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月12號這天,我終於攢夠了錢去整容醫院。
即使我知道,就算我把這副惹他厭煩的五官都擇出去,按著齊熙茸的模子打造一遍再裝回來,徐琛也不會喜歡我。
因為我是個山寨貨。
整容真踏馬痛,打麻醉痛,恢復痛,好險沒發生感染,痛得我生不如死,一度萬分後悔,全靠幻想著徐琛見到我時震驚沉痛的表情才扛過來。
恢復期過後,我瞧著鏡子裡那張臉,一股激湧欣快的情緒衝上我的腦門。手術比我想象的還要成功,現在我恐怕是比齊熙茸的親妹妹還要像她。
很好。
太好了。
我握了握拳,決定現在就去找徐琛。
呵呵,齊熙茸死了也才不到半年,這個宣稱對她一往情深非她不可的男人就在家裡操辦起了派對,還請來這麼多美女網紅助陣,真是無恥。
我一面唾棄姓徐的虛偽好色,一面四處張望搜尋他的蹤跡。
這傢伙皮相一貫招搖,不多時,我就在人群中鎖定他了。
徐琛今天穿了一條白褲子,他腿型很好,又直又長,單手插袋站在那裡的時候,簡直讓女人恨不能死在他的西裝褲下。
我從服務生的托盤端起一杯酒,平復了一下激動的心情,昂首挺胸、腳步輕慢地朝他走過去。
若我說我哪裡強過齊熙茸,恐怕就是胸比她那個排骨精大點,為了凸顯優勢,我故意穿了一件低胸的裸色短裙,胸口兩團真材實料波濤洶湧,不少男人都在偷偷瞄我。
徐琛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冷清的目光慢慢朝我掃過來。
一瞬間,我整個人似乎都凍住了,惶然恐懼的情緒交織在心頭,甚至開始後悔穿了這一身衣服,彷彿這般讓自己更顯廉價,越發失了尊嚴,羞愧得幾乎要鑽到地底。
我看見他蹙了蹙眉,淡色的薄唇微啟,「你是誰?」
我剎那回神,記起自己此刻的模樣。
他認不出我了。
若說妝前我與齊熙茸是六分像,化妝後就是八分,徐琛見了肯定要心頭巨震,神思恍惚。
我心情淡定不少,學著齊熙茸平時的做派扯出一個笑,輕悠悠地說:「這才多久,琛哥就忘了我嗎?」
徐琛的眉頭皺成了川字。
他定是在分析眼前的人是誰,齊熙茸早在追求真愛的途中死在了空難裡,總不會是詐屍了。
我好整似㗇地望著他,笑意盈盈。
「啪」的一聲,是酒杯摔碎的聲音。
一個男人從人群大步走來,猶如一片陰雲籠罩在我腦袋上空,狠狠擒著我的手腕道:「熙茸?是你?你沒有死?」
我吃力地抬頭,看見齊溟晦暗複雜的表情。
齊溟是齊熙茸的哥哥,曾經入選過國家少年籃球隊,一米九五的大高個,後來因為父母不同意他走體育這條路,無奈放棄。
不過這只是對外的藉口罷了,瞭解他的人都清楚,真實情況其實是他捨不得他妹妹,包括留在省內讀大學,也是為了能寸步不離地守著齊熙茸。
這個死變態……對他妹妹有著齷齪的情感。
齊熙茸就是在這兩個怪物的夾擊下,選擇了素未謀面卻互諳心事的網友,義無反顧地為愛遠走,然後死在了奔現的途中。
我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他,頓時覺得很麻煩。
他抓得死緊,我使勁掙了半天,沒掙脫開,吃痛地齜牙,「你認錯人了……放開我。」
他面色陰了陰,低頭湊在我耳旁道:「你這張臉……我死都不會認錯的,我的好妹妹。」
他這聲「好妹妹」叫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齊溟狠瞪了我一眼,直起腰,手抓得更緊,「既然你人沒事,怎麼沒早點聯絡家裡?先跟我回家。」
我心裡一亂,沒想到是這麼個發展,連忙往後拖著身子不願意跟他走,「我都說我不是了……齊溟你個瞎眼的混蛋,自己妹妹都能認錯……你說你還能幹得成什麼,快放開我……」
「等等。」徐琛道。
千鈞一髮之際,總算還是徐琛救了我。
徐琛的視線在我身上若有若無地逡巡,「她不是熙茸。」
就這麼輕易地被他識破了。
我不知該感慨他對齊熙茸感情之堅貞致使他一眼就看穿我是個冒牌貨,還是感慨自己費那麼多心力,扒皮拆骨的苦都吃了,卻只能換來他片刻的恍惚。
齊溟扭頭看我,從乍然見到妹妹死而復生的驚喜中清醒過來後,他似乎察覺出了我不對勁的地方,眼中露出疑慮和不耐,「也是,熙茸的屍骨當初警方比對過DNA,確認是她。你是誰?為什麼要冒充我妹妹?」
被這麼多目光充滿探知慾地緊緊盯著,是我一生中少有的高光時刻。
我深吸了口氣,恢復原本的笑容,笑吟吟拍了拍自己的俏臉,「我是蘇葭啊,前段時間去整了個容,怎麼樣?漂亮嗎?」
不出所料,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徐琛。
齊溟鬆開了我的手。
2.
說實話,場面有點尷尬。
我本來有點想走了,聽到人群斷斷續續傳來的議論聲又多堅持了一會兒。
徐琛面上青青白白一片好不精彩,他徑直走向我,冷眼睨了我一陣,「蘇葭?」
我心頭一緊,故作輕鬆地道:「嗯?」
剛剛人人都誤以為齊熙茸死而復生的時候,他都沒現在這麼大反應,是我整得太失敗了嗎?
