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洄水河畔,鬧市紛雜。
傳聞這河中的水由世間的眼淚匯聚而成,用來烹煮成茶水別有一番滋味,我喝完一杯只覺得與尋常雨水無甚區別,還不如酒來得濃醇甘烈。
小白倒是喝得慢條斯理,「這茶水中蘊藏著風露清愁,萬般怨懟。若是旁的女子,只怕是嗅一嗅茶香便要抬袖落淚,你這般粗枝大葉,誠然難以品出其中的妙處。」
確如小白所說,不遠處的渡仙橋上,一貌美女子眼眶微紅,只憑著一股傲矜持強忍著不曾落淚,而她面前的男子神情冷漠,毫無半分憐香惜玉之情。
來往的妖族百姓秉持著有八卦不看王八蛋的基本素養,自發地圍繞在他們周圍,那女子眼中升起不耐,握在劍上的手緊了緊,轉身從橋上離開。
那與她對峙的男子立在原地未動,看來是不曾打算把人追回來。
一場好戲還未開場就結束了,周圍的妖悻悻散去,只有我仍盯著那人。
男子徐徐轉身,視線恰好與我對上。
那目光深邃冰寒,正是天帝。
而方才那女子,自然便是少綦。
看來我走後,天帝天后的感情倒也未能就此長長久久地太平和順下去。
我心中不由得感嘆。
小白寒了臉,拉起我匆匆離開茶攤。
「怕什麼?我如今變得這般妖里妖氣,他如何認得出我?」我問。
小白轉頭盯了我片刻,咬牙切齒地說:「你莫忘了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
我倒不知我的眼睛有何特別之處。
再見是在蓬萊島主的壽宴上,我與小白之所以能來此,皆因小白前不久回魔界悄聲無息地繼承了魔尊之位。
這便是他平白消失了那麼久的原因。
小白在席間與那些惺惺作態的神仙們推杯換盞,而我則四處尋找阿渺。
她幾百年來從未出過秘境,乍一來到外界便猶如那撒歡的馬兒一般,動輒不見了人影。
不知不覺尋到了一處庭院,我嗅到飯香,猜想著阿渺那個饞貓是否在這裡偷食,忽然聽到隱隱的說話聲,便走到拱門旁瞧了一瞧。
「你如今瞧著我這張臉,心中想的卻又是誰?」那女子冷冷譏笑道,「這世間最可笑的事,莫不如我竟做了我替身的替身。」
我聽罷,只覺這些個仙家上神慣不能安生度日,非要迂迴折騰一番才方能稱得曠世情緣。
我本欲離開,卻叫小白壞了事。
「阿薄,你可尋到阿渺了?」
庭院內腳步漸近,一人遽然擒住我的手腕,身上散發出濃重的威壓,將我這法力低微的散仙壓制得靈臺嗡鳴,動彈不得。
竟是天帝。
他面沉如水,一字一句,「他方才,喚你阿薄。」
怒目切齒,仿若在唸仇人的名字。
我不知我與他之間的仇怨竟到了如此深刻難消的地步,哪怕我已經死過一回,徹底歸還了那副皮囊,還不足以讓他釋懷。
我初時有些慌張,旋即想到自己已不是他心上人的模樣,遂放鬆許多,坦蕩地抬起頭來望著他,「我確叫阿博不錯,因自幼長在鄉下,算是那裡書念得比較成功的,是以鄉親們都稱讚我博文廣知、博學多才。也因我面貌生得頗為滄桑,故而常常被喚作阿伯。兄臺可是曾聽說過我的大名?」
天帝面色忽青忽白,瞧著我目光冷厲,少綦自他身後步出,奚弄道:「便是聽到一個名字就引得你心境不穩,方寸大亂,天帝不覺可悲嗎?」
天帝徐徐鬆開了我。
少綦望著我,我頷首朝她笑笑,十分客氣。
「孃親。」阿渺從院子裡奔出來,奔到我懷裡,嘴邊糊滿了醬汁和糕點渣。
我拿帕子替她擦臉,又想到自己此刻是一副男裝打扮,遂咳嗽一聲,沉聲道:「叫阿爹。」
「可是阿爹說,我叫你阿爹,別人會誤以為他是斷袖。」
天帝本已走出幾步,聞言又回頭看我。
我連忙拉著阿渺走向小白。
天帝卻倏爾抓起我的左手。
五根纖纖玉指俱在。
天帝面上閃過愣怔,頹然地鬆了手。
我與小白一同出了院子。
我在蓮沼中重塑了肉身,形容樣貌皆變,那截斷指自然也長全了,只是舊疾尚在,與旁的手指相比,不甚靈活罷了。
島主盛情難卻,邀請我們遊島。
蓬萊仙境不負盛名,所過之處莫不美輪美奐,薄霧繚繞下的亭臺樓閣、池館水榭仿若畫中景。
天帝與少綦站在船頭,倒是一對璧人模樣。
途經柳樹叢中,一隻金蟬從我袖中飛出,轉眼便不見了蹤影。
我心中暗道不妙,金翅木蟬喜食樹汁,這島上又是靈木如蔭,它如何忍得。
天帝果真認出了那木蟬,想來,他已記起了一切。
碧海蒼穹間,他的目光凝聚在我身上,一步步朝我走來。
那步履沉緩,卻又極快,快到我連逃跑的念頭都沒來得及生出。
所有人皆在看我們,小白眉心緊擰。
