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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情不相悅:催淚扎心的小虐文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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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重生之錯失

一、

與衛疏和離未果,我生了重病,沒多久就行將就木,撒手人寰了。

誰承想命運弄人,我竟重生到了我十六歲那年,彼時,我正在被退婚。

孟府涼亭外,一個身著白衫氣質冷峻的青年將我望著,言語平靜淡漠,卻隱隱挾著一絲壓迫。

「不過是數年前父母閒談間的一句戲言罷了,我非良人,你不是非得嫁我不可。」

此刻我望著他,禁不住生出了一瞬的恍惚。

他的確不是我的良人。

上一世他也是拿同樣的說辭婉拒了我,我與他本是指腹為婚的娃娃親,只可惜,寥寥十幾年,變數無窮,我二人長著長著,我雖喜歡上了他,他卻未能按照上一輩的期望喜歡上我,終是不能成就青雲寺住持口中的天定姻緣。

他向我退婚那日,我其實很捨不得,在袖中將帕子絞了又絞,存著問個明白也好死一死心的念頭道:「你可是喜歡上了沈若雪?」

他微微眯了眼睛,「為什麼這麼問?」

「人人皆道沈二小姐賢德貌美,連我的兄長都很喜歡她,去年宮宴上我瞧過一回,的確是個佳人。你若喜歡上的是她,倒也說得過去。」

他噙笑未語,我便當他承認了。

那日我原是打算答應下來的,且不論他喜不喜歡沈若雪,他不喜歡我這一點都是真的。

可惜他方踏出孟府大門,我便失足落了水,再差一刻便救不回來了,於是孃親及眾人紛紛以為我是受了衛疏退婚的打擊,傷心欲絕之下方才跳塘輕生。

我醒後看見衛疏穿著大紅的喜服,陰沉著一張俊臉坐在我床頭,問我為何出爾反爾演出這場戲來,莫不是當真喜歡上他了?

他後面那句話說得頗為嘲諷,我望進他的眼睛,幽暗冷漠,有霎時的驚心。

原來他竟是恨我的嗎。

他不待我回答,便冷冷嗤道:「你這等被養在後宅的官家小姐,只一味聽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裡知道什麼是喜歡,不過是害怕丟了顏面罷了。」

他心中生氣,我並非不能理解,錯失心上人,被逼著娶了不愛的女子為妻,任誰都會和他一樣惱怒。

可他說出的這番話,卻讓我愣了一愣。

衛疏啊衛疏,你便是這麼看待我的。

我想向他解釋,我並非為了逼迫他與我成親才跳的水塘,我固然喜歡他,但還不至喜歡到要將性命搭進去的地步。

可不待我開口,他便熄了燈躺在我身側。

我身子虛弱,乳孃囑咐他這幾日先不要行房。

其實就算不囑咐,他也壓根沒有那個意思。

二、

新婚初始,縱然我與他之間有些誤會,我仍努力想要與他緩和關係,孃親曾說,夫妻一體,同心同德,是要過一輩子的。

既已註定要過一輩子,若整日都這般相看兩生厭,未免太難熬了。

我本就是真心實意喜歡他,從小我便知道他是我未來的夫君,是要與我共度餘生的人。我珍重地記下他的喜厭好惡,揣摩著他每一刻的憂思悲歡,我知他有鼻窒之疾,受不得春日裡的花粉飛絮,也知他心有鴻鵠,志在雲天。

我一心一意想要與他成為我爹孃那般的恩愛夫妻,他卻將我所做的一切都歸於我是世家望族出身的大家閨秀,這是我自小學來的體統和規矩。

他全然不見我的真心,只將我視作淺薄愚昧,將侍奉夫君視作人生頭等大事的後宅女子。

那日泛舟湖上,沈若雪也在,她與我不同,性子張揚明烈,說話時永遠矜傲地抬著下巴。

她握著一柄玉骨折扇,扇面是一尾躍然紙上的紅鯉,分明再過不久便是我的誕辰,我原以為這紅鯉是衛疏為我繪的,卻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瞧見他噙笑的唇和眼底的溫柔,驀然悟了,我這般竭力討好,倒不如旁人一抹笑嫣,幾番回眸來的叫人怦然心動。

於是成婚後的第三年,我哄好尚在襁褓中的兒子,將一紙和離書放在了他面前。

我斟酌著開口:「與其在磋磨中彼此憎惡,倒不如早早解脫,今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那時他的表情是怎麼樣的來著,我記不清了。

思緒拉回現今,衛疏還在等我回話。

前世的我此刻當問他是否傾心沈若雪,我既已知曉他喜歡的是怎樣的女子,自不必再多此一舉。

我捏緊手中的帕子,本欲輕描淡寫又不失風度地答應,來挽回上一世的尊嚴,誰料剛剛啟唇,便被一陣風沙迷了眼睛。

我低頭拭淚,再抬頭卻看見他眼中的瞭然。

我:「……」

還不待我解釋,一條黃毛大狗躍過院門橫衝直撞地朝我撲來,前世就是這廝將我撞進水塘的,闖完禍便功成身退不見蹤影。

後來我曾辯解過,我這般講究的女子,即便尋死也會找個乾淨些的湖啊井啊什麼的,那水塘中的水都是綠的,還漂浮著些個枯枝敗葉,莫不是想遺臭萬年才往裡面跳。

可衛疏不信,認定我是為了他才尋死覓活。

這一世我仍難逃厄運,被那孽畜撞地腳底打滑,不受控制地栽進了水塘中。

所幸衛疏雖然不喜歡我,但還沒煩厭到要眼睜睜看著我當場去世的地步。被他勾著腰救上岸後,我埋著腦袋,呆望著丟了鞋襪的右腳,一邊揪扯纏在上面的水草一邊十分沒用地哭了出來。