他像是想說什麼,又咬咬牙硬生生忍了回去,活活氣笑了,「我說怎麼好幾個月不見你,就是為了做這個?」
他估摸是不願意看到齊熙茸的臉孔被別的女人佔用了,覺得我玷汙了她,所以才這樣勃然大怒。
徐琛幾乎是在磨牙,「你是不是瘋了?」
我其實很怕他,見到他這樣腿肚子都有點哆嗦,強撐著不示弱,「反正這張臉已經在我臉上了,你又能怎麼樣?撕下來嗎?」
日日看到自己最討厭的女人頂著心上人的臉招搖過市,再沒有比這個更刺激、更讓人愉快的報復了。
我故意昂起頭,力圖讓他,讓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跟我過來。」
徐琛攥住我的手腕,不容拒絕地一路將我拉扯進了房子裡,我瞧見他陰雲密佈的臉,一時間提不起反抗的勇氣。
房間裡,徐琛來來回回踱了不知有多少圈,我瞧得眼睛都暈了,連忙拿了瓶礦泉水喝一口壓壓驚。
他驀地扭頭看向我,好樣的,嚇得我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為什麼要整成現在這副樣子?」他問我。
我抖了抖小腳,挪開視線不說話。
「為什麼?」他盯著我的眼睛重複了一遍,真討厭,我剛做的下巴都快被他捏碎了,「你就這麼嫉妒熙茸?嫉妒到她一死就迫不及待地想成為她?」
他這句話一下子戳中了我的痛點,我像只被掐住尾巴的耗子,吱吱亂叫地炸起了毛,「是又怎麼樣?我就是嫉妒她,嫉妒她長得漂亮,嫉妒她能被那麼多人喜歡!」
他突兀地彎了彎唇,眼裡有輕蔑,「你以為你和她差的只是一張臉嗎?」
是啊,我怎麼敢跟齊熙茸比呢?齊熙茸什麼都比我強。
我受創的自尊在胸口隱隱絞痛,痛得我此刻如果不做出點什麼反擊,整個人就要被那股悲哀的情緒淹沒了,「反正我已經得到了這張臉不是嗎?愛慕她的人那麼多,總有那麼一兩個想借著這副臉孔重溫舊夢……」
我努力壓抑著喉嚨裡的哽咽,仰著脖子嗆聲道:「我以後還要天天頂著這張臉跟不同的男人接吻,上床,到時候……」
我知道我這番話說得絕頂噁心,畢竟我一說出口自己都開始反感我自己了,事實上果然很奏效,徐琛氣得臉色發綠,凶神惡煞地恨不得把我原地處死。
「蘇葭,你還有沒有半分自愛?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看他慪得要死,我倒是氣順了許多,「我臉都不要了,還要自愛做什麼?」
徐琛狠狠瞪了我半晌,拉著我的手就走,一路闖了兩個紅燈將我帶到醫院,順順利利地找到了我的主刀醫生,「把她這張臉給我換回去!」
我嚇得捂住臉,「我不幹!我死都不可能……」
醫生賠著笑臉,「徐先生不要著急,蘇小姐鼻子上的假體是可以取下的,但是下頜骨和眼睛很難恢復到原狀。」
我還沒鬆口氣,就聽徐琛說:「不論花多少錢,不要讓我看見她頂著這張臉。」
半小時後,一張手術同意書放到我面前。
我涕淚交加,「徐琛你就是要害死我對嗎?我是絕對不會籤的,如果你強迫我,我就去告你……」
他沉默了一下,冷冷一笑,「你去告啊。」
這禽獸法務部裡養著最頂尖的律師團隊,我知道我沒有勝算,一時間悲苦交加,覺得天底下簡直沒有人比我更慘了,「你這個冷血的王八蛋……就算我死在了手術床上,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不知道是不是這句恐嚇起了效果,徐琛冷眼睨了我一陣,當真把我帶回去了。
為了保住自己這條小命,為了不被毀容。路上,我苦口婆心地勸他,「你想想,齊熙茸都死透了,屍體都燒成灰了,你再也見不到她了。不如你就把我當成她,好歹也是個活蹦亂跳能喘氣的……」
徐琛陰惻惻地望了一眼我的臉,「還不如毀了。」
我毛骨悚然。
3.
他又原路把我帶回了別墅,然後脫了西服外套,不耐地把襯衫領口的紐扣鬆了幾顆,露出白皙勻稱的鎖骨。
我像個受氣的小媳婦一樣低著頭不敢看他,弱弱地說:「我要回家。」
他的視線像刀子一樣割了過來。
我覺得他又在惦記著給我做手術,讓我毀容,害怕得眼淚直掉,磕磕絆絆地哀求道:「你還想怎麼樣……求求你讓我回家吧,大不了以後我不出現在你面前了……」
他蹙了蹙眉,幾步走到我面前,將我抱起來丟到沙發上,而後整個人毫不避諱地壓了上來。
被他獨特好聞的氣息包裹著,我的心跳有些快,看著他高高抬起的手,我嚇得一把捂住臉。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把我的手拉開,拿帕子替我擦拭著哭得亂七八糟的臉。
這傢伙真悶騷,還隨身帶著手帕,還燻了香。
相比他難看的臉色,他手上的動作還算溫柔,溫柔點是對的,我如今這張臉可貴了。
許是盯這張臉盯得久了,徐琛擦著擦著又開始生氣,咬牙切齒地念著我的名字,「蘇瑕。」
我生怕他一個用力把我鼻子弄歪了,連忙用雙手包住他的大手,眼巴巴望著他努力擠眼淚扮可憐。
我萬萬沒想到他會突然親上來,慌張之下齒關緊合,差點把他舌頭咬了。
他磨了磨牙,捏開我的下頜,柔韌的溼舌捲入我的口腔。
這是怎麼回事?
我聰明的小腦袋飛速運轉著。
這個不要臉的狗男人,難道看了齊熙茸的臉就忍耐不住獸性大發要把我辦了,也不管是不是正主。
我當即握起拳頭奮起抗爭,可惜到底敵不過他力氣大,被他擺成跪趴的姿勢,我要回頭,被他按著腦袋把臉別過去,不讓我看他。
我TM……我算是知道他有多嫌棄我的臉了。
我氣急之下開始胡言亂語,「整個容那算什麼……我連你的孩子都墮過……」
「……」
男人的動作驟然一停,徐琛將我整個人翻轉過來,神情恐怖地望著我,攥著我胳膊的手青筋暴起,「你說什麼?」
我心尖一顫,慌忙解釋,「沒有……我剛才胡說的……」
他仍然望著我不動。
我好他媽怕他露出這種表情。
「我沒有懷過孕……我就是想氣氣你……」
他眼裡掠過一抹後怕,重重冷哼了一聲,把我翻過去繼續。
我真是日了狗了。
4.
