流淌奔湧的河水之中。

蘊藏其中的仙靈驚動了守山的神獸,倏而之間地動山搖,天際傳來震耳欲聾的咆哮。

梓桑站在她身側,「這改天換命的復生大陣,十萬年間也只有龍王麟鈞曾有過一試,可他終是不敵神獸之威,人未救成反讓自己也喪命在了它們口中。如今的你失了仙身,法力僅只五成,憂姬,你就不怕嗎?」

何渠語調極低,「五成,也夠了。」

梓桑眸色複雜,負在身後的手緊扣成拳。

她依舊同過去那樣。

不曾變過。

護山的神獸有二,身著黃色盔甲,自共工怒觸不周山,天柱斷裂後便守衛在此,歷經千古不滅,有無上威能。

二獸來時遮天蔽日,身上溢位的神力引得狂風大作,沙石飛濺,方圓數里草木衰敗,何渠便迎著這一股疾風騰躍至半空,掐指作訣,引來天雷劈向它們。

神獸吃痛,旋即暴怒,口中吐出滾滾黑煙矇蔽二人視線,巨爪迎頭向她拍來。

「接著!」梓桑甩出長劍,朝她喝道。

渡沉劍在空中飛旋幾圈落入她掌心,那是她在天界用慣的兵器,轉生後不知遺落在了何處,如今重回她手中,劍鋒發出欣喜的嗡鳴。

有了它,才算有了幾分勝算。

那註定是一場鏖戰,二獸皮糙肉厚,極其扛揍,而她此世又是肉體凡胎,被神獸一掌拍中,便是頭昏腦漲,耳目淌血,虧得梓桑在關鍵時刻替她擋下了攻擊。

何渠從地上爬起,抖了抖衣袍上的灰土,「數年未見,你倒是長進了許多。」

梓桑冷哼一聲。

能一口吞吃龍王麟鈞的神獸自然了得,何渠生生被撕扯下了一隻手臂。

梓桑目眥欲裂,「憂姬!」

血滴在山下的程寅眼皮上,他抬目看去,只覺眼前一片血霧蒸騰,唯見那女子獨臂握劍刺向黃獸眼球,一副豁出命去的樣子。

他握緊了拳,口中發苦。

她這般模樣,都是為了那人。

心口湧起淡淡的悲涼和無奈,他知那不是他的情緒。

是她的帝君。

危急關頭,小皇帝領著一批凡世的修仙者匆匆趕來。眾道士在山腳佈下劍陣,霎時間萬劍齊發,鋪天蓋地地襲向二黃獸,連覓兒都來了,紅著眼眶撕心裂肺地叫道:「小姐!」

雖此等凡刃只能傷到皮肉,卻足夠讓它們分神,何渠與梓桑抓住機會,合力執劍捅入黃獸最脆弱的眼中。

黃獸痛呼,其聲如嘯,震得山腳下的凡人雙耳流血,紛紛棄劍捂頭。

「爾等違逆天條犯我不周,而今又重傷我兄弟二人,就不怕屆時天帝降責嗎?」黃獸道。

何渠收了劍,拱手作揖,「我本無意冒犯,千年前臨澤帝君為救三界於水火,以身作祭開啟天機盤擊潰魔軍,自己卻落得身殞道消的下場。還望二位神君網開一面,容我借貴地一用,將帝君救回來。」

黃獸對望一眼,沉默須臾方道:「我等耳聞帝君以身赴死護佑蒼生,心中亦是敬佩萬分,只是這天規到底是天規,若是天帝追查起來……」

何渠道:「神君只管放心,罪責由我一力承擔。」

黃獸頷首,雙雙消散。

何渠落到地上,斷臂尚在淌血,她拖著渡沉劍,一步一步走至程寅面前。

他靜靜望著她。

「程寅,我這顆心你用了數百年,是時候還給我了。」

渡沉刺破他的衣衫、肌膚,穿透肋骨,程寅面色灰敗,視線逐漸模糊,直至再也瞧不清她的面容。

「江洺!」被捆在另一側的和昌大聲呼喝道。

心臟泛起一陣涼意,何渠低頭,看見一柄白刃自她胸口穿過。

而後,重重抽出。

她徐徐回身,江洺一副道士裝扮,持劍的手還在抖。

她眨了眨眼,腳下一顫,勉力方能不倒下去。

她低聲開口,「為了和昌?」

江洺握緊手中的劍,「是為憂姬姑娘。」

「你便是這般報答聖女的嗎?」覓兒衝過來扶住她,流著淚大喊,「虧得那日她還曾在夏魚手底下救過你,你贈的那雙臭靴子,至今還擺在聖女房中!」

「靴子……」江洺喉頭顫了顫,腦中浮現練武場那日,那女子將一雙赤腳踩進他的鞋裡,「怎會是聖女?我分明記得她的模樣……」

「你與國師一般,都是瞎子。」覓兒哭道,「你看到的那張面孔,是國師親手從聖女臉上剝下來換給她的。」

江洺心神巨震,愣愣地望著何渠,又望向她胸口的劍傷。

原來一直以來,他都護錯了人。

梓桑赤著眼自人群后走出,伸手擰斷了江洺的脖子。

江洺眸中水色隱現,似是想說什麼,終是未能說出口。

何渠未再理會,她轉身,再度抬起渡沉,在和昌聲嘶力竭的叫喊中親手剜出了程寅的心臟。

那心剔透玲瓏,原是她的一顆仙心,卻平白在他人胸口跳動了數百年。

程寅唇角溢位鮮血,眼前浮現幼時海棠樹下,一襲青衫姿容清麗的女子執起他的手,淺笑盈盈地道:「你瞧,我終於找到你了。」

那時心中已隱有預感,他不會是她要尋之人。

這些年來,他已自欺欺人了太久。

何渠從腳邊撿起一塊石頭,施法將其變作一顆鮮活跳動的心臟,重新放入他胸膛內。

她漠然垂眸,「你將帶著這顆石心被困在厄羅幻境中,歷經人生最慘痛惘恨之事,迴圈往復,永無脫身之時。而和昌會伴在你身邊,受我鳥族萬鳥啄食之苦,欲死不能,永生不滅。」

……

何渠醒來正是晨光初綻,日出有曜。她從榻上支起身子,恍惚片刻方覺不對,垂頭一看自己的右臂不知何時竟又回來了。

梓桑說,是帝君將她抱回來的,可是帝君人呢。

他竟不曾守著她嗎。

何渠心頭微梗,旋即想到一個可能。

莫不是梓桑騙了她,帝君根本不曾回來。

她唇色煞白,惶急之間竟滾到了榻下。

梓桑恰好趕來,放下粥碗將她扶起,在她的逼問下支吾一陣方無奈說了實話。

帝君為了修補她的仙身,生生融去了自己半副神骨,此時正在偏殿休養。

她下榻欲走。

梓桑拉住她,「他定不願讓你瞧見他如今的模樣。」

何渠頓了頓,仍是掙脫了他。

無怪她醒後覺得身輕如燕,體內靈氣充盈,脈絡通暢,修為竟比在天界時還要高出幾分,原來竟是帝君將神骨融給了她。

神骨,他可知神骨是什麼?

她步履不停,到最後幾乎小跑起來。

拐過重重回廊,她腳步驀然一停。

帝君身著白衣立在她跟前,此情此景,讓她眼眶發燙。

為了等這一刻,她幾乎精疲力竭。

男人微微彎唇,似是在嘆息,「我就知道你不會聽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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