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夫君普度眾生,卻唯獨不度我。
我問他為何,他言語間難掩嘲諷,「怎麼,大長老是怕自己作惡太多,不得好死嗎?」
後來我果真不得好死。
輾轉經年,物是人非。
仇人再度見面,分外……臉紅?
我㞞在牆角,「我警告你,孤男寡女的,你不要勾引我啊!」
美人寬衣解帶的手一頓,緩緩逼近我,「怎麼,你是怕自己做什麼不該做的,遭天譴嗎?」
「何況,這是我的房間。」
「你才是有危險的那一個。」
不忘篇
1
「啪,很快啊,我揍飛了那可怕的妖獸,接住了你們大姐夫。自然,他就被我英勇的身姿所打動,決定以身相許……」
「哇!」一旁的小輩們對我露出崇拜的目光。
「切,」方青崖蹺著二郎腿半躺在假山上,嘴裡還在叨叨,「你編的這故事都說了幾百年了,也就哄哄這群孩子。」
「編?本長老的事,能叫編嗎?這叫藝術加工!」
我抬手將手中啃了一半的果子砸了過去。
「你莫不是看不慣我做了大長老壓你一頭,天天湊我面前討嫌!」
我與方青崖從小便不對付,凡事我倆都要爭一爭。幾百年前我被任命為大長老,他只混成了個護法,定是不服氣得很。
方青崖歪頭避開我的扣殺,氣急敗壞地欲同我辯幾句,卻又不知怎的,輕飄飄落至我身前,極其溫柔地執起我的一縷髮絲,曖昧至極,「先不說我看不看得慣你做大長老,你身後那位必然是看不慣的。」
不用回頭,我也知道誰回來了。
狗東西!當著我夫君的面調戲我!
我瞪了他一眼,歡歡喜喜地跑到沈南舟身前,自然地牽起他的手,「手怎的這麼涼,我記得我放了一件披風在床上啊,那披風是……」
沈南舟冷冷地抽回手,繞開我走進了禪房。
那披風是我親手給你做的……
我有些失落,但卻不是很在意,畢竟都幾百年了,他一直是這樣。
只能說是我自己罪有應得,把他從凡間擄到魔界,分一半魔骨於他,強迫他成為我的夫君,陪伴了我幾百年。
我自認在魔界也算長得好的,沈南舟他也不算吃虧。況且他也沒失了身子不是。
壞就壞在,他以前是個和尚。
一個胸懷天下的出家人被迫還俗,被逼成家,還被我硬生生塞了一半的魔骨。
他對我的怨念,怕不是比那無憂海都深。
2
沈南舟今日回來時臉色不太好,是以我回房前特意灌了自己一壺酒。
誰能忍心對一個喝醉的美女甩臉色呢?
我邁著虛浮的步子走進房間,關上門,看見沈南舟正在寬衣。
房中點了很多根蠟燭,我揮手滅了幾根,在昏黃的燈火中,沈南舟謫仙一般的容貌撩撥得我心裡發癢。
「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我笑嘻嘻地湊過去,「夫君,你今日出去了,我可是又想了你一整天呢!」
說話間,我摸上他的腰帶,「我來幫你!」
沈南舟掙開我的鹹豬手,他垂下眼睫,如瀑青絲遮住了表情,「你喝酒了。」
「嗯嗯。」我乖巧地點頭。
「那就休息去,別在我面前撒酒瘋。」
我沒趣地收了嘴角的笑,緩緩走到桌子邊坐下,兩隻手撐著腦袋看他更衣,「沈南舟,我曾偷偷跟著你出去過。」
他解衣帶的手頓了頓,「我知道。」
我知沈南舟心繫蒼生,所以特意為他打通了魔界去往人界的通道,許他隨意進出。
「那時我才發現,你真的是一個很溫柔的人。你對每一個人都很好……」我朦朧著醉眼絮絮叨叨,「你普度眾生,為什麼單單不度我呢……」
「渡你?」沈南舟嗤笑一聲,「怎麼,大長老是怕自己作惡太多,不得好死嗎?」
越美麗的東西越有毒,沈南舟就是。
我自討沒趣,也不想讓他不快活,便走到外間的貴妃木榻上歇下。
自我們成婚以來,這張榻就成了我春夏秋三季的落腳之地。
我從前一個人的時候很討厭冬天,太冷。
現在我巴不得魔界日日寒冷似冬天。
這樣我就可以嚷嚷著怕冷,和沈南舟歇在一張床上。
他人是冷的,身子卻很是暖和。
今日剛剛入冬,已經有些冷了。他會不會憂心我凍著呢?
大抵是不會的。
3
我又夢到了我遇到沈南舟的那一年。
斬殺妖獸是真的,英雄救美也是真的。
不過英雄是他,美人是我。
那時我剛擔任大長老。為了積攢我的威望,我自請前去誅殺總來魔界挑事的一小部分妖族。
待我追至人間,才發現大事不妙,自己好似中了圈套。
笑話,當我姜念一介女流怎麼當上大長老的,當然是幹架不要命啊!
