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渣了一個上神,此刻正在被追殺。
我一身酸乏,衣衫不整,已足足被追了七天七夜,卻不敢有片刻的停歇,稍有鬆懈便會為他的劍氣所傷。
唉,意識不清之際睡了我這麼一個男子,也難怪他要生氣。
醒來後我見他臉色不好,一雙眼睛冷得掉冰碴,夾雜著三分震怒三分沉痛四分不可思議,我扶著嘎吱作響的老腰靦腆一笑,剛想說自己其實是女子,只是吃了陰陽轉還丹,方才看上去是個男子模樣……
結果這廝連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便要拿劍砍了我。
我見大事不妙,連忙跑了。
我被他翻來覆去折騰了一夜,弄得元氣大傷,如今又疲於奔命,當真是欲哭無淚。
怪我,怪我貪圖他身上的玄清之氣,蓄意接近他,討好他,為此兢兢業業奮鬥了數百年,方才換得他的一點垂憐。
本來一千年的同袍之情,他已將我視為至交知己,我大可順順當當待在他身邊蹭靈氣吸,卻不想……
一、
數千年前,我本是一株伴生在元復神君身旁的蘆薈,修成人身後卻苦於仙根不全只得做一個法力低微的散仙,那些個妖怪精靈俱不把我放在眼裡,動輒調笑戲弄於我,弄得我十分憋屈,立志要做一個體體面面的上仙。
直到我又遇到元復神君。
彼時他正與山主喝茶,眉目疏淡,一襲紫袍清逸出塵,是我心目中天界上神的絕佳範本,周身滿溢的玄清之氣使我心曠神怡,宛若久旱逢甘霖,恨不得撲倒他吸個飽。
我乃是個十分聰慧的仙子,自然懂得徐徐圖之、方能長久的道理。於是嚥著口水按捺住自己,拘謹地福了福身子,學著去凡間茶樓聽戲時,戲中女子獻身的口吻,嬌嗲嗲地道:「阿薈仰慕上神風姿已久,如今得見,更是情難自禁。此生惟願留在上神身邊做個任勞任怨的侍女,且不要什麼月俸,只要能跟隨、侍奉上神就好。」
我說得情真意切,元復卻頭也不抬,只淡漠道,他不喜女子侍奉,更不喜女子近身。
噢。
我悟了。
他不喜女子近身,那我就當男子好了。
正好他師父陸壓道君門下不收女弟子,我便想了個法子變作男兒身,拿著孃親留下的信物拜入他師父座下,成了他的師弟。
初初為了接近他,我付出了常人不可及的努力和厚臉皮。
我送去一盞茶,他說不必。
我高高興興地「誒」一聲,換了龍井、觀音、毛尖、碧螺春等數十種上等香茗在他桌上。
最後一次,我送來了蛇酒。
神君抬頭看我一眼。
然後我便被他一掌拍了出去,且下了結界不許我進入。
是我太冒進了,忘了上神真身是一條龍,與蛇乃是近親。
看見親戚泡在酒裡,心情怎麼樣也不會太好。
我反思一陣,決定從他的喜好下手。
他有隻靈寵,是隻刺蝟,喜歡吃南山的靈果,我每日清晨吭哧吭哧爬到山頂,採摘來最新鮮的紅果裝滿它背上的刺。
畜生的心思到底比人好捉摸,它很快就和我打成一片,連神君叫它回去都依依不捨,除了我與我的紅果,茶飯不思。
由此,我有了重新進入神君寢殿的機會,又花了幾百年,經歷過一番患難與共,生死相依,終於被他當作了自己人看待。
神君這個人性情冷漠,不近人情,又頗為刻薄,活了幾萬年也沒見有幾個朋友。若非他長得好看,周身又充盈著玄清之氣,我早就……
雖這般想著,只要元復看我一眼,我便熟練地將滿腹憋屈換作一個燦爛的笑臉。
唉,成為上仙的路途充滿著坎坷與累,也許這就是上天對我的考驗吧。
七日前,他在下界不慎中了蜘蛛仙的媚毒,我匆匆趕到洞穴中救他,他神智稍一清醒,立刻一劍誅滅了那以貌美聞名的絕色仙子,可如此一來,就只剩我二人被關在一處了。
就在我感慨他下手真狠,一點也不憐香惜玉的時候,元復看我的眼神漸漸變得矇矓,他執著滴血的長劍走來,攬住我的腰將我擁進懷裡。
稍做停頓,他低頭吻了我,大掌在我腰間遊移,我本想喊醒他,可他力氣那般大,我絲毫撼動不得,推了推反倒叫他摟得更緊了。
元復的唇舌在我口中纏綿,交融,他吻得極具侵略性,與平常冷靜自持的模樣大為不同。叫我漸漸也變得有些奇怪,身子熱熱的,麻麻的,一股燥意隨著他的撫觸流入四肢百骸。
他將我壓在石床上,一使力,撕開了我的衣襟。
「啊這……」我欲起身。
目光定在我袒露的胸脯上,元復的眸子沉了沉。
我低頭看見白膩膩的一片,心中一驚。
原來這具身體動了情,便會變回原來的模樣。
二、
蜘蛛仙知曉元復修為高深,用的是世間最兇狠霸道的炙陽散,強橫如元復都差點著了她的道。
我努力念著清心咒,卻被元復不耐地在肩頭咬了一口,「閉嘴。」
我疼哭了。
不是因為他咬我肩膀。
誰知到了第二日早上我又自動變為了男子,醒後元復看見我一馬平川的胸膛上遍佈的斑駁吻痕,竟翻臉不認人,執劍要殺我。
我實在逃不動了,偷偷將靈力灌入腰間的傳音鈴,想要向師父呼救。
許是分了神,我不慎一頭撞到前方的一棵大樹上,霎時間眼前一黑,撞得我七葷八素的。
元復一步步朝我逼近,煞氣凌人。
見他一副被人奪了清白的幽怨模樣,我恍然大悟,捂著額頭意圖和他解釋,「昨夜非是我上的你,乃是你壓的我,師兄實則也不算吃虧,大可不必如此動氣。」
我都說得這般清楚了,誰知元復的臉色非但沒有半分好轉,還黑了一黑,他揮手在我身後佈下一道結界,依舊執劍朝我走來。