天帝望了我許久。
金翅木蟬吸飽了樹汁正欲回到我體內,卻被天帝握在了掌中。
他問:「這木蟬你從何而來?」
我不欲再行狡辯,已是無益。
「是你。」他的聲音有幾分艱澀,「你還活著。」
「天帝便不願放過我嗎?」我漠然地低頭望望自己,「天后的容貌與靈魄我皆已還予了她,該是無甚虧欠了,天帝還想找我要什麼呢?」
天帝的眼裡多了些我看不懂的東西,「在你眼裡,我尋你就是為了這些。」
我說:「理應如此。」
天帝面色煞白如紙。
他將手伸向我,似是想觸一觸我的臉,我識得這雙手,便是它親手斬斷我的尾指,撕碎了我的識海。
我猶記得那痛楚,刻入骨髓,非死不能忘。
小白袖下的手掐指作訣,蓄勢待發。
可那手,終是未落到我臉上。
我道:「天后姿容絕麗,我當不得這副面容,已消溶於無厭海中。」
「……你跳了無厭海。」
他似是不可置信,不知不敢相信,還是不想相信。
許久,他方放開金翅木蟬,眼中有鈍痛,「是我負了你。」
「你的確負了我。」我道。
他握住我的手,我知他要做什麼,慌忙想要掙脫。
阿渺朝我撲來,死死抱住我的腰,「孃親別走!」
天帝望著阿渺,眼底閃過疑慮。
「阿薄!」
我眼前最後的景象,便是小白蒼白的臉。
……
天帝將我與阿渺帶回了天界。
他問我,阿渺為何喚我孃親。
見我許久未語,他又忍耐著問我,阿渺是我與何人生下的孩子?
我道:「我與小白已是夫妻。」
天帝眼中隱有血色,幾乎將我的腕骨捏碎,「不可能。」
我從未騙過他,可他卻不相信我說的話。
「若你不信,去三生石上一看便知。」
他甩開我的手,拂袖出了太微玉清宮。
我在天上待了已有半月,小白定然急壞了。
我只怕他貿然率領魔族兵將殺上天庭,魔族固然驍勇,可到底天帝才是六界之主,彼時寡不敵眾,白白斷送性命。
天帝每日都來看我,待我睡下方才離開。
於是我每天都在裝睡。
阿渺指著牆上的壁畫問我:「孃親那畫上的女子是誰?」
這畫,正是少綦誕辰那日天帝所贈,如今卻掛在了我的房裡。
天帝望著我,我知他在等什麼。
我摸摸阿渺的腦袋,「那是天后,天地之母。」
阿渺哦了一聲,評價道:「看上去傻乎乎的。」
我:「……」
天帝的唇色瞧著又黯然許多。
這是何必呢。
我嘆氣。
我牽著小阿渺在天庭中游蕩,天帝在我身上下了禁制,無論我去到何處,皆逃不出他的掌心。
是以他不再將我拘在太微宮中,隨我四處閒逛。
不知不覺,我來到了我過去的住所,遣雲宮。
與我想象中不同,遣雲宮一改往日的荒涼,院中煥然一新,連那棵老槐樹都生長得格外蓬勃。
宮內新添了兩位打掃的小仙娥,我問她們,這遣雲宮如今住的是何方神聖?
小仙娥相互對視一眼,搖了搖頭,「這宮中的故主是天帝心尖上的人,尋常仙家連靠近都靠近不得,如何有人敢住進來。」
我沉吟一陣,問她們是否將少綦當作了遣雲宮的故主,畢竟她們長得一模一樣。
左邊那位小仙娥又是搖頭,嘆息道:「天后是天后,菡萏仙子是菡萏仙子,後者早已仙逝了。」
右邊的小仙娥指著樹下的石桌,「猶記得雲繆上神告知天帝仙子故去那日,天帝面色鐵青,一口血噴在那桌上的酒罈上,又慌忙拭去,可許是用力過猛,又或是那酒罈日久年深已然脆弱不堪,竟生生碎在了他懷裡。」
她嘆氣,「天帝在原地愣神良久,方從地上拾撿起那塊刻著他二人名字的碎片,小心地收進懷裡。」
左邊的小仙娥道:「傳聞天帝是因服下隕情丹才忘記的仙子,想必他那日定是記起了一切。可是仙子已死,悔恨已遲,所以才更加悔恨。」
阿渺好奇奔到槐樹旁,摸了摸石桌上的棋盤。
竟連棋子的擺放都與我走之前一般無二。
我問:「仙侍可知雲繆神君如今在何處?」
小仙娥道:「雲繆神君自仙子走後,便去凡間遊歷去了,已許多年不曾回來。」
我頷首謝過她們,隨後帶著阿渺離開。
天帝在太微宮中等我。
我在廊下站定,低聲問他,可是覺得愧對於我。
他道是。
我說:「可我與小白,與阿渺過得很好,已不在乎你對我的愧對。」
天帝注視著我的眼睛,似是一瞬間灰敗了下去。
我想到了千年前的自己。
得知自己只是少綦的替身時,也是這般的神態和心情。
我道:「我知道,你已去看過三生石了。」
……
那石碑上,刻的是她與那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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