徐琛這個人沒有什麼別的優點,就是特別地……持久。
我咬唇苦苦堅持,漸漸回憶起我們那次稀裡糊塗的初夜。
我有沒有說過,徐琛一開始是跟我在一起的。
就和普通的小情侶一樣,他會給我買好吃的,毒舌卻耐心地給我補課,在我穿著吊帶跟別的男生聊天的時候蹙起眉頭。戴我強迫他戴的情侶對戒。
每次在外人面前看見他修長白皙的無名指上那一圈細細的銀色,我心裡就油然而生一股竊喜,就彷彿我們已經悄悄結婚了,他成了專屬於我的男人。
後來在閱覽室,我把這種念頭跟他說了。
他維持著一貫的鎮定,表面上沒有多大反應,微微彎起來的嘴角卻暴露了他的心思。
我心裡酥酥麻麻的,越過桌子親了一下他的薄唇。
那是我們第一次接吻,他停滯了一瞬,抬起頭來看著我,然後揉了揉我的腦袋,笑了。
那時候,我真的好喜歡他啊。
記不起是哪一天,齊熙茸從她哥哥那裡受了委屈,哭哭啼啼地跑到他家裡抱住他,他沒有拒絕。
我端著排骨玉米湯從廚房裡出來,瞧見這一幕有些侷促,但還是很有風度地朝他們笑了笑。
後來他就跟我提了分手。
就那樣漫不經心地發了一條微信過來,說我們分手吧,連個原因都不給。
敷衍都懶得敷衍。
我去他的班級找他理論,他稱病告假,我就在他家門口蹲點。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雨點砸在臉上刺疼刺疼的,我淋得跟個落湯雞似的,一時間覺得自己很像言情劇裡的苦情女主,眼淚混合著雨水,多惹人憐惜啊。
我幻想著他會心疼我,按捺不住心中的擔憂從房子裡出來撐著一把傘走到我面前。
徐琛倒確實是拿著一把傘出來了,不過卻是為了接從計程車上下來的齊熙茸。
兩個人並用著一把傘從我面前走過,徐琛面無表情,還是齊熙茸有點內疚,拽了拽他的袖子讓他停下。
齊熙茸把手裡的小花傘遞給我,還朝我抱歉地笑了笑。
有傘還要人家來接,做作。
我沒忍住把心裡的話脫口而出,「狗男女。」
徐琛的眼睛立刻就有點冷。
我罵完就跑,很有骨氣地沒要他們的施捨。
結果就是回到家大病一場,吃了藥都沒用,爸媽又忙生意不在家,還是保姆帶我去醫院打的吊針。
所以骨氣真是個沒有用的東西。
那以後,他眼裡只有一個齊熙茸。不再跟我說話,不關心我的分數是不是足夠跟他考上同一所大學,就算我穿著比基尼跟男人說話他都不在乎,手上的戒指也取下來了,估計早不知道扔到哪個垃圾桶去了。我明白,他是真的不喜歡我了。
為什麼齊熙茸總是可以輕而易舉得到她想得到的,為什麼她已經擁有了那麼多人的喜歡,還要來搶我的人呢?
我本以為徐琛本性如此,薄情寡義朝三暮四,男人嘛,何況還是那麼帥的男人。
結果人家一戀愛就是四年。
跟我在一起半年就想分,卻能跟齊熙茸在一起三年,看來人家只是對我薄情寡義。
我怎麼能不怨恨他們。
於是我發憤圖強努力學習,就是為了能時時刻刻跟個怨靈一樣在他們的生活裡陰魂不散。我就像言情劇裡一心想破壞男女主關係的惡毒女配,暗搓搓期待他們感情破裂,皇天不負有心人,在齊溟這個壞男二的阻撓下,大學畢業典禮那天,齊熙茸決定跟他分手。
他傷心之下喝得酩酊大醉,我懷著一點壞心思,一面道貌岸然地安慰他,一面不著痕跡地一杯接一杯給他灌酒。
得不到他的心,得到他的人也行。
喝著喝著我倆就滾到床上去了,我真沒想到他竟然是個處男,經驗和技巧都十分生疏,再加上醉酒眩暈,沒控制好力道,我的腰都被他掐紫了。
一整晚,他來來回回折磨了我有三四趟,除了頭兩次有點失誤,後面都他媽強得讓人懷疑他吞了藥。
醒來他看到一室狼藉,臉色難看到了極點,盯著床單中間那塊血跡半天沒說話,顯然是在懊惱於昨晚的放縱。
只要他不爽,我就很爽。
我其實也沒想讓他負責,哆嗦著腿套上衣服,下樓去藥店買了緊急避孕藥和水吞了,然後就自己打車回去了。
就彷彿事情從沒發生過,沒多久,徐琛和齊熙茸又複合了。
5.
「蘇葭,你連這種時候都能分心……」
他咬牙切齒地念著我的名字,在我肩頭咬了一口,疼得我一哆嗦。
混蛋。
天剛亮,趁他還在熟睡,我胡亂套上裙子找到包包趕緊跑。
就在我著急手機沒電也沒現金髮誓以後都不用蘋果手機的時候,一輛銀灰色邁巴赫停在了我的面前。
齊溟坐在車裡看著我,視線沉沉的,讓我捉摸不透。
我本來不想坐他的車的,但是他問我需不需要給徐琛打電話。
……是個狠人。
雖然這兩人都挺諢的,但總歸齊溟對我沒有那麼大意見,在他與徐琛之間,我義無反顧地拉開了車門。
齊溟在一旁沉默地開車,我的小心臟開始打鼓。
「蘇葭?」他像是把這兩個字含在嘴裡細細咀嚼,我聽得害怕,求他送我回家。
他笑了笑,然後就把我帶回了他家,帶到他妹妹的房間。
齊熙茸的房間如同她的人一樣清新素雅,裡面的陳設依然維持著她生前的模樣。
齊溟從衣櫃裡找出一件衣服讓我換上,說我裙子背上的拉鍊壞了,別穿了。
我忍不住胡思亂想,他不會故意把我打扮成他妹妹平常的樣子,好假裝他妹妹還活著吧,這個變態哥哥。
從樓上下來,我見到了他父親,一個身材高大,眉毛濃重,眼神銳利,看上去極有威壓的男人。
他倒是沒有認錯我,而是笑了笑,「你是蘇葭吧,我聽齊溟說了。」
他洞悉似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陣,笑容越發和藹,「確實和茸茸很像。她走了之後,我始終很思念她……」
他讓我叫他伯父,然後留我下來吃飯,過程中一直體貼入微地替我夾菜盛湯,都是些齊熙茸在世時愛吃的……不過我和她的口味差不多。
面對一個痛失愛女的父親,我雖然討厭齊熙茸,但既然用了她的臉,幫她稍稍撫慰一下她爸好像也是應該的。
正坐在沙發上陪齊伯父談心,徐琛突然來了。
他的視線緊緊鎖定在我身上,像是在檢查什麼。
我有些意外他穿的襯衫還是昨天的,而且有些皺,以他那龜毛的性格和潔癖程度,看來趕來得很著急。
他壓抑著什麼跟齊伯父道了聲好,走過來攥住我的手,說我生病了,他要送我去醫院。
齊伯父關切地問我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大礙。
他放屁,他才有毛病。
我正要開口,被他用力握緊了手製止,「小流感,怕傳染給您,先走了。」
直到車子開出齊溟和齊伯父的視野裡,他緊繃的脊背才放鬆下來,將車靠邊停住,表情難看地望向我。
「你去齊家做什麼?你知道你現在這副樣子,會讓……」
「會讓什麼?會讓齊溟看上我嗎?」我就是故意揭他傷疤,「其實齊溟也不錯啊,家大業大的,對感情還很專一,不像你。而且他個子又高,這樣以後我們的孩子肯定也……」
「……」
我被他的眼神嚇得說不下去了。
徐琛將我拉去了他一個朋友那裡,那人我認識,在時尚界挺厲害挺出名的,當過好幾個一線頂流小花的專屬化妝師。
他拿了我的照片讓化妝師儘量往我原來的樣子靠,還在我非常強烈的抗議下給我剪了頭髮。
幾小時後,我看到鏡子裡的我,一下子就很不能接受。
「蘇小姐原本就很漂亮啊,還是時下最受寵的可純可鹽的茶顏,為什麼非要整成那副清淡的樣子呢?」
花了那麼多錢,遭了那麼多罪,一夜給我回到解放前了。
所以即使她在誇我,我心裡也很難認同她的話,還是嗆嘴道:「我就喜歡長成那樣,溫溫柔柔的多有女神範!」
徐琛看到我這樣,才算有了點好臉色,扭頭跟化妝師道了聲謝。
我從凳子上起身想回自己家,卻被他握住了手,「你去哪?」
他憑什麼管我啊?