我退無可退,禁不住悲從中來,看來他是不願承認與我有過那麼一段,執意要殺了我雪恥。
「好說也做過兄弟,一千年的交情,師兄就當真這般厭憎我嗎?」被抵在樹上,我努力打親情牌,「昨夜你睡了我的事情,我絕對不會說出去的。」
我豎起三根手指發誓,力圖用真誠又友善的眼神打動他。
話音方落,腰間的傳音鈴中忽然傳出師父略顯猶豫的聲音,「小五,你方才說什麼?」
我:「……」
瞧見元復陡然陰沉的臉色,我抖了抖,大喝一聲,「紫檀!」
紫檀是他靈寵的名字。
小刺蝟從他懷中一躍而出,眨眼間便鑽到了樹冠裡。
他微微抬頭,我趁機將他撲倒在地,離得近了,鼻尖相抵,呼吸衝撞,他一僵,眼中劃過愣怔。
趁著他晃神的工夫,我將定身符貼在他額頭上,這是師父留給我在萬不得已時保命的東西,沒想到第一個用到的人竟然是他。
元復面頰微紅,也不知是惱怒還是羞憤。
今日的我當真是膽大得很,知曉他不喜人觸碰,歷來我都本分得很,規規矩矩地,何曾敢像這樣騎在他身上。
也就是昨晚……
算了,不想了。
我搖搖頭,把腦海中羞恥的畫面驅散,解下腰間的傳音鈴放在他身上,「師父保重,小五要走了,大抵以後……都不會再回去了。」
元復身側的手緊握成拳,死死瞪著我。
我怕時間久了他會衝開符咒,連忙爬起來跑路。
雖然勉強保住了小命,可我心中十分悲傷。
事到如今,我與元復多半是要老死不相往來了。
再過五百年……再過五百年,我的仙根便可復原,我就能當上上仙了。
多年努力功虧一簣,我沮喪的好幾天沒吃下飯。
在人間遊蕩了數月,我又被捉了回去。
彼時師父面目冷肅地站在因果天機輪盤前,眉頭緊蹙,倒是司命老兒和氣得很,樂呵呵地朝我迎來,「這便是葉萃小友吧。」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我一陣,點點頭道:「嗯,的確生得唇紅齒白,清秀可人。雖是個少年,比之那九重天上仙娥天妃來也是不差的,難怪元復要動心。」
我:?
拿我一個男的跟群仙子比,不大合適吧。
我剛欲開口解釋,就聽師父陸壓道君道,元復為心魔所困,動搖道心,被打入凡間歷劫去了。
至於他的心魔,便是我。
他對我本是同門之誼,兄弟之情,卻陰差陽錯有了魚水之歡,惱恨、憎惡與情誼兩相沖撞,叫他生出心魔,若不及時干預,怕是會釀成大禍。
司命說,元復此番會為執念所困,皆因他此前從未動過七情六慾。既是因我而起,便派我一同入下界,在一旁督導規勸,助他早日參破情劫,化解心魔,重歸神位。
見我略有些猶豫,司命和藹地說,若是我成功渡得神君歸位,亦可算作功德一件,屆時他會在我的因果簿上重重添一筆,還愁不能飛昇上仙嗎?
「元復神君平日裡待我那般好,我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他受難不管呢?」
我嚴肅地說完,旋即就慷慨就義了。
三、
「愣著幹什麼,還不去為陛下脫靴。」公公在我腦門上敲了一記,我回過神,連忙弓著身子去到元復近前。
司命為元復所書的命格,乃是一位人間帝王,年少登基,生性寡薄涼淡。他坐上皇位的第三日太后便病重了,嚥氣前一直央求著想見他一面,彼時他就負手站在大殿外,聽著殿內一聲聲的哀哭呼喚,一步未動。
據宮中的老人言,造成二人母子離心的原因,是陛下十四歲時,自幼貼身照料他的宮女,為了護他被皇后仗責處死了。
他便這般寡慾無求地活了二十年,直至後來,他遇見了一個叫他魂牽夢繞的女子,為她嚐盡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之苦,最終參悟人心五毒,得修大道。
那個宮女,不才正是鄙人女裝扮的。
而他二十歲時遇到的女子,則是西海的一位仙子。
被皇后打死後,我滿心以為可以功成身退,在天上好吃好喝了幾日,結果司命告訴我,元覆命格有變數,且十分兇險,命我繼續下凡輔助他與那位蚌珠仙子歷劫。
我還沒來得及拒絕,就被他以事態緊急為由將我踹了下去。
於是這次我成了一個小太監。
甫一見面就要伺候他洗腳,我內心是很不情願的,可我又有什麼辦法呢。
將那兩隻明黃色的龍靴脫下,幸好元復的一雙腳生得十分好看,用玉骨冰肌形容也不過分。
「你盯著朕的腳做什麼?」元復問。
我試圖用純潔又無辜的眼神回答他。
元復蹙眉,「你在憋氣?」
聽出這是要動怒的前兆,我悶悶地撥出口氣,忙不迭地解釋道:「沒有,奴才只是在想這水溫……熱不熱……」
他眸光微沉,「你是嫌朕的腳臭?」
沒法子,我深呼一口氣,擠出一個笑臉道:「陛下的腳,是奴才見過最香的。」
他睨了我一眼,這才放過我,拿布擦乾淨腳上的水,上床歇息去了。
我在門外曬著月亮守第一班夜,心裡想著幾年不見,再遇時他已長成了一個蘊藉不露、寡言內斂的青年。
都成青年了,怎麼還一個人睡呢,後宮的妃子都去哪了。
幸虧當年死得早,不然等他長大了,我就得給他暖床了,聽聞這些權貴子弟的第一個女人便是他們的貼身侍婢。
第二日清晨,伺候完元復洗漱,早朝過後我便在等妃子來給他請安,等到日上三竿昏昏欲睡,沒等來嬪妃,卻等來了凌王。
他來此,是為與元復商議西涼和親一事。
我眼前一亮,西涼公主,那不是元復此世的真愛嗎?