怎麼就又重蹈覆轍了呢。

我尚且驚魂未定,衛疏卻在一旁含笑睨著我,眼中俱是促狹。

我有些辛酸地想,若落水的是沈若雪,他定然會心疼不已柔聲安慰,而不是現在這副幸災樂禍的樣子。

眼見我半天解不開水草,腳丫都被凍紫了,他伸手握住我的腳幫忙,溫熱的指腹觸碰到我的肌膚,衛疏的眼神變了變,又驀地鬆開。

我知道他在怕什麼,他心中認定我是那種迂腐的女子,被男子碰了腳便會要死要活,立志非他不嫁。

唉,他真的想多了。

我抹了把臉上的水,強壓住喉頭的哽咽,「去我爹孃那裡,將婚約解了吧。」

他深深看我一眼,半晌才回了一聲,「好。」

由此,算是了了我一樁心事。

我欣喜地握緊帕子,十分感激上蒼給了我一次重新做人的機會。

三、

退婚後,孃親擔心我難過,闔府上下皆有些小心翼翼,不敢在我面前談起衛家諸事,更是將衛疏二字視為禁忌閉口不提。

大哥下了朝回來,在飯桌上說到邊陲小國多次侵擾我邊境,燒殺搶掠,殘害百姓。而今國勢頹靡,朝中無良將,官員只知享樂,能傳到聖上耳中的都是阿諛奉承,太平盛世,只有衛疏站出來請命帶軍前往邊境鎮壓,算是京中那群士族子弟中有膽識的。

大哥說完方才臉色一變,扭頭可憐巴巴地瞧著我。

我心中好笑,給他添了些酒,「衛小將軍心繫黎民,棟樑之才,我亦敬佩萬分,無關私情。」

大哥瞭解我的性子,亦從我眼中看到了我的真誠,遂拍了拍我的手,鬆了口氣,「我就知道小妹大度能容,是最明事理的。」

幾日後相府的二小姐邀我去她府中做客,前世她嫁去荊州做了刺史夫人,我倆便極少再能見面,我心中掛念得很,忙包了些她愛吃的糕點去了。

未承想竟在府門外碰到了衛疏,他身後跟著一位頗為面熟的男子,身著軍中鎧甲手裡握著長劍,想來是他的好友。

衛疏見了我眸色便是一深,隨即透出一絲明瞭。

他八成誤會我是打聽了他的行程,故意在此等著裝作偶遇。

他薄唇微挑,立在原地靜靜瞧著我。

我又能說什麼呢。

他如今有官職在身,我客套地行了一禮,又對他身後的男子福了福身子,邁步走了進去。

夏芝問我,可有瞧見衛疏身旁那個男人,面上有道疤,看上去凶神惡煞得很。

我回憶一陣,想起那男子眉骨上的確有道傷疤,但他生得高鼻深目還算俊朗,而且我對他行禮時他甚至紅了紅臉,實在不能稱作凶神惡煞。

夏芝「哦」了一聲,「他叫穆行淵,是明威將軍之子,朝中規定容顏有缺不能為官,他於是也難得重用,是衛疏一力舉薦了他。」

我點點頭,衛疏除卻沒能學會欣賞我的優點這一缺陷,為將為帥皆是上乘,他用人唯賢,不問出身,前世穆延戰功赫赫,用兵如神,收復了大大小小十三座城池,是趙國不可多得的良將。

夏芝說:「他前些日子也被劉府的六小姐退親了。」

同為天涯退婚人,我霎時覺得他親近許多。

在相府待了兩個時辰,謝絕了留我吃晚飯的夏芝,行至外院,一門之隔,我聽見衛疏說到烏孫願獻出公主和親,化干戈為玉帛,聖上便派他出使西域迎回公主。

本欲迴避的我腳下一頓。

和親一事,我印象頗深。

前世烏孫假意投誠,引得衛疏的兵馬進了西域,他們事先在峽谷兩旁設下陷阱,欲要將一眾精兵困死其中,偽造一個陳國兵將水土不服感染疫病而亡的假象。

他的部下冒死突圍帶回了真相,我聽聞訊息時一雙手連筆都握不安穩。那夜的雨下得極大,雨滴砸在臉上有種麻木的疼,丫鬟趕在我身側為我撐傘,從將軍府到皇宮的路從未如此遠過,我恍惚間似乎看見衛疏倒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把刀,染血的瞳仁一點點化為灰暗。