我沒看他,硬聲硬氣地說關你屁事。
他微擰著眉心,半晌才說話,「你這樣……就很好,沒必要去變成別人。」
我愣愣地與他對視了一會兒。
他又想騙我。
如果我這個樣子就很好,他為什麼要拋下我轉頭去和齊熙茸交往?
6.
做完造型已經是下午了,我肚子餓得咕嚕叫,由於我還在生氣,拉不下臉答應徐琛請我吃飯的建議,他堅持把我送到我家樓下。
這個時間已經是飯點了,今天我媽在家,保姆肯定做好了飯,在我下車走進住宅樓的時候徐琛一直靜靜地望著我,估計在等我請他上去吃飯。
但是怎麼可能呢,他不配吃到我家的飯。
走進家裡,我媽正在沙發上看新聞,見我進門抬起頭淡淡地打了聲招呼。
她自小對我採取的就是三不管的教育方式,平常和我爸忙於工作,沒時間搭理我,就連這次整形手術也只是想起來才隨口說了我兩句,我都懷疑她忘了我長什麼樣子。
吃完飯我們母女倆到陽臺吹風,我媽抽起了煙,我很想找她要一根但是忍住了,百無聊賴望著小區裡飯後遛彎的大爺大媽,視線忽然一頓。
天都快黑了,徐琛竟然還沒走,倚在車子旁邊默默抽著煙,身形瞧著有幾分落寞。
我媽也瞧見了,不以為意地說:「這小子之前突然莽莽撞撞地拎著一堆禮物跑過來求我把你嫁給他,我又不是不知道他跟齊家那個小女兒的事兒,害得你多少傷心啦,二話不說就把拖鞋拍他臉上把人趕走了。那個時候他也是這樣在樓下站到早上才走。」
我一下子蒙了,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徐琛還來找我媽提過親?什麼時候?
我媽十分淡定地勸我,「我怕你胡思亂想就沒告訴你。這男人不行就算了,天底下這麼多男人呢,不行你媽給你安排安排。」
過了幾天我發現,齊溟好像在追我。
他送了我許多女人普遍都會喜歡的東西,我拒絕了幾次,他很有風度地收回去,再送更好更貴的給我。
我猜想他可能是出於某種補償心理,最愛的妹妹用不到了,便想透過將這些名牌包包首飾贈送給一個和妹妹相似的女人,以獲得些安慰。
想到這裡,我就欣然收下了。
由於收了他的東西,後面他再約我吃飯的時候,我就不好意思不答應了。
一段時間相處下來,我發現齊溟其實是個挺好的哥哥,我是獨生女,那種作為妹妹被呵護照顧的感覺從未有過,還挺讓人心動的。
他問我願不願意做他女朋友,我猶豫了一下,問他跟現在比有什麼好處?
他笑了笑,扶著我的後頸在我耳邊親了一下,說這是女朋友的待遇,和妹妹不一樣。
於是我答應了。
因為我沉下心來靜靜地想了想。
我整容是為了什麼?是為了和徐琛重歸於好嗎?
不是。
我是為了整容成他心愛女人的樣子和別的男人在一起,讓徐琛膈應憋屈,如果物件是齊溟,那效果不是更好嗎?
交往以後齊溟對我更好了,說是予取予求也不為過,弄得我挺不好意思的,就也象徵性地給他買了幾件禮物,雖然是刷他的卡。
這天齊溟送我回家,就著夜色掩護,他低頭吻了我。
他親完,我忍不住問他,「是不是有種亂倫的刺激感?」
他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有些無奈地念著我的名字,「蘇葭。」
「好好,我不說了。」
他將我壓在車子上,一手託著我的後腦勺,又親了上來。
我感覺他的吻技比起徐琛要嫻熟很多,經不住開始懷疑一開始對他感情專一的評價。
他掐了掐我的腰示意我專心,這一親足足有十多分鐘,我的舌頭都麻木了,腦袋也有些缺氧,不太理解他對於親吻的熱衷,很想問問他我能不能去上廁所。
似乎是察覺到我的分心,他又一次懲罰性地揉了一把我的腰,這次手伸進了衣服。
但是這次我恐怕不能專心了,因為我看見徐琛了。
他也正看著我。
7.
我覺得徐琛大概是挺憤怒的,雖然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齊溟舌尖和身體的溫度都在逐漸升高,略涼的手掌滑過我的後背,引得我一陣戰慄。
他的手徐徐向上攀爬,我還沒打算跟他發展到那一步,但出於報復徐琛的心理,我沒有阻止。
一陣冷風吹過,我突然很沒有安全感,搭在他腰間的手不自覺收緊了,甚至扣進了他肉裡。
齊溟胸膛裡發出悶悶的笑聲,知道我還沒有準備好,剋制地將手收了回去。
徐琛就那樣站在樹下的陰影裡沉默地注視著我們,直到齊溟驅車離開也沒有任何反應。
我心裡有些失望。
徐琛這個人還是太理性了,這張臉對於他一開始還有些效果,到後面就幾乎就沒什麼作用了。
我整理好衣服,昂了昂下巴,力圖以一種十分高傲的姿態從他面前走過。
黑暗中徐琛神色莫測。
經過他身側時,一雙手突然從背後架住我,飛快捂住我幾乎大喊出來的嘴巴,摟著我的腰一路拐到了車裡,然後抽過安全帶將我牢牢綁住。
他孃的徐琛竟然綁架我!!
我還驚魂未定,徐琛一腳油門將車子開出老遠,沒有給我跳車的機會。
望著他咬得緊緊的下頜線,還有不斷上升的車速,我害怕得冷汗都下來了,這莫非是要和我同歸於盡的架勢……
我抓著安全帶,放軟聲音小心翼翼地叫著他的名字,「徐琛,你慢一點好不好……」
徐琛閉了閉眼,手背上青筋暴起,車速終於正常了起來。
二十分鐘後,我忐忑地望了望車窗外,想起來這是他在郊區的一處房子。
大晚上的,四下無人的,我好瘮得慌。
徐琛的身體靠了過來,極具壓迫性地將我困在副駕駛的座位上,一雙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我的下唇。
通過後視鏡,我看見自己的嘴唇被親得腫嘟嘟的,不由暗道不妙。
他低低問我:「你和他睡了?」
我心裡怵得要死,奈何天生嘴硬,「關你……關你什麼事。」
他喉頭動了動,語調是瘮人的輕柔和緩,像是在勸告,「蘇葭,你最好告訴我沒有,不然……我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麼。」
我本能地縮了縮脖子,捏著冷汗直冒的手心,既生氣,又覺得眼前這男人荒唐得可笑,忍不住充滿嘲諷地道:「這是我和齊溟的事情,男人和女人之間發生點什麼不是很正常的嗎?你用什麼立場來管教我?大舅哥嗎?何況他送了我那麼多東西,我總要回報點什麼……」
我知道他會怎麼看我,整容,拜金,拿身體當籌碼,自我物化的徹底,可那又怎麼樣?