走之前,凌王似笑非笑地瞥我一眼,這一眼看得我後脊一涼,將頭埋得更低了些。
司命此回為我安排的身份,乃是凌王安插在皇帝身邊的一個心腹,每日最主要的任務就是給元復下慢性毒藥,神不知鬼不覺地搞垮他的神智與健康,力求讓他活不過三十歲。
凌王方才那一眼,是在提醒我,還有重病的弟弟在他手上。
「侍君是嗎?」元復喚我,「磨墨。」
「是。」
望著伏案批閱奏摺的小皇帝,轉眼六年過去了,如今的他行事沉穩,英明睿智,再不會成日關心人家宮女長沒長胸,我心中甚是欣慰。
不多一會兒,御膳房送來了幾樣糕點,其中就有我最愛的豌豆黃,嗅到那香味兒,我腹中饞蟲大動,禁不住嚥了咽口水。
「你喜歡這個?」元復兩指間捏著一塊豌豆黃,不知怎麼注意到了我垂涎的目光,「那便賞給你了。」
我弓著身子雙手接過,含在嘴裡內心很是感動,元復除了記性不大好,強拿我做了解藥還翻臉不認人之外,其他時候待我還是十分和善的。
我吃得正開心,元復不知何時站了起來,抬起我的下巴微微蹙眉,「你這雙眼睛……」
怎麼了?我眨眨眼。
嫌我眼睛難看嗎。
「今年幾歲?」他問。
「兩千……」我脫口而出,差點咬掉自己的舌頭,「十六。」
他望了眼我的頭頂,「那的確矮了些。」
過去在師父那兒,他便時常揶揄我的身高。
服下陰陽轉還丹後,我雖看上去是個男子模樣,但骨骼容貌卻是不變的,師兄弟們經常捏著我的胳膊說細胳膊細腿的不抗揍打不了架。
只有師父安慰我,以後沒事不要下山就好了,在山上沒人敢欺負我。
我:……
神仙打架靠的難道不是法寶和修為嗎?元復生著一副弱不禁風的白麵小生模樣,放眼六界還不是人人畏之?
在天界就算了,沒想到下了凡還要遭宮女調戲,去為元復泡盞茶的工夫,三兩個宮女將我圍作一圈,摸著我的臉和手笑嘻嘻地說:「瞧這細皮嫩肉的,這小手軟綿綿的,還不如我們大呢……」
「侍君,過來。」遠遠地,元復站在廊下喚我。
宮女們立刻鬆了手,誠惶誠恐地跪下行禮。
我如蒙大赦,連忙跟在他身後。
當貼身太監還是十分快活的,元復待下人不錯,經常會留一些吃食給我。
雖然後面往往還會接一句,「多吃點,省得個頭才到朕肩膀,與你說個話還得低著頭。」
總管公公見皇上喜歡我,便將一干近身伺候之事通通交託給了我。
就比如沐浴更衣。
元復從浴池中站起,他不喜洗個澡還得一群人圍觀,是以整個殿內就只得我一個人。
我匆匆瞥見水霧繚繞中一雙長腿朝我走來,忙閉上眼睛不敢再看,哆嗦著手將衣袍撐開。
卻聽元複道:「你閉著眼睛如何為朕穿衣?」
皇命難違,我不得已睜開眼,視線不受控制地向下,又瞧見了那根形狀色澤頗為熟悉之物。
他自然也發覺了我的注視,「怎麼了?」
我半天才憋出兩個字,「羨慕。」
總不能說嫌棄吧,不然又像洗腳一樣找我麻煩讓我看個仔細怎麼辦。
元復微微挑眉,倒也頗為理解我的心情,畢竟我是個身體殘缺的太監。
在他身邊待了幾天,我發現宮裡是真的沒有妃子。
連伺候他洗澡的都是太監,還能有什麼前途呢?
難道上一世的事情對今世的他仍有影響?所以才不近女色。
我對元國皇族的未來憂心忡忡,同時熱切期盼著西涼公主的到來。
四、
皇帝待我越發親近,見我守夜時懨懨欲睡,非但沒有責怪,甚至許我在一旁的耳房小憩。
醒來時,我看著身上的披風受寵若驚。
這一幕正是凌王所樂見的,他送來了弟弟親筆信,說他在府上過得很好,吃喝不愁,病也好了許多,已是能下床走路了,讓我不必掛念,好好為凌王做事。
我心裡沉甸甸的。
望著手中的一小包藥粉,我幾經猶豫,還是下在了茶水裡。
元復毫無防備地喝了下去,轉身摸了摸我的頭,「怎的天天吃得這般多,也不見長高。」
又過了數月,元覆在將軍府的壽宴上遇刺了。
反正早晚都是要死的,我沒多想便衝上去為他擋住了舞姬刺來的匕首,元復面上驟寒。拔出身旁侍衛的長劍反制住了刺客。
刺客恨恨瞪我一眼,咬破口中的毒藥,自盡了。
我原以為我又要死了,一刀正中心口,任誰來看都活不成。
誰知司命說我使命在身,不可臨陣脫逃,生生將我的心臟右移了三寸,又叫我活了過來。
醒後我成了皇上的救命恩人,元復守在床頭親自餵我喝藥,知道我怕苦,每喝一口就餵我吃一個豌豆黃。
他眉頭緊蹙,看上去比我這個傷患還要難受。
我深知此時表忠心有奇效,用喑啞的嗓子磕磕巴巴地道:「奴才……奴才願為陛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他笑了笑,抹去我嘴角的藥汁。
見他心情好,我趁機道:「奴才有個不情之請……」
「說。」
「以後可以換成宮女伺候您沐浴嗎?」我大力舉薦,「像蓮兒、明蕊,她們身上香噴噴、滑嫩嫩的,長得也好看,比奴才強多了……」
元復又舀起一勺藥汁,輕飄飄地道:「不可。」
於是我就沒有豌豆黃吃了。
五、
那晚的刺客,果不其然是凌王的人。
校場內,烈日炙熱,他正與些個王公貴族們比箭,箭靶是活生生的人,死囚、奴才,還有我的弟弟。
他頭頂著一顆梨,瘦弱的身軀在明晃晃的日頭下搖搖欲墜,見了我幹皸蒼白的唇微微翕動著,滿臉的惶恐與哀求。
凌王從一旁的箭筒內抽出一支黑羽箭,閒適地搭在箭弦上。他看那些人與看些貓貓狗狗的小玩意兒無甚區別,都不過是他閒時拿來逗樂的消遣罷了。
我知他這是在告誡我,告誡我壞了他的事是何等下場。
我見那小孩兒實在太過可憐,便在他拉弓之前走了過去,把梨放在了自己頭上。
小孩兒吃了一驚,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麼,被我使了個眼神止住了。