我在皇宮外擊了登聞鼓,方才求得聖上面見,使得陳國及時派兵營救。

丫鬟說,我見到皇上時,一張臉沒有半分血色。

衛疏安然歸來,見到我卻極是淡漠,不疾不徐地放下佩刀在桌邊坐下,問我可否想過如倘若他死了,我該如何。

我亦坐到桌邊,往杯中斟了一杯熱茶,緩緩道反正我膝下無所出,到時也好無牽無掛地改嫁。

衛疏聞言咬了咬牙,將我抱起壓在榻上,一邊解著我的衣帶一邊罵我沒良心。

他原未曾想過要與我生下孩子,可大抵是西域一戰生死一線,驀然發覺衛家不可無後,便想通了要與我有個孩子。

他怎好意思說我沒有良心。

今世的衛疏尚且矇在鼓裡,我到底做不到眼睜睜看他身死,看我陳國將士受難,仍是回身踏進房內。

房中立了三人,夏芝的哥哥夏鴻,還有穆行淵與衛疏。

我的前夫見了我,眉梢便是一抬。

我道:「烏孫突然示好,恐有預謀。」

我在地圖上圈出那道峽谷,說此處地形險峻,如若被圍便是死局,烏孫野心勃勃,又與我陳國交惡多年,怎會說變就變,還望將軍多加設防。

衛疏若有所思。

穆行淵誇我,「小姐心思機敏,不遜男子。」

我一向對能欣賞我優點的人分外和氣,於是轉過臉對他一笑,眼波盈盈,「女子體弱,無力保家衛國,唯願將軍平安歸來,孟璃也好為將軍們接風洗塵。」

穆行淵鄭重地點了點頭。

衛疏站在一側,不知怎麼的,嗤笑了一聲。

與夏家兄妹道別,我三人站在相府門外,衛疏破天荒地關心我,「風寒好些了?」

落水後我病了一場,燒得糊里糊塗,傳遍了京城,都道我是傷心過度所致。

我矜持地點點頭,「好多了,我自小體弱,煩勞將軍掛心。」

「那便好。」衛疏道,「我在家中跪了兩天兩夜,若你再不好,我爹恐怕會吃了我。」

我一愣,前世我嫁過去後,衛疏的爹孃都待我極好,「……讓舅表擔心了。」

衛疏牽唇,「喚我爹舅表卻喚我將軍,表妹生疏了。」

我真覺男人心思叵測難料,衛疏尤為。

上一世成親後我亦喚了他許久的衛疏哥哥,還是他逼得我改了口。

我還以為他不喜歡這個稱呼,結果如今不叫,他又不樂意了。

四、

爹問我,可是見過穆行淵了。

我說見過了。

他和藹一笑,問我覺得那小子如何,可是值得託付終身之人。

原來爹與過世的穆老將軍極為要好,若是衛疏的孃親再遲來一步,與我指腹為婚的就是穆行淵了。

不承想我與穆行淵還有這樣的緣分。

娘說穆老將軍便是個愛妻如命的人,他養出來的兒子必定也不會差,定然與那衛疏不同。

談起衛疏,娘有些不忿。

我爹提過這事不久,我便與穆行淵巧遇了一回。

那日我在荷塘邊漫步,一抬眼便看見他望著一池荷花出神,又想起夏芝說與他退親的女子便叫小蓮,不由信了幾分母親的話,覺得他是個很痴情的男人。

不多時下起了雨,我本覺得微雨賞荷頗具詩意,結果雨越來越大,衝花了我的妝發,便詩意不大起來了。

我悻悻地打算回家,就在此時,一把傘撐在了我的頭上。

我抬頭,是穆行淵。

他說要送我回家,我看了看滿大街因為突降暴雨抱頭鼠竄的人們,欣然同意。

他刻意放慢腳步,跟隨我的步伐。

我道:「將軍方才可是在思念舊人?」

「是。」

我抱著過來人的身份安慰他,「將軍一表人才,人中俊傑,以後肯定會遇到更好的。」

他垂頭看我一眼,有些好笑,「不過是憶起了先父。」

是我狹隘了。

我道:「我爹也十分掛念穆老將軍。」

他撐傘將送我至府門外,自己肩頭卻溼了大半,

我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心中一動,垂眸想了一想,「將軍可有心儀之人?」

他愣了一瞬,沙啞道:「無。」

我思及前世,他官拜鎮軍大將軍仍未娶妻,既非放不下心頭的白月光,莫不是品味殊異,嗜好分桃。

我含蓄道:「若他日有了相伴之人,將軍希望那人是男子還是女子?」

他似是有些無奈,「……自然是女子。」

「那便好。」我將帕子遞給他,「將軍若無心儀的女子,不妨考慮下我。我性情和善,脾氣很好,還十分的賢淑體貼。」

穆行淵大抵未見過我這般大膽的女子,驚愕之下許久沒有說話。

一番自誇,我稍許有些臉紅。

他卻收了我的帕子,笑得眉眼彎彎,「好。」

他將傘遞與我,自己淋著雨走了。

我拿著傘轉身,看見了屋簷下的衛疏。

他是何時站在這裡的,竟也不出聲。

五、

他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走了。

回到府中,孃親說衛疏方才送來了歉禮,說他對不住我,雖做不成夫妻,此後卻願同我大哥一般護佑我。

我看了看他送來的鹿茸人參、蜀錦蘇繡,道甚好。

穆行淵不久就要動身前往烏孫,這一去就是半年,我需得珍惜他留在京城的這段時光,得空便去郊外練兵的營地同他培養感情。

只是他在的地方,衛疏往往也在。

他在馬場上練習騎射,同衛疏比武練劍,脖頸處淌下的汗水在烈日下閃著光。

我的丈夫這般英武不凡,倜儻不羈,我禁不住心潮澎湃。

果真,歷來治療心死的良方便是換個更為英俊的男子。

一場比試結束,兩人打了個平手,俱將劍指在了對方頸側。

我上前拿帕子替穆行淵擦汗,婢女倒了綠豆湯給他喝。

那是我特意拿井水浸的,此刻還是清清涼涼的。

我誇讚他,「將軍好身手,是我見過最會用劍的男子。」

許是我的臉蛋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十分有說服力,穆行淵忍不住翹了嘴角。

他溫聲問我,「熱不熱?去帳篷裡歇會吧。」

我說好,又突然想起什麼,「衛將軍若渴了,我讓阿碧給您倒一碗。」

衛疏別過臉,未回答我便走了。

他歷來這樣倨傲,我已然習以為常。

帳篷裡,我細心為穆行淵脖頸上的劃傷塗抹傷藥,湊得近了些,他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握緊拳頭,連耳朵都紅透了。