小的時候,爸爸媽媽覺得工作比我重要,將我甩給保姆照顧,兩個人整月整月地不著家,連我過生日都不記得打個電話。長大了,我淪為齊熙茸的陪襯,沒有人看得到我,連唯一肯為我花心思的徐琛都被她搶走了。
無論處在什麼身份,我總是被忽略和放棄的那一個,哪怕當個替代品又如何,至少有人喜歡我,有人能發現我的好,那就說明我還是有價值的不是嗎?
徐琛眼中似乎透出些隱約的哀傷,又像是我看錯了,他驀地吻了上來,唇舌交融間一口咬在我嘴唇上,在快要磨出血的時候悻悻然鬆開,之後又叼住我的舌尖,親得我差點魂飛魄散。
他提溜小雞仔似的將我拎到別墅內的洗手間,逼著我反反覆覆用漱口水漱口,到最後口腔內壁都快燒破皮了,舌頭也木木的,疼得我眼眶泛淚。
他剛剛都親過我了,現在漱口還有什麼意義,真是不懂。
好不容易漱到他滿意了,徐琛又將我帶到一個房間,我擔心他做出什麼更可怕的事情,都做好失身的準備了,他卻突然丟給我一本日記本,然後冷冷地看了我一會兒,扭頭出去了。
當然門也被他從外面鎖了。
現在什麼正經人會寫日記啊。
我腹誹,隨手翻開瞧了瞧,誰知這一看心情霎時沉重起來。
8.
我一直以為是因為齊溟覬覦她這個妹妹,齊熙茸噁心這種亂倫關係才會想要逃離齊家,卻沒想到真正的事實截然相反。
從小到大,齊溟都是齊熙茸的保護傘,用同樣年幼的身體擋在她面前,替她承受了齊父的猥褻和時不時的凌虐毆打。
七年前,面對國家隊的邀請,他放棄了可能是唯一一次逃走的機會,毅然留在了這個家。
誰能想到熱衷慈善,表面正派的齊董事長卻是個戀童癖,不僅騷擾虐待自己的兩個孩子,甚至還曾試圖強姦即將成年的女兒。
那一天惶恐不安的齊熙茸找到徐琛求助,頭一次向外人展示了自己的傷口,齊父的公司一直仰仗徐氏的鼻息過活,如果她和徐琛這個集團繼承人在一起,他一定會有所忌憚。
她知道徐琛有女朋友,對我很愧疚,也很抱歉,可是她能想到的只這個辦法。如果報警的話,家醜暴露,沒了徐氏的幫扶,爸爸的公司可能會面臨滅頂之災,她也將不堪眾人充滿鄙夷的議論和注視,所以求徐琛不要告訴任何人,否則她一定沒有顏面繼續活下去。
整整四年,因為有徐琛的庇護,齊父收斂了所有動作,不敢再對她和哥哥動手動腳。
她知道自己已經耽誤了他太久,這四年裡,他們之間並沒有因為這層表面上的情侶關係生出什麼曖昧。徐琛對她來說更像是一個可靠的哥哥,他對她好,只是出於責任和憐憫,可是他又能保護她多久呢?難道真的要走到結婚那一步,她憑什麼讓徐琛為她犧牲自己的幸福。
所以畢業那天,她咬牙提出了分手。
齊父賊心不死,僅僅是他們分手一個月後,他就再次暴露了自己的真面目,在她洗澡時將她堵在浴室裡,哄她開門不成甚至乾脆卸掉了門把手。
但是更讓人後怕的是,匆匆趕回來的齊溟用花瓶打破了齊父的頭,在他撿起地上沾血的花瓶碎片想要繼續時,被她跪在地上流著淚阻止了。
為了這種人渣毀了自己的一輩子,不值得。
徐琛很快就得知這件事情,為了保護她,他們複合了。
她也是後來才知道,兩人分手的那段時間,他和我睡了,徐琛想對我負責,拎著禮物找到我媽提出想結婚,被我媽奚落一頓拿拖鞋趕了出去。
如果不是因為她,徐琛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也不會生出那麼多誤會和無奈,讓那個女孩變得可望而不可即。
這樣骯髒的她,只會拖累哥哥和徐琛,還有什麼活下去必要呢。
在她人生中最絕望的時候,她遇到了澤宇。
他的童年同樣是在性侵和毆打中度過的,長大的他打架逃學,將獸父打得頭破血流,踹爛了他的子孫根,為此幾進少管所,被不理解的人們視為不良少年指指點點,但他不在乎,後來在好心人的幫助下走了出來,成了一名專門受理虐童事件的律師。
相似的遭遇讓兩人同病相憐,互生情愫,她也想像他一樣勇敢一次,去找他。
看到這裡我心臟發緊,好不容易才得來的幸福觸之可及,她卻死在了空難裡,
這些年我只顧沉浸在自憐自愛中,才發現活在光環下的她原來才是最悲慘最無助的那個。
將日記翻到最後,總算讓我放下心來。為了躲避齊父的監視,她用澤宇為她辦的新身份另外買了一張票,她並沒有上失事的那班飛機。
這樣一來,卻恰好讓齊父以為她徹底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她終於可以乾乾淨淨地重活一回。
我深呼了口氣。
現實當真永遠比電影來得更為狗血離奇。
「這本日記是熙茸前不久從k國寄來的。」門開了,徐琛緩緩走了進來。
他將手插進口袋,沒有繼續說下去。
他不說我也懂,齊熙茸寄這個過來,無非是想替徐琛解釋他當年提出分手的原因和苦衷。
嗯……我能理解。
我理解個屁啊。
就算齊熙茸的確很可憐,我也很同情她的遭遇,但僅僅是因為這些就可以那樣冷酷地對待我嗎。
「齊熙茸需要關愛和保護,我就可以被隨便傷害嗎?」我合上日記,站起身問他,「如果你當時把實情告訴我,我未必不會同意。」
既然你在那一刻已經做出抉擇要放棄我,那很好,我們就此好聚好散吧。
9.