凌王眸中掠過一抹異色,隨即勾唇,用極緩慢的動作拉開弓箭。
我知他這是想嚇唬我,故而配合地紅了眼眶,哆嗦起來。
有個死囚被一箭射穿了脖子,他旁邊的太監嚇得尿了褲子。
小孩兒昏了過去,不知是害怕還是中暑,我正欲攙他,忽而被一人攔腰抱住,夾在腋下帶離了校場。
那人健步如飛,尋到個院落便將我往紅柱上一壓,陰冷道:「你就當真不怕我殺了你嗎……」
我立刻進入狀態,擠出幾滴眼淚,「奴才知罪,只願王爺放過奴才的弟弟……」
「……知道我為什麼選你嗎?」他沉沉睨了我半晌,低頭朝我湊來,聲音放得愈輕,「因為你這雙眼睛,同那個宮女一模一樣……」
說眼睛就說眼睛,你摸我腰做什麼。
「果真是個閹人,這把小腰比尋常女子還要纖柔……」他低聲嘲弄我,眼中笑意扎人得很。
我此刻是個男子,被人吃了豆腐也不敢吱聲,著實有些憋屈。若非凡人命脆得很,又顧忌著神君歷劫的質量,我非得一掌拍在他腦門上……
太過分了,還捏我屁股,大掌一路向下……
「你們在做什麼?」
是皇上。
凌王將手從我大腿上收了回來,若無其事地挪到一邊,「臣弟懷疑他拾了臣弟的玉佩,他又不肯承認,故而想搜一搜身……」
「可搜到了什麼?」
「不曾。」凌王撫了撫袖子,「該是臣弟弄錯了。」
元復望著我。
我知他在等我說話,可是我什麼都未說。
小孩兒所謂的重病,實則是凌王為牽制我在他身上下了藥,若有一日得不到解藥,就會毒發身死。
我不敢冒險。
五、
「他碰了你哪裡?」
凌王走後,元復問。
我不好意思說他摸我屁股,就指了指自己的腰和袖子這些比較容易藏東西的地方。
元復望著我的臀部若有所思。
片刻又望著我的臉若有所思。
我莫名有些心虛,接下來的一整日都安靜得很,默默研墨奉茶,只等伺候完他洗漱就開溜。
元復身著白色裡衣坐在榻上,昏黃的燭火下顏如冠玉,他捧著一本書在讀,我不敢打擾他,弓著身子往後退,卻聽他道:「傷可痊癒了?」
「……勞皇上掛心,已經好透了。」
他放下書,「衣裳解了,朕看看。」
我愣了一下,有些猶豫,「這……」
「有何不妥嗎?」
我咬咬牙,想著他也不是沒看過,衣領一拉,將左胸的那道刀疤展露在他面前。
他的視線落在我裸露的肌膚上,逗留半晌,道:「離朕那麼遠,如何看得清?」
我磨磨蹭蹭地走過去,他遽然張臂一攬將我送到床上,隨後脫了我的靴子,一同躺上來將我擁在懷裡。
元復溫熱的呼吸撲打在我後頸上,酥酥麻麻的,叫我渾身僵硬。
他懷抱著我,就如懷抱著一隻寵物。
「侍君身上怎麼一股奶香。」他貼近我,身子滾燙。
我心口亂跳,又要結巴了,「奴、奴才也不知……」
「朕已許多年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了……」他嘆息一聲,將下頜搭在我發心,不再開口。
確認他真的睡了過去,並無其他念頭,我方才鬆懈下來。
若非知道神君厭惡此道,與男人睡過一回便要道心不穩走火入魔,我當真要以為他有斷袖之癖了。
第二日元復醒來,眸色清亮不同以往,連心情都好了許多,下了朝回來仍攜著笑意。他是神清氣爽了,我可是一整晚沒睡著,眼眶烏青烏青的。
許是發覺抱著我比較踏實,日後他尋機便要抱著我同睡,且還賜了他御用的浴池給我,囑咐我將身子洗乾淨些,莫汙了他的龍床。
我從一開始的忐忑不安,到後來的面無表情。
難道他當真喜歡男子嗎?軟玉溫香的女子不抱,非得抱我一個太監。
我十分發愁。
其實喜歡男子也沒有什麼,只要神君高興就好,莫要違抗本性,將自己逼出心魔。
有臣子揣摩聖意,奉上了幾本歷代經典春宮圖,其中就有龍陽之好分桃之樂,被元復隨手翻看幾下棄如敝履,並責令誰敢再把此類物品帶進宮就把他腦袋砍了。
他蹙著眉,眼中有那種屬於直男的,不加掩飾的反感與嫌惡。
我徹底放下心來。
興許他只是從我身上尋到了孃親的味道呢,畢竟我待他這般溫柔慈愛。
千盼萬盼,蚌珠仙子所化的西涼公主終於進宮了。
六、
元復立在大殿前,黎明的清輝灑落在紅牆綠瓦上,他微微抬眸,望著宮門那頭身著華麗嫁裳的女子款款走來。
這便是他與那女子的宿命相見。
我在一旁搓著手,眼睛來來回回在他們身上兜圈,心情盪漾得臉都紅了。
按司命的小本子上所寫,元復對這位貌美傾城的西涼公主一見傾心,寵冠後宮,公主冰封的心漸漸被他的俊美和富有打動,二人本可成就一番佳話,奈何公主三年無子,朝中催促皇上擴充後宮開枝散葉的聲音愈來愈大,連番的奏摺從建國老臣手中遞上來,番人女子不可為後,東宮嫡子需得是漢人血統……
凌王便趁此時機從中作梗,說出了元復當年引得西涼王室自相殘殺,她的幾個哥哥為了王位兵戎相見,弒父殺兄,使得西涼內亂不斷,元氣大傷,無力抵抗外敵,不得不將公主送來和親的謀劃與計策。
公主得知真相正值傷心迷茫之際,一轉臉卻得知了元復納丞相之女為妃的訊息……
故事的最終,凌王領軍逼宮,公主一襲紅衣如初嫁那般明烈嬌豔,一劍刺入了元復的胸膛,元複用最後一絲氣力握住她的手,說我早知如此。二人相擁著死在王座下,成了一對喋血鴛鴦。
雖是結局不大圓滿,但經歷過此番磋磨波折,於元復神君日後的修行,定然大有裨益。
公主優雅而不失大家風範地行了一禮,元復親切地將她攙起,二人相視一笑。
我欣慰極了。
然而之後的半個月,兩人各據一宮,相安無事。
我:「?」
雖然命中無子,但也不能不過夫妻生活啊。
苦苦守候了數日,元復終於打算去往棲鳳宮看望公主,命我帶著一盒南洋白珠先行前去。
我去的時候,公主方才沐浴完畢,鬆垮垮地披著一件外衫在同侍女說笑。
為何要大白天洗澡呢,是嫌夜裡看不清洗不乾淨嗎?