我是成過一回親的人,自然比尋常閨閣女子要大方些,見他這樣不禁起了逗弄的念頭,越發放慢了塗抹的動作。

「若是軍中男兒都這般纖弱嬌氣,怕是也不用上戰場了。」衛疏在一旁喝著茶,涼涼道。

我沒理會他,「我大陳男兒剛強隱忍,在戰場上被亂刀砍中也絕不吭一聲。可即便他再如何強悍堅毅,他家中的母親妻兒又怎能忍心。」

二人休息過了,便到了操練將士的時辰。

穆行淵先行出了帳篷,衛疏經過我身側,腳步一停。

「你這般的柔情款款,我過去怎地從未見過。」

……

大軍開拔那日,我準備了許多東西放進穆行淵的行囊,除卻必備的傷藥、煮過的繃帶,還有一雙我親手縫製的布靴。

孃親曾告訴我,戰場上有一雙合腳的鞋極為重要,能幫他躲過敵人的明槍暗箭。

穆行淵深深望著我。

我竭力仰頭,想要記住他此刻的樣貌,「我等將軍回來。」

一旁的衛疏冷冷地將馬掉頭,「走了。」

六、

烏孫降了。

聖上親自領著文武百官登上城門,迎接大捷而歸的三萬勇士。

一年未見,衛疏身上褪去了京中子弟的浮華之氣,變得更為從容內斂,耀而不灼。

慶功宴上,席間的貴女們暗暗抬頭,含羞帶怯地望著衛疏,難掩傾慕之情。

我眼中只有穆行淵,他亦瞧著我,眼中千言萬語,最後只是剋制地拱了拱手,「孟小姐,臣回來了。」

我看見他腳上,穿的仍是離開時我贈他的黑靴,只是有了許多縫補的痕跡。

我亦不知該說什麼,半晌才吐出一句,「安好就好。」

瞧見他額際的汗,我欲將袖中的香帕遞給他。

他擦掉手心的汗,從懷中掏出一塊剔透無色的琉璃,被撫摸得圓潤光滑,不知在他掌心待過多少個日夜,「這是我在西域所得,一直想著有一日安然歸來……可以贈予小姐。」

我慎重接過,彎唇悄悄道:「這是將軍的一顆真心嗎?」

他未如我所想一般害羞,而是灼亮地望著我,點了點頭。

卻是我愣住了。

衛疏走到身側向我敬酒,「多虧有孟璃提醒,我軍方躲過烏孫的暗算,免去眾多無辜將士的犧牲。」

眾人聞言紛紛朝我看來,似是未料到我能有此等本事。

我道:「只是湊巧罷了,孟璃於行軍打仗一竅不通,那日不過靈光一現,能幫到將軍自是幸事,卻也當不得這番讚譽。」

衛疏靜靜望著我,眼中明明滅滅,不知怎地突然說了一句,「怎地到我面前,卻不會笑了。」

七、

他們歸來之時正是陽春三月,萬物呈現出蓬勃之景,聖上下旨前往垵山圍場春狩,沿路由幾個武將護衛。

我因在烏孫一戰中有功,皇上許我和宮中的妃嬪公主們一同出行。

哦,還有沈若雪,她十分得皇后娘娘的寵愛,特許她共乘一輛馬車。

行了一段路,沈若雪掀開簾子從車廂裡探出頭,招了招手,衛疏便調轉馬頭靠過去聽她說話。

二人說了幾句什麼,衛疏點點頭催動胯下的馬離開,不多時便捧了一束路邊的金盞菊回來。

沈若雪接過花放在鼻端嗅了嗅,對他報以一笑,歡歡喜喜將頭縮回了轎內。

我想起前世此時我與沈若雪一同懷了身孕,她大著肚子來我府中,笑盈盈地說傾羨我與衛疏的姻緣已久,便也想與我腹中的孩兒定門娃娃親。

我望著她的笑臉,淡淡拒絕道:「在他們不知事時定下親事,若日後當真不幸同我和將軍一般,怕是要怨恨我了。」

那時衛疏的臉色,倏爾便難看了下去。

……

衛疏給沈若雪採花不久,宮中的女眷紛紛效仿,探出頭指著路邊豔麗的野花挑選,隊伍霎時雜亂了起來,侍衛們忙得不可開交。

衛疏的馬被嘈雜驚動揚了揚蹄,他寒下臉道:「皇后娘娘胸悶需要金盞花止眩,你們也需要嗎?都給我回去!」

從穆行淵手中接過花的我一頓,衛疏的目光冷冷掃過來,「不可隨意與轎中女子搭話。」

很快,我便知衛疏的心情為何如此不好了。

眼見著大皇子入了皇后的馬車,手中捧著幾枝沈若雪最愛的桃花,之後拿著她的釵子志得意滿地出來,我內心蹭得燃起八卦的小火苗。

沈若雪與大皇子之間的曖昧,我能察覺得到,衛疏定然也不是瞎子。

他騎馬走在前頭,卻是個無甚表情的模樣。

也罷,情敵如此勁猛,他又能如何呢。

驕傲如衛疏,在皇權面前也不得不妥協。

衛疏扭頭,恰好捕捉到我同情的目光。

他微微蹙眉。

七、

傍晚時分,入夜行車多有不便,衛疏尋了一處地方命隊伍紮營,皇后領著女眷們就地休息。

崖際懸著輪明月,過去我只能在宅院中遙望遠山的風景,似乎只要登上山巔,澄澈明亮的月盤便觸手可及。如今我終於站上山頂,那月亮雖仍舊高不可攀,卻仿若離我近了許多。