我越過他走出房間,徐琛抓住我的手。
我想了想,替他做出一個解釋,「你是擔心我向別人洩露她的秘密,才不告訴我的對嗎?」
徐琛倒是清爽利落地回答了我,「不是。」
「那是為什麼?」
徐琛蹙了蹙眉。
我笑了。
「要我原諒你也可以,你也看著我和別的男人在一起談四年戀愛吧。」我說,「好好體會一下我當初的感受。」
徐琛的臉色有些蒼白。
我非常瀟灑帥氣地走了出去,然後站在冷颼颼的夜風裡沉默了。
好在這次徐琛沒對我棄之不理,還算紳士地開車將我送了回去。
一路上,他都沒和我說話。
回去後,我開始想方設法躲著齊溟,他約了我幾次都被我找藉口推了,並且慢慢將以前他送的一些禮物退還給了他。
我好心給他分了類,有哪些沒拆封沒用過發票也還在,以後可以送給別的妹妹;哪些可以作為藏品以後很有升值空間,或者賣二手多少價錢合適不要給人坑了,不行的話租出去也是可以的。
齊溟給我發信息:是因為那晚冒犯到你了嗎?
我盯著手機螢幕,陷入沉思。
他這混蛋到底是想做什麼?明知道妹妹沒有死,知道他父親對齊熙茸存有那樣畸形噁心的慾望,還特意把我領到他父親的面前,讓一無所知的我掉進狼坑……
想到那天齊父對我殷勤備至的模樣,我真是脊背發涼。
不是親妹妹就無所謂吧,想拿整容成齊熙茸的我當祭品獻給齊父,好獲得股權、遺產繼承權一類的好處……
我越想越後怕,哆嗦著手把齊溟拉進了黑名單。
結果沒過兩天,我就被他堵在了家門口。
我試圖學我媽拿拖鞋把他打出去,想想拖鞋威懾力有限,又換成了拖把。
齊溟被我沒頭沒腦地抽了幾棍子,疼得臉色發青,畢竟是一米九幾的大個子,我還沒看清手裡的拖把就被他奪了過去。
我嚇得抱著頭蹲在地上。
等了半天,棍子沒落下來。
齊溟蹲在我面前,溫柔地替我理了理額頭上翹起來的劉海,像是有些無奈,「你都知道了是不是?」
我眨眨眼,調整好情緒仇視地瞪著他。
齊溟的眼神越發無奈,就著蹲姿把一切緣由告訴了我。
他並不知道齊熙茸是假死。
包括澤宇這個人的存在,他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自小由於父親的緣故,齊溟對所有接近妹妹的男人都抱有極強的偏見和敵意,連徐琛他都是過了很久才慢慢接受的。
或許正是因為這一點,徐琛和齊熙茸才會選擇對他隱瞞。
以他對齊熙茸的保護欲和控制慾,不會放心妹妹離開他的視線轉而去追隨遠在他國的另一個男人,在他心裡,妹妹能信任和依靠的人只有自己。
所以齊熙茸並未將自己假死的事情告訴他,而是想等一切塵埃落定。
齊溟自然是聰明的,很快從徐琛的反應中察覺出不對,想用將整容後的我帶到齊家方式逼他說出實情。
有他在場,齊父就算有心也不敢真的對我做出什麼。
這招是奏效的,之後徐琛就把一切都跟他交代了。
他對我好,是出於愧疚和彌補,這四年來齊熙茸霸佔了徐琛身邊原本屬於我的位置,讓我淪落為犧牲品,所以才對我千依百順有求必應,又是孝敬這,又是孝敬那的。
原來並不是因為這張臉。
「一開始的確只是想補償。」他托起我的臉,拇指輕輕摩挲我的唇角,彎了唇笑道,「但是最近好像控制不了我自己了。」
10.
他這話讓我想起了那天夜裡難捨難分的親吻,臉頰不由稍微紅了紅,過了幾秒想到什麼,又稍微綠了綠。
有一句話……我真是不吐不快。
我憋了半天,忍不住問他:「你親我的時候,真的不會像在親你妹妹嗎?」
過去我不問,是因為我不在乎他是不是拿我當作替身。
在我看來,無人問津遠比被當成工具人要可怕的多,我是那般卑微地祈求著一雙能注視著我的眼睛。
可人都是不知足的。
如果我喜歡上他,總有一天我會希望他看見的是真正的我,而不是透過我在看他心中的另一個影子。
齊溟瞳色微深,似是在端凝我的臉,「你和熙茸是不同的,她永遠不會和你一樣。像一根自顧自生長的小草,總是能輕易地折下腰身,不需要給予多少養分就能存活下來,在我轉過頭的時候向我搖頭晃腦耀武揚威。」
他說到最後,竟然笑了。
我沒想到齊溟還有當詩人的天賦,說的話雲裡霧裡,不過我聽懂了。
他說我是草,齊熙茸是花,花需要被養在溫室裡好好照顧,草不需要,我現在是一根假裝自己是花的草。
我氣哄哄地把拖把杆子橫在我面前往外趕人,「我現在就去找個覺得我是花的男人!」
幾個月後,齊父中風發作被送進了療養院,眼歪嘴斜話都說不出來了。齊溟踢掉了父親在位時的左右手,安插進自己的心腹,順理成章地成為最大持股人掌控了公司的實權,聽說這背後徐琛給予了極大的助力。
中風沒多久,齊父又由於看護的疏忽從樓梯摔了下來,造成全身多處骨折,輕微腦震盪,聽說是想上廁所沒人理,尿了一褲子,老人不高興想自己去,結果釀成悲劇。
我真懷疑都是齊溟的陰謀,他給他爸做了體外造瘻手術,腰間掛了個糞袋,插導尿管解決了拉和撒的問題,齊父體面了大半輩子,臨到死了卻是在一股揮之不去的惡臭中度過的。
家裡給我安排了相親,是一個家世年齡各方面都相當的男人,他還挺純情的,確認關係後連我的手都不好意思牽一下,不過也可能是對女人不感興趣。
我這人有什麼說什麼,直言不想當同妻,鍾譽臉上綠了又綠,那之後就敢牽我的手了,摟起腰來也毫不含糊。
交往期間「偶遇」過幾次徐琛,我才不相信這是什麼巧合,每次見到他拽了鍾譽就走,這天我們正在電影院看午夜劇場版《海綿寶寶曆險記》,徐琛面無表情地走進來坐在了後排。
我因為太煩他了,一屁股坐到了鍾譽的腿上,摟著他的脖子喂他吃爆米花。
徐琛果然被我氣走了。
兩個小時的電影結束後我們出來,徐琛還在,他守在小吃攤邊,俊美的側顏和大長腿吸引了不少女生的注意,在我經過時遞了一份刷滿辣椒的臭豆腐給我。
他還記得我喜歡吃臭豆腐,上高中的時候每次吃完都要噘著一張嘴親他,他嫌棄地仰著脖子拼命躲。
真是青澀而美好的回憶啊。
可惜只有那麼短暫的半年,之後的時光都是三人行。
我沒接,拉著鍾譽去酒店開房。
他把我們堵在電梯口,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冷著臉說我不要太過分。
我說,這才幾個月就過分了,還有四年呢。
他死死抓著我的手不放,被我男朋友打了一拳。
我說打得好。
第二天我們從房間出來,發覺徐琛守在門外坐了一夜,胡茬都長出來了。
他抬起頭,眼裡佈滿了紅血絲。
我親了一下鍾譽臉,他也默契地回親了我一口。
多麼配合,我更愛他了。