我被大白腿晃得眼暈,不好意思多看,匆匆回了話就想撤。
公主按住我的肩膀,開啟木盒輕笑起來,「這珍珠好美,多謝陛下賞賜。喏,阿蘭,為小公公奉茶。」
「不必……」
「坐吧。」
公主瞧著身嬌體柔,實則卻十分孔武有力,一下子就把我按凳子上了。
她低頭瞧了瞧我,突然眼前一亮。
「小公公生得好生俊俏……」她坐在我的大腿上,在我耳邊吹了口氣,「這眉眼、這唇,連皇上都及不上你。」
我何曾有過這等豔福,被逗得那是面紅耳赤,心跳加速,「公主謬讚了,皇上龍威燕頷,英明神武……」
「叫本宮小柔就好。」她笑盈盈的,微敞的衣領秀出幾分風光。
我嚥了咽口水,「娘娘不要……」
元復揹著光走來,恰好便撞見了這一幕,他面色鐵青,「放肆!」
我嚇得連忙趴跪在地上,兩股戰戰,「皇上誤會了,奴才與小柔……啊不對,奴才與娘娘……」
他行至我身側,冷冷望著我。
我百口莫辯,心知自己小命難保,不由大悲。
元復沉著臉將我領了回去。
雖然快要死了,我仍不忘履行自己的職責,在元復面前誇獎了公主,順便表達對美好愛情的無限嚮往,希望能給他一點啟發。
他翻看奏摺,順手餵了我一塊糕點,「你喜歡那女子?」
「奴才不敢,奴才殘缺之人,哪敢肖想男女之情。」
「是嗎。」他若有所思,瞧向我下身,竟將手伸了過來。
這還得了!
我嚇得往後一蹦。
七、
一手抓了個空,元復站起身,朝我欺近。
他、他怎麼能這樣呢?
我上身變了,可是下身沒變啊。
可是下身沒變不是正好嗎?反正他又摸不出個什麼。
就在我猶豫糾結的當口,元復從榻上抓起一套宮女的衣服丟在我身上。
「既然都覺得你像女子,那就穿上女子的衣裳看看。」
「士可殺不可辱,我堂堂七尺男兒怎能……」
「七尺?」他往我面前邁了一步,結結實實地將我籠罩進他的陰影裡,「朕竟不知,你何時長到了七尺。」
我沉默了。
「是你自己換,還是朕親自替你換?」
我倍感憋屈地抬頭望他一眼,「……奴才自己來。」
我解開腰帶,脫下外袍,察覺那道在我胸腹、臀、腰上四處遊移的視線,禁不住頓了頓,「皇上可否迴避下?」
他微微挑眉,轉身回到案前繼續批閱奏摺。
將那身熟悉的宮裝套上,我回憶了一下之前當宮女時的經驗,柔柔地行了一禮,「陛下,奴才換好了。」
元復抬頭,目光落在我身上。
原來當宮女的好處比太監多。
就寢前,元復不再讓我替他沐足了,甚至在我觸碰到他腳背時僵了一僵,撥開我的手讓我去一旁站著。
上榻後他也不再硬要抱著我睡覺了,十分規矩地平躺在一旁,醒來發現我搶了他大半的龍被都沒說什麼。
昨夜下了場雨,院中的梨花落了一地,我望著出了會兒神,也沒想什麼,單純沒睡醒。不多久就有太監拿著幾枝花形尚好的梨花到我面前,說是陛下命他們折來給我的。
走著走著,我身上掉下來一顆金錠,那是我的私人小金庫,攢給宮外的弟弟將來娶媳婦用的,我匆忙拾起揣在腰間,忐忑地等著元復問責。
果真,他向我伸出手。
我訕訕地去摘腰間的荷包,準備全部充公,卻被他捏住手指,「手怎麼這麼冰?」
他順勢牽起我的手,繼續往御花園中走去。
陛下怎麼開始做人了?
近日他與我說話時,總是微微含笑,連語氣都不似從前冷漠了。
我才發現,元復笑起來頰邊有枚小梨渦。
看得久了,人都要醉了。
只是這般拖延下去,元復何時才能渡過情劫呢?
「侍君,棲鳳宮的曦妃娘娘說上次嚇著你了,特意讓我送些西涼特產來給你賠罪。」
在門外候著,有相熟的太監笑吟吟地遞了盒吃食給我,緊接著又從袖中掏出一顆夜明珠,「這也是曦妃娘娘賞你的。」
我推拒道:「我不用……」
小太監嘖嘖兩聲,直接將珠子塞進我胸口,「曦妃娘娘之命,你也敢違抗?」
元復擋住他的手,將我護到身後,寒著臉望向他,「你做什麼?」
小太監怔了怔,冷汗瞬間下來了,連忙跪在地上磕頭。
元復將珠子拿在手裡看了看,連同吃食一起交給了總管公公,「送回給曦妃。」
我有些不安,「皇上不會責怪娘娘吧。」
「看在她兄長的面子上,暫且不會。」
我聽出些不對,「……皇上不喜歡娘娘嗎?」
元復冷笑,「朕為何要喜歡她?」
「……」
元復問我,怎麼愁容滿面的?