清涼的夜風拂過指縫,我聽見衛疏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在那裡做什麼?」

他一身玄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崖邊風大,過來。」

我被坡下蒿草叢中的點點熒光吸引,好奇地走了過去。

他跟上來,用手掌罩住幾隻,又緩緩鬆開,螢火蟲便從他掌心飛了出來。

見我面露驚喜,他勾了勾唇,「你喜歡這個東西。」

我道:「捉幾隻送給穆將軍,他定然覺得我很嬌俏可愛。」

衛疏嘴角笑意一斂,放下手負在身後。

瞧見他情緒低落得很,一猜便知是因為沈若雪與大皇子的事。

畢竟夫妻一場,我安慰道:「大丈夫何患無妻,你又是一朝名將,何愁不能遇到合自己心意的女子。」

他別過臉,似乎不想與我說話。

我繼續哄道:「別灰心,終有一日你可以尋到屬於自己的幸……」

衛疏煩躁地開口,「閉嘴。」

我不說話,他也不說話。

我在崖邊坐下,他坐在我身邊。

「孟璃……」衛疏望著我,似是想說些什麼,卻被一陣凌亂的腳步聲打斷。

旁邊的草叢裡傳來男女嬉戲打鬧之聲,我起身察看,入目一片白花花的肉體,彼此糾纏,起伏,伴隨著讓人耳赤的口水聲。

我識得那女子,是宮中的吢妃,而依那男子身上的官服來看,應是一位親王。

我不知該為自己撞破這不堪的一幕感到噁心,還是該為自己看到不該看的而覺得憂心。驚惶之下,我顫顫地後退一步,靠在了衛疏身上。

他亦看見了那二人,抬臂捂住我的眼睛。

片刻後,我心情平復下來,他方才鬆開。

我轉身,默然無言地與他交換了一下眼神,決定一起悄悄離開這裡。

可大抵歷史上的這種關鍵時刻,總會有人掉一掉鏈子來壞事,吢妃驚叫一聲,「啊!有蛇!」

一陣窸窸窣窣,兩人手忙腳亂地抓起衣裳慌忙逃離之際,恰好撞上了正欲離開的我與衛疏。

藉著月光,我方才看清男人那張肉慾未消的臉。

哦,原來是頌平王他老人家。

吢妃又是一聲尖叫。

「何人在暗處偷窺!」頌平王拔出腰間的佩劍,直衝我們而來。

眼見那劍便要刺到我胸口,衛疏旋身迎上,抓住頌平王的手腕一扭,迫使他吃痛鬆手,長劍掉落在地。

「啊……混賬東西!還不放開本王……」頌平王似乎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誰。

正當我三魂七魄歸位,勉強松下口氣,卻見吢妃一股腦衝了過來,撿起地上的劍就向衛疏刺去。

我本能地伸手去攔,竟當真將那明晃晃的劍刃抓住了。

疼得我差點暈過去。

衛疏一腳將吢妃踢開,擰眉檢視我淌血的手,「孟璃!」

我道:「別管我,先把人解決了再……」

話音未落,已打定主意殺人滅口的頌平王突然暴起,將我二人推下了山崖。

直到落地前我還在想,他們偷情之前為什麼不能事先探查下附近有無活人,再不濟也該隨身帶點驅蟲避邪的雄黃。

罷了,希望他們日後能吸取教訓,不要再用自己的錯誤來懲罰別人。

八、

我與衛疏福大命大,落下時由一棵歪脖子樹做了緩衝,掉到了下方凸出的一塊石壁上。

只是衛疏給我墊了背,我趴在他身上,聽見他胸口發出一聲沉重的悶哼。

我連忙退到一旁,他艱難起身,問我:「可傷到哪裡?」

我道:「不曾。」

他查探了下我們此刻的處境,最終說了句廢話,「我們被困了。」

又安慰我,「這裡離營地不遠,說不定明日便能有官兵發現我們。」

我「嗯」了聲,有些虛弱。

衛疏蹙眉,「手給我。」

他輕輕攤開我的掌心,兩處刀傷深可見骨,說不疼是不可能的。

我別過臉,不敢看。

「忍著點。」他在傷口上撒上隨身帶的金瘡藥,又撕下衣袍替我包紮了傷口。末了,盯著我看了半晌,語氣還算溫柔,「嗆了幾口水都要哭鼻子的人,怎麼這會兒卻又不哭了。」

我坦白道:「太害怕了,不敢哭。」

他笑了一聲,倒沒有什麼看不起我的意思。

天亮了,沒有人來救我們。

一旁的小樹上結了幾顆野果,小小的,果肉乾癟,為了解渴,我和衛疏分著吃了,還好沒有毒。

中午,我發覺衛疏受了傷。

他背上嵌入了幾顆石子,有大有小,虧他竟忍了一夜未說,若非我看出他神情不對,問了半天才肯說背有點疼。

我解開他的衣襟,裸露出長年習武練出的精悍胸腹。

他抿了抿唇,渾身僵硬。