後來齊溟又找過我幾次,我問他:「如果我和你妹妹同時掉進水裡你會救誰?」
這個千古難題即使是齊溟也答不上來。
他能猶豫那麼一瞬間已經讓我很意外了,畢竟齊熙茸在他心目中的分量我很清楚,我竟然能與之抗衡那麼幾秒鐘。
和鍾譽交往一年後,我要訂婚了。
徐琛喝得酩酊大醉來找我,我騙他說是奉子成婚。
他盯著我看了半天沒說話,視線下移,突然瞧見了我手上的戒指。
那是我和鍾譽的訂婚鑽戒。
他眼底情緒翻湧,就像是某種壓抑已久的東西到達了臨界值,下一秒就要破閘而出。
他從口袋裡掏出錢夾,然後從夾層裡揪出一根項鍊,項鍊尾端串連著一枚銀色戒指。
一枚廉價的,做工粗糙,價值不過128元的銀戒。
恐怕連串它的鏈子都比它值錢百倍。
徐琛問我:「那它怎麼辦?」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我看著那枚戒指,想起我在學校圖書館跟他說過的話。
「徐琛,你有沒有覺得,戴著戒指我們就像老公和老婆?」
原來他還留著。
我以為他早就丟了。
「哦,這個啊。」我笑了,揚起手把戒指露給他看個仔細,「我已經有新的了,舊的早就不知道丟哪了。那種東西,你喜歡留著就留著吧。」
說完這句話我扭頭離開,沒去看他臉上的神情。
其實那之後,他不是沒有試圖和我解釋過。
齊熙茸的母親和他媽媽是很多年的好閨蜜,徐母小時候意外失明瞎了一隻眼睛,齊熙茸的母親抑鬱症自殺後,將眼角膜捐給了她,唯一的心願就是替她照顧好兩個孩子。
這也是徐氏多年來扶持齊家的原因。
「如果察覺到你跟我還有聯絡,齊父一定會起疑心。他手段下作,我擔心他為了鉗制我,會狗急跳牆做出傷害你的事情。」徐琛說,「這不是沒有前科的。他手裡握著齊溟和齊熙茸的影片跟照片,一旦他們不聽話,他就會將那些東西散播出去,讓他們畢生都活在恥辱中。」
真是個變態。
我想。
「熙茸走後,我想把一切都告訴你,你卻不見了,再出現在我面前時,就是這副模樣。」
「這真是最徹底的報復。」
「我再也見不到你本來的樣子。」
隔天,我聽說徐琛出了車禍,好在傷得不重,休養一段時間就能出院了。
但是我的婚事涼了。
鍾譽的父親另攀高枝,要求鍾譽娶對方任性嬌縱體重兩百的女兒,否則家產就沒他的份,他同意了。
他說反正我也不是真心喜歡他,不值得為了我放棄一切。
我氣死了,傻子都看得出是徐琛動的手腳。
我去醫院找到徐琛,他很平靜,告訴我那個人配不上我,他只是一試,就試出來了。
我說:「那我的孩子怎麼辦,沒有父親了。」
徐琛說,他養。
我差點翻白眼:「你不配養他的孩子。」
徐琛的臉色立刻有點難看,拳頭握得很緊。
我說:「除非你整容成他的樣子,這樣寶寶將來才不會忘了自己親生父親的長相。」
徐琛眼神裡好像有什麼光熄滅了。
11.
他低著頭很久都沒有說話。
徐琛當然不會同意,我也只是想膈應他一下,現在目的達到了,我暼了一眼他打著石膏的傷腿,走了。
我媽可能是年紀大了,漸漸意識到了從前對我的忽略,開始放下生意加倍地補償我,每天給我煲湯做飯,噓寒問暖,做著她所不擅長的家務。
但是怎麼說呢,我已經不需要了。
幼崽的依賴心理總是比較重的,小時候我那麼渴望父母的陪伴,害怕他們不愛我不要我,現在她整天陪著我,反倒讓我束手束腳。
其實仔細想想,他們已經給了我良好的教育和還算優渥的家境,父母也有實現自我的權力,不是說就必須為了我犧牲掉自己的人生和對事業的熱忱。尤其是我媽,她不需要覺得自己必須做個賢妻良母在家裡相夫教子才算對得起我。
我把這番話跟我媽說了,她愣了一會兒,笑了笑,說你這麼獨立倒是讓我有點失落。
徐琛越發頻繁地出現在了我的生活裡,到了我跟我媽出門買個菜的工夫他會突然出現,一邊很有禮貌地跟我媽打招呼一邊自然地接過袋子的程度。
我問他:「你公司倒閉了嗎?」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那你怎麼這麼閒?」
他說:「這不叫閒。」
把菜送到家後,我媽也沒留他吃飯,完完全全把徐琛當個運輸工具人看待,徐琛也沒生氣,客客氣氣地說阿姨我以後再來看你就走了。
這天我穿了條挺淑女的裙子逛街,自我感覺十分良好,唯一的困擾就是胡吃海塞完小肚子分外凸出。
結果一碰到徐琛他就擰起了眉頭,「你懷孕了怎麼還能穿高跟鞋?」
他這擺明就是說我胖,我不高興了,嗆聲,「誰說懷孕了就不能穿高跟鞋?」
他抿了抿唇,沒再跟我爭執,默默跟著我把商場上下五樓逛了一圈,無論我看中什麼,他都無聲無息地替我把錢付了。
我懶得管他,但不可否認他刷卡的時候我對他的厭惡感稍稍減輕了一點。
有一說一,穿細高跟逛街實在很不明智。這不,下天橋的時候我的腳就崴了一下,鑽心地疼。
徐琛立刻把我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而後回到商場買了一雙平底的帆布鞋。
他衣品一直很好,隨手選的鞋也很好看。
他蹲下身替我穿鞋的時候,有路過的小姐姐衝我擠了擠眼睛,「你老公好帥啊,對你好體貼。」
我說:「哦,那是因為我懷孕了。」
小姐姐驚呼,「哇!恭喜你們!!」
我又說:「孩子不是他的。」
小姐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徐琛面無表情地替我係上鞋帶,握著我的腳腕輕輕轉了轉,「疼嗎?」
我搖搖頭。
他攙著我站起身,跟小姐姐點了點頭,向停車位走去。
小姐姐看他的眼神裡充滿了同情。
路上,我從他車裡翻出我以前留下來的一聽可樂,刷著手機慢悠悠喝了起來。
他蹙了下眉,「少喝碳酸飲料。」
我不解,「又不是你的孩子,你這麼緊張幹嗎?」
徐琛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發白,過了片刻才放鬆下來,「單親媽媽會很辛苦,我可以照顧你們。」
「生一個就夠累的了,我可不會生第二個。」我看著他說,「你們老徐家可能要就此絕後了,這樣你也不介意嗎?」
車子開出很遠,徐琛才緩緩說:「不要告訴我爸就好,就把這個孩子當成是我的。」
說真的,我都快被他感動了。
可是嘛……
我故作傷心地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淚,「要不是你,他爸爸也不會拋下我們娘倆。」
12.