呵呵,我沒有立刻去死已經很樂觀很積極向上了。
八、
凌王找到我,要我在元復的飲食里加大下藥的劑量。
看來是公主那條線出了偏差,致使凌王逼宮提前了。
我看到他掩藏在玩世不恭笑意下的野心,和殊死一搏的決絕。
為了這一日,他儼然已謀劃了數年,
皇后早年喪子,壞了身子,之後再無所出。母妃為了讓他在奪嫡之爭中勝過其他人,在他三歲時咬牙將他送去了皇后宮中,忍著不去見他。
偶有見面的機會,也是伴在皇后身側,他思念孃親,噙著淚跑過去想鑽進她懷中,被卻她凌厲地瞪了一眼,滿臉堆笑地將他推回皇后身邊,說皇后教子有方,如今得見,她甚是放心。
為數不多的幾次相聚,母妃總是在他耳邊如賭咒一般反覆叮囑:一定要登上皇位,成為整個大元的主人,如此才可以將她多年的委屈怨恨盡數奉還給那些人。只有做了皇帝,才無人敢踩在你頭上,才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為了討好皇后,為了贏得父皇的歡心,他刻苦研習,小到詩書繪畫,大到治國韜略,功課、騎射樣樣皆是上乘。將自己藏在一張完美的面具下,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可儘管他已這般努力,父皇還是將皇位傳給了元復。
他的好弟弟。
母妃在得知聖旨的那一刻氣血攻心,捂著胸口倒在冷宮的地上,死後仍未閤眼。
他永遠記得那一幕,從那時起,他便決定,此生無論付出何種代價,都要坐上那個位子。
我與弟弟都是被他收養長大的。
我們本是淮南一帶因饑荒逃難至京城的孤兒,是他丟給了我一個饅頭,將我本欲垂死的弟弟救了回來。之後我們便進了王府,他教會我識字、醫理,後來元復身邊的那個宮女死了,他便以我弟弟的性命威逼,讓我進宮做了太監,做了他暗藏在元復身邊的一把刀。
而弟弟什麼都不知,在他心中,凌王是我們兄弟命中的貴人。在他染上重疾之後都未曾將他趕出府,還花費重金救治他,他是我們的恩人,我應當好生報答。
凌王說:「你的命是我給的,理應為我所用。侍君,你可知我為何要為你取名侍君?」
我再去到西涼公主房中,想要勸她認真考慮一下元復,他身高容貌家世財力皆是上等,可以說整個大元條件最好的男人了,入股不虧啊。
公主卻蹺著腿,笑笑地睨著我,「小侍君,你說本宮如何才能安心與殺了本宮父兄的仇人共寢一榻生兒育女呢?」
我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於是我走了。
看來凌王已經成功拉她入夥了。
雖然和司命寫的劇情有了極大出入,可我也不能按著她的頭讓她跟元復談戀愛啊。
公主有她自己的想法。
凌王給我下了最後通牒,沒辦法,我只能在端給元復的茶中下了猛藥,他喝之前,沉默地凝視了我三秒。
我驚出一身冷汗,差點以為他發現了。
幸好他最終還是照常喝了下去。
我一直在等他發作,其間他拿了一支玉簪給我,我苦口婆心,「皇上,奴才是貨真價實的男子。」
他冷睨了我一眼,將簪子放在桌上,走了。
我覺得他生氣了。
因為我說我是男人。
男人怎麼了?男人多好啊。
可能是被打消了最後一點殘念,元覆命我換回太監的衣服,之後就不怎麼搭理我了,見了我也不說話,視我如無物。
夜裡我只能老老實實去門口站班,凍得鼻涕眼淚一抹糊。
然而白日元復見了我也只是蹙了蹙眉,將我調去了遠一點的地方不要礙他的眼。
好現實的男人。
苦等三日,元復終於毒發了。
我懷疑他有了耐藥性。
御醫很快查到了病因,我被揪了出來。元復坐在床上,唇色雪白,面色亦是呈現出病態的青灰,視線落在我身上,澀然的,辨不出情緒。
「是你嗎?」他問。
當然是我。
我點點頭。
他眼神卻清明得很,並無意外,分明早已知曉一切。
只是多少有些失望。
「押下去吧。」他道。
侍衛將我鉗制住,粗魯地拽起,我聽見他低低地補充了一句,「好生看管。」
九、
我被關在監牢中睡了幾日,聽兩個獄卒議論說,皇上病重,然而膝下無子,他的幾個弟弟皆不大中用,唯剩凌王庸中佼佼,應是會傳位給凌王。
而凌王送了信給我,說我弟弟已經安然無恙,大概是勸我安心去死的意思。
又過了一陣,司命告訴我,元復立下傳位詔書,死後將由四王爺之子元胥繼承大統。
這是在逼凌王動手。
凌王果真按捺不住,今夜子時便會領著一隊死士潛入皇宮,裡外勾結刺殺元復,篡改遺詔。
他的幫手,正是西涼公主。
我讓司命幫我逃出監牢,直奔皇宮而去。
我到的時候,這場逼宮大戲已進入尾聲,大殿之上躺屍無數,元復坐在高高的主位上,靜默地望著持劍逼近的凌王和公主。
他面色如常,哪裡還有半分病重的影子。
凌王此刻應當看出了些端倪,眼中閃過疑慮。
我下在元復茶中的,不過是使他氣色削減,瞧上去呈病頹之勢的微毒罷了,休養一陣便可自行恢復。而凌王交代我讓皇上每日飲下的一杯毒酒,我都自己喝了。
我與弟弟幸得凌王搭救才成活如今,救命之恩不可不報,他教會我識文斷字,通曉事理,如師如父。可陛下亦待我極好,兩廂衝撞,無破解之法,只能以自己的性命相抵。
所幸我總歸是要死的,早死晚死都得死,怎麼死不重要。
就是毒發時頗為煎熬,時不時就要吐一吐血,只能偷偷用帕子裹住,弄得我都沒有胃口吃飯了。
銀白的月光鋪灑在殿前,大殿內靜謐無聲,夜風浮動,掀起一股無形肅殺之氣,元復的聲音徐徐響起,「公主是為父兄而來,可你以為你的仇人,當真只有朕嗎?」
西涼公主神情一怔,腳下因而滯了一滯。