前世我與他做了三年夫妻,這副身子早已看過幾百回了,是以面不改色地掃了幾眼,淡定道:「背過去。」

他膚色極白,哪怕是大漠的烈陽也曬不黑,後肩生著一排紅色小痣,在柔韌的肌膚上瞧著有些豔糜,「你身上生了這麼多痣,腿上也是。」

他眸色一深,扭頭向我看來,「你怎知我腿上有小痣?」

「……」在一片死寂中,我無辜地望著他。

那樹上還有一窩鳥蛋,一共四顆,他分給我三顆,自己只留了一顆。

我們就靠著這些鳥蛋,捱過了兩日。

第三日終於下了場雨,解了我們的燃眉之急,然而到了夜裡卻因渾身溼透,在冷風中凍得瑟瑟發抖。

他長臂一攬,將我鎖進他懷中,男人的手臂橫在我胸前,雙腿將我夾住,如一道密不透風的牆為我阻隔了風雨。我低著頭,二人緊緊相貼,方能汲取些溫度。

熬到隔日太陽出來,暖意融融地照在臉上,方才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從他臂膀中出來,我找到角落裡的鳥蛋。

「只剩一顆了。」我說。

衛疏望著我胸口,眼神有些發緊。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大雨將我澆透,身為女子的曲線畢露,我面上赧然,裹了裹衣衫。

我把鳥蛋遞給衛疏,衛疏看著我,沒有接。

「這樣下去,我們怕是要死在這兒了。」我道,「到時我爹孃和哥哥定然傷心極了,穆將軍也會十分難過。」

衛疏半晌才說,「你到這一刻還想著他。」

「他與我有婚約,那是自然。」

衛疏瞪著我,「昨夜你與我都……你還要嫁給旁人?」

我微微張大眼睛,覺得他這話莫名得很,「昨夜情況緊急,況且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不過就是抱了一抱。」

衛疏咬牙切齒,「你倒是開明得很。」

他難得誇我一回,我卻聽出幾分恨意。

「你可想過,穆行淵不是可託付之人。」他涼涼道。

他信口胡言,我有些氣惱,勉力壓抑著,「穆將軍與你是軍中同僚,亦是多年好友,他是否為可託付之人,你應當清楚得很。」

衛疏語氣愈發冷淡,「或許他心中另有鍾情之人。」

我一怔,「穆將軍不喜歡我嗎?」

「穆行淵喜歡的是心有傲骨的女巾幗。」他的視線在我面上一頓,復又訕訕挪開,「而非你這般……的女子。」

我鼻尖有些發酸,不是因為衛疏對我的貶低。

而是穆行淵不喜歡我這句話。

上一世便是因為我的夫君不喜歡我,使我落得個鬱鬱而終的下場,難道今生也要如此嗎?

我眼中潮意氾濫,越聚越多,一滴滴落到手背上,鼻尖也變得通紅。

衛疏的拳頭捏了又捏,悻悻道:「我與你退婚之時,倒不見你這麼難過。」

我哭著說:「你與穆將軍怎麼能一樣。」

九、

衛疏說,三日了,頌平王定會刻意阻攔侍衛軍往這邊搜查,不能再將希望寄託在旁人身上,我們需得自救。

他將石壁上生長的藤蔓收集起來,擰成手腕粗細的一根,用碎布加以固定,而後將繩的一端栓在樹根上。他說自己若順利著陸,便會找人來救我,讓我好好待在上面等著。

若他摔死了,會在黃泉路上等著我。若等不到,他便一人高高興興去投胎,若等得到,就……

就如何,他沒有再說下去。

他到底沒有吃那顆鳥蛋。

我此生從未如此擔驚受怕,怕他腳下打滑,也怕藤蔓不夠結實。

總算,他沒有死。

我在石壁上等了一日,只覺得比前幾日加起來都要難熬。

所幸,所幸只有三日。

再這樣下去,我怕又要如前世那般重蹈覆轍,依賴和僥倖,是最不該有的東西。

結局一穆將軍(衛疏黨可以跳轉「結局二」)

晨曦灑在我臉上,衛疏沒有失信,他帶人來救我了。

同來的還有穆行淵,他輕巧地從上方落下來,然後將降下來的麻繩栓在我腰間,護著我一同順著峭壁爬了上去。

懸崖邊,他擁我進懷中,許久未有鬆開。

穆行淵是守禮之人,能叫他這般失態,看來這幾日當真是急壞了。

衛疏站在一旁望著我們,不言不語,神情極是漠然。

日頭正暖,我想起這三日來的種種,想起脫困前他對我說的話,想起他留給我的那枚鳥蛋,忽然釋懷了過往。

頌平王與吢妃私通一事,最終被皇帝遮掩了下去,頌平王被削了權和家產,派遣去西北荒蕪之地。聽聞他兩腳之間拴了條重達二十斤的鐵鏈,只帶了兩個奴僕,連車馬都沒有,不多久就在路途中得急病死了。