晚上,我媽的一個老朋友來家裡做客,結果出現了食物過敏,我開車送她們去醫院。
來電顯示是徐琛,我接了。
「接得這麼快,還沒睡?」他的嗓音有些疲憊,「你現在應該多休息。」
那你還給我打電話。
我說:「我在去醫院的路上。」
他頓了一下,「為什麼?」
我裝出委屈的樣子,「嗚嗚,我媽要帶我去打胎。」
他的呼吸似乎有些急促,剋制地問我:「在哪個醫院?」
我怕他真的找過來,隨口胡謅了一個。
把阿姨送進急診科沒多久,徐琛竟然趕過來了,他步履匆匆,嘴唇抿得發白,在看見我的一瞬間如釋重負,用佈滿冷汗的掌心抓住了我的手。
那醫院名字都是我看著寵物店的招牌瞎編的,他是怎麼找到我的?
我好茫然。
「孩子是我的。」他看著我媽,鄭重地說,「我會負起責任。」
我媽滿腦袋問號,「孩子?什麼孩子?」
徐琛皺了下眉,「你還沒告訴伯母嗎?」
啊,這個……
我用力握緊他的手,試圖分散他的注意力,「你真的想看我生下別人的孩子嗎?要不然乾脆墮掉算了。」
他目光望向我的小腹,眼中的情緒有些難解,「不想。」
短暫的停頓後,他低聲說:「但是我怎麼捨得。」
見他這麼認真,我的玩笑反倒開不下去了。
我媽還在狀況外,「你什麼時候懷的孕?」
眼看事態就要朝我無法控制的方向發展了,我只得老老實實承認自己騙了他。
徐琛遽然看向我,整個人似乎都僵硬了,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害怕被裡面的冷氣凍死。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問我:「你沒有懷孕?」
我試著掙脫他的手,但是他抓得很緊,我強行按捺著心裡的慌亂,「是啊。」
我本來習慣性地想刺他兩句,但是看到他臉上的表情,我慫了。
「蘇葭。」他喉頭鼓動了一下,後面的話沒有繼續說下去。
他肯定是想罵我。
阿姨被護士攙扶著走了出來,看樣子是沒有什麼大礙,瞧見徐琛和我曖昧的姿勢怔了一下,笑眯眯地問:「是小葭的男朋友呀?」
我等著氣頭上的徐琛否認,卻聽他「嗯」了一聲,彬彬有禮地說:「阿姨好,我叫徐琛。」
「一表人才,一表人才。」
我:「……」
可能是衝著徐琛心甘情願喜當爹那股勁兒,我媽對他的態度稍微好了一點,他再提著禮品上門的時候,好歹人和東西都能留下。
可我心裡還是酸了吧唧的,像是肉裡卡了根刺,怎麼都不能冰釋前嫌。
第一次成功留下後徐琛臉皮厚了,這幾天沒事就往我家裡跑。飯後,他給我切了一盤水果放在茶几上,問我吃不吃,我盤腿坐在沙發上打遊戲,沒空理他,他也不再說話,安靜地在一旁陪我媽看電視。
遊戲裡有玩熟的小哥哥要和我組CP,我答應了,徐琛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我口渴,用腳尖點點他的腿讓他給我倒杯水,等他拿著水杯回來,我又吃起了盤子裡的橙子。
媽媽看不過去批評我。
徐琛說沒事,拎著垃圾下樓了。
我跟遊戲裡的男生面基了,從酒吧回來,徐琛就站在我家樓下等我。
他望著我,眼神中有一種介乎哀傷與受傷之間的東西。
我沒管他,拿著包包進門。
他在我身後說:「到底要怎麼樣,你才肯和我回到從前。」
我拿出手機,發給他一張我和鍾譽的合拍照。
「我還是喜歡他,可你害得他跟我分手了。」我說,「等你什麼時候長成他那樣,我可能就會看你一眼了。」
整整一個月沒有徐琛的訊息,沒想到,他真的去了。
我從前的主刀醫師給我打電話,說徐先生在向他諮詢我的審美喜好和整容建議。
???
我連忙驅車趕到醫院,徐琛坐在診療室裡,面前的桌子上擺著鍾譽的資料和全臉各個角度的照片。
各個角度都比他差遠了。
我蹙起眉頭,「你有病嗎?」
他還是那副平靜的表情,「換張你能看得順眼的臉,也沒什麼不好。」
我說:「可是他沒有你好看啊!!」
徐琛沉默了一刻,「在我心裡,她同樣也不如你。」
我反應了好幾秒,才明白他口中的「她」指的是誰。
我瞪他一眼,「你要整就整吧,隨便你。」
反正我也不在乎。
他是我的誰?他長成什麼樣跟我有什麼關係嗎?
我只是單純不忍心看他糟蹋了他那張臉。
三天後,徐琛來了,是我媽把他請來的。
開啟門的一剎那,好在他的臉還是原裝的。
我不知為什麼鬆了口氣,想想如果徐琛頂著鍾譽的臉出現在我的生活裡,我一定會崩潰又抓狂。
誒嘿。
突然有點理解徐琛的心情了。
保姆休假去了,我媽手藝又十分堪憂,晚餐基本上是徐琛做的,我真的很好奇他還有什麼不擅長的東西嗎,那麼優秀幹什麼,弄得我媽都開始嫌棄我了,真討人厭。
吃飯的時候沒人給徐琛夾菜,他就安安靜靜地吃著面前的一盤青菜,飯後還主動把碗盤收拾進洗碗機。我躺在沙發上快睡著了,被我媽拿腳踢醒,示意我下樓遛彎消消食。
徐琛跟我並肩走在一起,夕陽灑在他臉上,恍惚間還是四年前我愛慕著的那個男孩。
「如果齊熙茸沒有主動提出分手,你是不是就會按部就班地和她結婚,為了守護她奉獻出自己的一生。」
我說這話的時候不無諷刺。
「不會有那一天。」他停下腳步,目光看向我,「即使她沒有選擇假死離開,我也有辦法可以永遠封住齊父的嘴。」
他說:「蘇葭,我同樣惋惜那四年。」
「我現在只要閉上眼,都是你從前的樣子。」
「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不會選擇用那種方式,齊熙茸的命和名節很重要,可我的感情也同樣重要。」
「可行的辦法有很多,我卻偏偏用的最莽撞愚笨的那一個。那時候,我並不知道我會這麼後悔。」
小路走到頭了,我哼一聲,扭臉走了。
他在我身後站了很久,才和個傻子一樣地跟上來。
我摸摸自己光滑的小臉,開始思索,「你說我要不要去整回來?」
他遲疑了一陣,握住我的手,「算了,手術風險太大。」
「噢。」
不管怎麼說,我的目的其實已經達到了。
反正他現在看見我的臉就難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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