凌王目色微寒,暗藏於袖下的短刀擲出,直朝元復心口而去。
最終「哧」的一聲,插在了我的胸口上。
司命浮在上方,一臉恨其不爭地指著我,「你竟不惜突破禁止,動用仙法……」
元複目眥欲裂,「你來做什麼,我不是讓他們……」
凌王亦是瞪大眼睛,僵立在了一旁。
我「哇」地吐出一口血,阻止了他繼續說下去。
房樑上跳下幾個黑影,齊刷刷擋在我與元復身前,緊接著大批將士烏壓壓地湧入殿內,將凌王和他的死士圍困起來。
元復的一雙眼睛紅透,發顫的手將我擁入懷中,「傳太醫!」
看到他眼尾那一點濡溼,我嘆了口氣。
君王之淚,豈能為太監而流。
「奴才願為聖上赴湯蹈火,萬死不辭……」我衝他笑笑,努力伸出手,想要撫平他眉間的皺痕,「聖上要知曉世間真情尚在,不要對旁人失望,更不要讓自己失望……」
這樣,才能早些重回神位啊。
哦。
我想起什麼,「對了,奴才的弟弟還在凌王手中。希望奴才死後,您能將他救出來,將奴才這些年積攢下的財物轉交給他,讓他在京中置處宅子過安生日子……千萬……」
我口中不斷湧出血,說話愈發艱難,「千萬別讓他當太監……」
元復臉上哀痛愈濃。
我嘆了口氣,嘴角不禁浮現出了微笑。
我終於要死啦。
十、
本以為神君歷劫定然難以成功,叫我白白辛苦一番,是以垂頭喪氣了許久。未承想一段時日後,司命前來告訴我,神君歸位了,此番在人間走了一遭,獲益良多。
他回到天上,頭一個指名要見的,便是我。
我聽完,立馬就找了個由頭溜了。
先前在蜘蛛洞結下的樑子還沒解開,若他還對我懷恨在心,要殺我解氣怎麼辦。
司命沒有違諾,此事一了,當即去天帝面前為我美言,說我在人世歷經兩次生死,以己性命渡得元復通了情竅,將一場劫難消弭於無形,捨身忘我,勞苦功高。天帝聞之有理,大手一揮替我修補了仙根。
苦盡甘來的我去孃親墳頭燒紙,告訴她我終於成了一個體面風光的上仙。
一陣大風颳來,我彷彿看見孃親欣慰的笑臉。
常言道,躲得過一時,躲不過兩時。
去司命家中喝酒的時候,我一個不慎,和元復打了個照面。
我裝作進錯門,扭頭就走。
未料想他竟追了上來,還十分不知避嫌地攥住了我的手,我使勁拽都拽不回來。
「你在躲本君?」他低沉著嗓音道。
我心中苦悶得很,哪怕我已經成了上仙,人家動一動手指我照樣得灰飛煙滅。
是以我只能裝傻,笑呵呵地轉過臉道:「恭喜神君歷劫歸來,小仙如今已不在陸壓道君門下,是以神君歸位之時,才未能及時前去道賀。」
元復蹙了蹙眉,拿那雙黑曜石般通透好看的眸子沉沉望著我,不自覺繃緊了下頜骨,似乎聽了我的話心情不是很好。
「此次我下凡歷劫,命勢出了差錯,幸而得你相助,才未以失敗告終。」他頓了頓,又緩緩道,「往日之事……暫且不提。你可以回山,繼續同我一起在師父座下修行。」
沒想到元復這麼大度。
他態度頗為誠懇,我心下一寬,默默盤算了一下,我本是為了接近他才拜在陸壓道君門下,如今我已做了上仙,已不大需要他身上的玄清之氣了,有何理由再繼續賴在那裡呢?
何況陸壓道君所修的道法過於霸道,與我相沖,不過是念及我娘當年對他的一藥之恩才勉強收下的我。
於是我回絕了元復的好意,「不必了,我覺得做個逍遙仙人就很好。」
他蹙眉,喉頭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麼。
良久,他才在我的強烈暗示下放開我的手。
我還是懷疑他想打我,只是在司命家門口不好意思。
從司命家中出來,我偶遇了上神澤歏,我也是後來才知,原來下界的凌王便是他。
我還記得此人倨傲得很,除了天帝誰都不放在眼裡,與元復更是死對頭,事事與他針鋒相對,明裡暗裡鬥了萬把年都分不出高下,就連一同在凡間歷個劫也是命中宿敵的身份。
過去我身為元復的小跟班,連帶著被他嘲諷了數回。
我原打算默默離開,沒想到他竟停下步子主動與我打招呼,「小蘆薈精?」
精什麼精,沒看到我身上這飽滿的仙靈之氣嗎。
我清咳一聲,道明瞭自己不俗的身份。
他唇角笑意愈深,「本君回到天界後,對你可是掛念得很。」
「掛念?」我疑惑地問完,旋即意識到他在下界奪位失敗,我可能要負七分責任,他本就不願在元復面前落下風,所以他說這句話的意思是……
我訕訕苦笑,「人間之事,上神切莫放在心上。」
他嗯了一聲,指尖挑起我的鬢髮,「既已不在陸壓道君門下,你此去何處呢?」
我當然是回生養之地讓那些曾經欺負我的小妖小怪們看看,我如今的身份有多麼讓他們高攀不起!
澤歏噙笑目睹我在合澗山耍了一番威風,逼著那些小妖精把過去搶劫我的財物法寶通通還了回來,還一腳踹裂了據說無人可破、其實日久老化的山主留下的守洞結界,引得那些小妖目露崇拜,一口一個上仙無上威能的,給我倒酒錘肩扇扇子。
怕山主回來找我麻煩,我裝完逼急急忙忙領著澤歏溜之大吉了。
路上看見一個缺了半隻耳朵的兔子精在哭,哭得眼睛通紅通紅的,我剎住腳繞了回來,把他們上繳來的東西統統倒進她懷裡,讓她以後遇著欺負她的妖怪就報我的名號。
蘆!薈!上!仙!
飛到一半,踹結界的那隻腳疼飛不動了,還是澤歏將我帶回的天界。
他降落的地方,卻是在他自家寢殿後的一處溫泉邊。
水霧蒸騰,我拍拍他的肩頭示意他把我鬆開,我好施個法回自己家,還沒等手訣掐完就被他捉住了手。
他目色矇矓地望了我一會兒,竟然低頭吻了上來。
我渾身一顫,推了推他肩膀,無濟於事,反倒讓他在我舌尖輕咬了一下。
和元復不一樣,這傢伙是真的有龍陽之癖啊,怪不得在皇宮裡就摸我屁股。
那他也找錯人了啊!!