而吢妃則被打入冷宮,從此困在方寸之地,受盡奚落折磨。

至於衛疏口中所說的女巾幗。

因著穆行淵在烏孫一戰的慶功宴上露了回臉,便被那長公主瞧上了,又為這次春狩纏著他教了好些日子的騎射,情根益發深種。

我被困的這三日,他心焦難耐,帶著人馬四處搜尋我與衛疏的蹤跡,日夜不眠。公主也與他一同搜尋,事事躬親,衣裳和脖頸被荊棘劃爛了也不曾吭一聲,瞧著叫人頗為觸動。

再後來,她在下山時扭傷了腳踝,是穆行淵將她背了回來。

女兒家的心思便在那時顯露無遺,公主訴說了愛慕之情,可穆行淵說,他已經定過親了,和京中孟國公的女兒孟璃。

公主愣了一瞬,尤不能甘心,「若是她死了呢?」

整整三日杳無音訊,眾人心中已暗暗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穆行淵許久沒有回答,只那眸子冷得叫人心驚。

公主有公主的傲骨,做不來低聲下氣乞憐之事,亦不屑以強權威逼,此後再未提過此事。

這些,都是我的好丫鬟告訴我的。

她說小姐,幸好你還活著,不然穆將軍就要被旁的女子搶去了。

我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原來那日我被穆行淵救上來時,公主看我的眼神異乎尋常,複雜得緊,便是這麼個由頭。」

許是我的身子太過嬌貴,同樣是在懸崖峭壁上遭過一回罪,衛疏和沒事人一樣,我卻病倒了,足足昏迷了七日,藥石無靈,爹請的宮中御醫都喚不醒我。

孃親請來驅邪的神婆前腳踏進門,我後腳就從榻上爬起來,抓起桌上的豌豆黃塞進嘴裡。

神婆大喝一聲「何方遊魂」,正要將我降服,孃親衝過來將我摟進懷裡,哭著說:「女兒你可算醒了!」

神婆說得不錯,我的確是一縷遊魂。

我甫一睜眼,只見府內四處張燈結綵,門窗上貼著大紅喜字,與我前世出嫁那日極是相像。

孃親說,我昏過去後便同個死人差不多,渾身冰冷,出的氣多進的氣少,一張臉青白青白,連御醫都斷言我活不過半月,穆行淵卻執意要娶我。

爹孃與他講明瞭我的病情,直言他娶進門的大抵會是個死人。

他望著榻上的我,說他知道,烏孫一戰前,我便等著他回來娶我,如今他終於回來了,倘若違諾,怕是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他。

他說要儘早成婚為我沖喜,果真,拜堂的前一日我便醒了。

京中皆傳我與穆將軍是天定姻緣,此番真情天地可鑑。

婚後我做了將軍夫人,再見衛疏,他身著青衣,望著一池綠如苔的春水發愣,似是察覺到我的注視,回身向我看來。

半晌,他從掌中遞出一樣東西,是那枚畫眉鳥蛋。

昏睡的那幾日,我終於記起前世的衛疏,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那一日,我將和離書遞給他,卻未見他面上鬆快釋然,反而死死瞪著我。

他屏退了下人,將我推到床上,吻著我的脖頸恨恨道:「若不是顧忌你的身子,定要為勳兒添個弟弟妹妹……」

後來,我一病不起,他在我床頭守了三月,不理公務,連朝也不去上了。

死後我徘徊於靈堂不去,看見他身披麻衣,下巴上長出青色胡茬,寸步不離地守在我的牌位前,用袖子擦拭著我的名字。

原來那兩年裡,他不碰我不是因為沈若雪,而是我落水後身子不好,日夜咳嗽,不宜生子。婆婆要為他納妾,他都拒了,說是虧欠了我,合該要將一生賠給我。

我記得許多,卻也忘了許多,重活一世,我原以為是為了避開前世種種,活成另一番模樣,卻不想是為了解開心中的嫌隙。

昏迷後,我的魂魄飄飄渺渺入了前世,依舊是那副愁雲慘霧的淒涼光景,滿目高懸的白幡和不絕於耳的啜泣聲。

不同的是。

「咔嚓。」

只見那棺材蓋子突地一響,由裡推開,我的肉身從中坐起,不知所措地左顧右盼。

燒紙的下人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高聲叫嚷著「詐屍了、夫人詐屍了」四散而逃。

衛疏怔忡地望著棺材中的「我」,竟未同其他人一般慌忙逃跑,反而支著桌子徐徐立起身,慢慢朝「我」踱去。

「我」亦覺得害怕得緊,傻乎乎地望著他,怯怯喊了一聲,「衛疏哥哥。」

衛疏的腳步一頓。

他抬手,微微顫抖地落在「我」臉上。

也好,今世的我還未經歷那些誤會和怨懟,也未曾在無望的等待裡消磨了所有感情,她那般喜歡衛疏,由她替我繼續活下去,再好不過。

結局二衛疏

衛疏沒有失信,將我從懸崖下救了上來。

望著他額際的汗水,和緊緊注視著我的眼瞳,我忽然釋懷了過往。

他本就是個好人,哪怕前世與我沒有感情,也不曾虧待過我半分。

直至我死前,他都未曾納妾。

可惜我對他的好感方維持了不到片刻,就聽他道:「我去向皇上求了賜婚,求他把你嫁給我。」

我冷冷望他一眼,甩脫他的手走了。

穆行淵被公主看中,招為駙馬一事,是我從下人們口中知曉的。

說來頗為俗套,他眉骨上那道疤是為公主幼時貪玩失手所留,彼時心高氣傲的長公主不願道歉,反說他自己沒本事躲不開那一箭。前些時日,為春狩一事他被招入宮中教皇子們騎射,時隔數年再見,他面無表情一箭射掉了公主留在靶心上的白羽箭,將草靶旁的公主駭得退了幾步。

公主自恃女中豪傑,弓馬嫻熟不輸男子,他本是為了報幼年時的一箭之仇,卻引得公主對他念念不忘,芳心暗許。

他在營帳之內,皇帝面前,拱手回絕,說是恕難從命,他已與相國之女定親,且兩情相悅,情意深篤。

公主在一旁冷冷望著他道。

「她可為妾。」

穆行淵閉了閉眼。

他知我是不肯的。

到底皇命難違。

原來衛疏早有所覺,所以才在崖壁上暗指穆行淵與我無緣。

因公主搶了我的親事,皇上本就對我有愧,衛疏前去求娶,他便順水推舟答應了賜婚,補償一般給了我家許多賞賜。

那日,相府在畫舫上宴客,穆行淵來見了我。我嗅到他身上的酒氣,猜想他應是喝了許多,連腳步都有些踉蹌。

即便如此,他依然站得挺直。

夏芝乖覺地退了出去,不忘替我們闔上門。

他眼中藏著些什麼,艱澀地動了動唇,「是我負了你。」

我遞了帕子給他,「我知你是為了保全我,怕公主遷怒於我,對我不利,我不怪你。」

他眸底痛意愈盛,接過我的帕子痴痴望著。

我道:「孟璃待將軍之心仍然和從前一樣,唯願將軍此生太平安好,不墜凌雲志向。」

我從房中出來,忽然被緊緊扣住腕子,是衛疏,他眉眼銳利,低頭沉沉看我一眼,拉起我就走。

我不知他想做什麼,只覺他掌心灼燙得厲害,攥得我腕骨發痛。

我扒住窗框不願再走,「將軍這是何意?」

他未曾回頭,喉頭動了動,硬邦邦地道:「縱使國風放達,也沒有未嫁女子同男子孤身共處一室的道理。」

原來他是在醋這個。

他都這般疑心了,還能守在房外不曾衝進去捉姦,倒也難為他了。

「衛疏……」

「你叫我什麼?」他轉身。

我遲疑,「……衛將軍?」

他跨前一步,「你忘了我們有婚約在身?」

「健忘的是衛將軍,是你親自來我家退的婚。」

他閉了閉眼,「我後悔了。」

「可退婚那日你還同我爹孃說,相士算出你我命理不合,八字相剋……」

「假的,其實你我相合得很,是天定的姻緣。」

「怎地又成了你我,依那相士所言,我與穆將軍才是天作之合……」

衛疏臉一黑,「那老匹夫定然老糊塗了,穆行淵怎可能與我夫人天作之合……回頭我便掀了他的攤子。」

「但是我爹孃很喜歡穆將軍,成日唸叨著唯有將我嫁給他才能放心。」

衛疏磨了磨牙,「明日我親自登門告罪,直到求得二老的原諒為止。」

他是如何求得我爹孃諒解的,我不曾知曉,因著我自那夜遊湖過後,便大病了一場,昏迷了整整七日。醒來後見著滿目紅色,喜床喜被,和窗門上的大紅囍字,險些以為回到前世與衛疏成婚的那一夜,驚得我差點又昏過去。

「小姐醒了……小姐醒了!快去稟告老爺夫人!」

不多時,孃親和爹爹來了,娘抱著我欣喜地抹著眼淚,「女兒你可算醒了,明日你就要與衛疏成親了……你高興嗎……」

我:「……?」

原來我昏睡的那幾日,大夫見我脈象微弱,呼吸時有時無,斷定我時日無多,讓我爹孃節哀,儘早準備後事。是衛疏執意要娶我,說是要為我沖喜。

許是他的一番深情感動了上蒼,我當真醒了。

知曉一切後我一陣無語,他的真情不止感動了上蒼,還感動了我父母。

洞房花燭夜,我掀了蓋頭,摘下沉重的鳳冠和珠釵首飾,散著一頭青絲坐在榻邊,無意識輕撫著穆將軍送我的琉璃。

房門輕闔,有細微的腳步臨近。

我本是在思索這幾日昏迷時的夢中之景,卻不知這一幕落在衛疏眼中,卻成了滿面哀傷地藉著定情之物掛念舊情郎。

衛疏走到我身側,他身著喜服,身形頎長俊美無儔,眼中似有隱痛,「你就這麼喜歡他……到這一刻都在唸著他。」

我一愣,沒有說話。

他伸手,似是想觸我的頭,卻又到底未曾落下,聲音沙啞已極,「罷了,怪我讓你寒了心。」

我:「嗯,這個……」

「但到底你我才是夫妻。」他唇色暗淡,仍執著地望著,「日子還長,此後百年,我定能讓你忘了他。」

我記起夢中所見,前世我死後,他抱著兒子伏在我靈堂前痛哭的景象還歷歷在目,時隔三年才慢慢振作精神,細心教養我與他的孩子,此後一生,都未再娶。

我本想解釋我並非對穆行淵舊情難忘,可看見他這副模樣,突然又不想解釋了。

算是小小的報復嗎。

我紅了眼眶,故作委屈地垂下頭。

果然,衛疏臉上的苦澀和自嘲愈濃。

我心中好笑,又覺得有些酸楚。

我慢慢抬起臉,握住他垂在身側的大手。

衛疏一僵。

我使力將他拉向我,「咯吱」一聲,身下的床榻發出一聲脆響,我吻住他愣怔之下微張的唇。

重活一世,原來並非是為了陌路殊途,而是為了解開心中嫌隙,成全他與我的錯失與憾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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