我一口咬住他的下唇,他吃痛地「嘶」了聲,反倒掐著我的腰將我摟得更緊了,唇舌相抵,僵持了好片刻才悶笑著將我鬆開。
「你還要將自己的女兒身份隱藏到何時?」他略帶喘息道。
我瞪大眼睛。
「若是天界知曉你刻意欺瞞,可知會有什麼後果?」他一雙桃花眼含笑將我望著,「不若嫁與本君,屆時你的罪責會由本君替你解釋。而且當上神夫人,莫不比做個尋常仙人威風嗎?」
我被他說服了。
尤其是最後那句,深深打動了我。
「好。」
澤歏眸中泛起愉悅的笑,亮亮的,連眼尾都微微彎了下來,他撐住我的腰身,在我唇上輕柔地貼了貼。
我記起那夜的元復,在我經受不住頂弄哀求著喚他的名字時,也曾露出這般的表情。
莫名的,我心口一悸,體內勾起一陣潮熱,身子也隨之發生了變化。
澤歏趁機餵了我一顆藥。
他將我拉開些許,仔仔細細分毫不漏地將我渾身上下瞧了一遍。
「這是陰陽轉還丹的還陰丹,既然變了回來,以後就不要再做什麼男子了。」
十一、
成親那日,澤歏宴請了四海八荒,我過去的師兄弟們也來了,俱十分驚異我竟然是個女子。
「連師父都騙過去了,小五可以啊!」他們大笑著,熟稔地想要推搡我,可隨即意識到什麼,又訕訕地放下手,一臉古怪地打量我道:「瞧著你如今這副嬌滴滴的模樣,我們都不習慣了。」
我拍拍大師兄的肩,預備拿酒敬他們,卻被澤歏劈手奪過了酒杯。
他橫身插進我與大師兄中間,笑吟吟地望著我道:「新娘子今夜可不能醉著進洞房。」
他仰頭,將酒一飲而盡。
我身著繁複豔麗的嫁裳,當著九重天一眾仙卿的面,緩緩走向仙台上長身玉立的澤歏,欲要將手交到他伸出的手中。
「等等。」
一個冷質的聲音在空渺偌大的琉清殿中響起。
是元復。
他自背後握住我的腕,微微往後一帶,我退後幾步,動彈不得。
我轉頭問他,「你做什麼?」
他低頭看著我,擲地有聲地吐出兩個字,「搶親。」
我第一反應是他要搶誰的親?澤歏?這麼刺激嗎?
他深深瞧我一眼,抬眸望向我身後,淡漠道:「我知你事事皆要與我相爭,旁的我都不在意,可小五,你不能碰。」
澤歏沉默半晌,唇角挑起一抹輕慢的笑,「你又怎知我不是真心?」
元復的視線轉向我,「你當真想嫁給他嗎?」
他問這話時,眼底掩著些什麼,語氣略有幾分艱澀。
我垂頭看見他手中的,是一根普普通通的翡翠玉簪。
在凡間時,他也曾想把這個交給我,那時我告訴他,我是個貨真價實的男子。
此刻我望著那玉簪,倏爾記起,這是我還是他貼身宮女的時候,他十四歲誕辰那日贈給我的。
我忽然生出些迷茫。
司命星君出來打圓場,「澤歏上神身為龍族,族中歷來便有個規矩,成婚當日需得以測心石相驗,若彼此之間皆為真心,方可成就大好姻緣。既神君與仙子有了疑問,不若就將測心石請出來吧。」
「是啊,就將測心石請出來吧。」
一眾仙卿皆在臺下附和。
龍族長老捧著測心石走到我二人中央,我與澤歏相對而立,割破指尖將血滴在上面。
澤歏緊緊盯著石頭。
元復的指骨捏得泛白,周身氣壓低得可怕。
許是瞧出了我貪慕虛榮的本性,此番成婚為的不過是一個上神夫人的頭銜,隨著鮮血沁入石面,測心石一動不動,還是一塊灰撲撲的石頭。
司命嘆了口氣,「看來上神與仙子並非彼此命定之人。」
元複眼中這才有了神采,他牢牢握住我的手,唇邊的笑容藏也藏不住,欲帶我離開。
澤歏攥著我的袖子不放,複雜沉暗的目光凝結在我臉上,半晌才磨了磨牙,握緊拳頭將我的袖子甩開。
我心想,他大抵是不甘心輸給元復吧。
十二、
有一說一,知道我是女子後,元復溫和了很多,飛身前往下界時不再強迫我給他背劍了,甚至在我做作地說風太大吹得臉疼的時候,側身替我擋住風,將我的頭按進了他懷裡。
我幸福得想流淚。
早知如此,我早就告訴他我是女兒身了。
也不會辛辛苦苦、任勞任怨地做了幾百年小弟。
元復竟然將我帶去了蜘蛛仙子的洞穴。
我磨磨蹭蹭不敢進去,他帶我來這麼不堪回首的地方做什麼?
元復問我:「還記得在那榻上發生過什麼嗎?」
我不上當,立馬裝傻充愣地搖搖頭。
眼前一花,未料想元復直接動用仙法,將我二人挪到了洞穴內的床榻上,且我還跨坐在他腿上,兩個人面面相覷。
嗯,這個姿勢……
就在我心猿意馬、想入非非之際,元復扣著我的腰,眸光幽深,「為何沒有早些告訴我?你可知……那日之後我……」
「嗯?」我愣了一下,意識到他在問什麼,用手比畫著那日他追殺我、我逃命不及的情形,「我是想說來著,但是我一停你就……」
元復抿唇,「是我錯怪你了。」
「沒關係。」我寬宏地拍拍他的肩膀,寬慰道,「做不成師弟,還可以做師妹嘛。」
他一頓,掀眸望了我半晌,「是嗎。」
然後我就被親了。
他他他……
元復不僅親了,還親得十分認真,毫不嫌棄。他的吻挾著一股風雨欲來之勢,大掌按在我的後腰上,幾乎將我揉進他懷裡,恍惚間,我有種會被他吃掉的錯覺。
在我窒息之前,他緩緩鬆開了我,我竟從那雙禁慾清冷的眼眸裡看出了幾分慾求不滿的味道。
他拆下我沉重的鳳冠,將那支玉簪插進我髮間,低低道:「你什麼都不在意,只當作在人間演了場戲,可你知曉那宮女死後,我每日都是怎麼過的……」
他面上攜著淡淡的悲慼,叫我莫名胸悶。
我不知他會這般難過,我想著他日在天界總會相見的,何況只是區區一個宮女,便是難過又能難過到幾時呢。
可是那時的他,並不知啊……
我心裡難受得很,禁不住低頭在他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元復一僵,喉頭滾了滾。
我有些害羞,想要從他身上下來。
元復攔住我,視線自我豐腴的上身一掃而過。
「真的是女子嗎?」他的指尖勾住我的腰帶,輕輕一扯,衣裳便散開了,「我要檢查一下。」
我有些吃驚,「你不是斷袖嗎……」
「我是不是斷袖,你最清楚不過。」
想起那顛鸞倒鳳的一夜,我老臉一紅。
「那你還喜歡小太監,喜歡他喜歡到虛設後宮,早早禪位……」
他臉色青了青,「還不是你惹的禍。」
唉,我到底是從上神摯友成了上神夫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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