我放棄了防禦,使出一個個殺招,宛如一尊殺神。
敵人消滅了,我也被捅了一身窟窿。
渾身血汙的我,就這麼倒在了沈南舟跟前。
暈倒前我還在想,這個光頭可真是養眼。
我們魔族的人其實都是打不死的小強,不管傷得多重,只要還有一口氣,睡個幾天就沒事了。
但沈南舟非常實在地守著我整整三天未閤眼。
我感動極了,拍著胸脯對他保證,「你真好看,我一定會好好感謝你的!」
誠然他好看與否與我的感恩沒有什麼直接關係。
他也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姑娘不必。
我做事向來講究效率。
回到魔界後,我連賞都來不及領,就風風火火地跑去請教方青崖,如果他看上一個凡間女子,他會怎麼做。
「嘿呦,我們姜大長老這是準備禍害哪個男子啊?」方青崖逮住機會對我冷嘲熱諷。
「哎呀你別鬧!」我惱羞成怒,「我平生第一次誠心請教你,你能不能靠譜一點!」
「好好好,」他也端正了神色,「若是我,還管那麼多,直接搶過來便是。」
我回想了一下沈南舟清冷的樣子,覺得不妥。
「他……恐怕不大願意……」
「那就威脅他!」
「可是,強扭的瓜不甜啊……」
方青崖恨鐵不成鋼地敲敲我的腦袋,「你是我們魔族的人,你行事作風有點兒我們的樣子行嗎?」
「再說了,」他賤兮兮地附上我的耳朵,「日久生情嘛。」
好像……有點道理?
不多作他想,我又領了一隊人馬,急急忙忙趕往沈南舟修行的寺廟,在眾多香客的注視下,按下雲頭停在殿外。
嘩啦一下,跪了一地香客。
我也顧不得那麼多,直接找到住持,單刀直入,「我要讓沈南舟做我的夫君。」
住持深深看了我一眼,開口拒絕:「施主非此間人,與小僧濟慈更無因果,還是早早回去吧。」
「無妨,」我笑眯眯的,「本姑娘與濟慈無因果,卻能和沈南舟有因果。這主我替他做了,現在就還俗!」
「施主,萬萬不……」
「閉嘴!」我懶得再聽廢話,板起一張臉打算嚇唬嚇唬他,「快些!我可不怕什麼業障和報應,你若不同意,我便屠了你這山門!」
「姜姑娘!」沈南舟面若寒霜地走過來。
「沈南舟,他們都是我的人,」我指指目露兇光的一眾魔將,「我是來接你的。」
他皺了眉,顯然是不願意。
「沈南舟,我是魔,脾氣不太好的,」萬般無奈,我只得采用特殊手段,「你應當不想我在這裡大開殺戒。」
他看向院中跪著的香客,眼中流露出陌生的情緒。
「好,我跟你走就是。」
4
在最後一瞬,我錯開了臉。
耳邊傳來沈南舟低低的笑聲。
「阿念,你方才做得很好。
「不要再愛上我這個人。
「好了,」他神色如常,「還聽戲嗎?」
聽戲,兩個各懷心事的人,能聽進什麼。
「不聽了,沒意思。」我鬆了手往回走,「我累了,要好好睡一覺。你明天走別叫我。」
次日,我被一根紅繩扯到了地上。
這熟悉的叫醒方式,不用想都知道是誰。
我壓下滿腔的怒火開啟門,果不其然看見謝無忱玩著紅繩笑得欠揍。
「謝無忱,你一回來就找打?」
我趁他不注意猛扯紅繩,將他扯了個趔趄。
「你還敢把這破繩子交給別人拿捏我?啊?」
興師問罪,來勢洶洶。
「哎呦,」謝無忱一咧嘴,表情痛苦,「我這可是受了傷回來的……」
「你該!」我推著他回他自己的房間,「清雲呢?」
「現在局勢有些複雜,她留在那兒幫南舟了。」
我叮囑了兩句,就讓謝無忱躺著休息了。他以為自己裝得很好,殊不知自己的眼裡滿是倦色。
交界那邊,肯定不容樂觀。
13
日子過得久了,我也就明白了。
大家好似都有事可做,就我一個人是個徹徹底底的閒人。
廢物般的日子過久了,我很懷念自己以前打打殺殺的生活。
雖在刀尖上舔血,卻活得瀟灑。
我坐在屋頂上嘆氣,嘆往日不可追,嘆明朝無所求。
謝無忱也跟著嘆氣。
兩人輪番著嘆,一聲聲催人淚下。
「你嘆什麼氣?」
「學你的。」
我扭頭看他,一派正經。
他不耍嘴皮子的時候,心中一定有事。
「今日我心情好,」我語氣輕快,「說說吧,什麼事惹得謝公子不展顏?」
謝無忱目光向下觸及我的腰,久久不說話。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見了我的玉佩。
沈南舟還回來後,我就把它戴在了自己身上。
「我想要這個。」
他神情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
我抿抿唇,「無忱,這個玉佩……是送過人的。」
「我不在乎,年年,我想要你送我玉佩。」
我當然知道他的意思。
我不是傻子,謝無忱雖然總是對我嬉皮笑臉的,可我也感受到了他的心意。
我也想過,放下曾經,和謝無忱在一起是不是也是一種完美的結局。
他是春夏之交的暖陽,燦爛卻不灼人。他會對我很好很好。
但我會傷害他。我早已丟失了全心全意去愛的能力。
情之一字最難解。
它因沈南舟而起,也對他一往而終。
謝無忱是上天給我的救贖,我感激他,更不願用一個不完整的自己拴住他。
那樣,對他就太殘忍了。
我思量了許久,拇指在玉佩上無意識地摩挲。
「哈哈,罷了,」謝無忱等不來我的回應,眼中閃過落寞,「你既不捨得,那就……」
「給你。」
我打斷他,解下玉佩,遞給了他。
「你想要的東西,我怎會不給你。」我鄭重開口,「但是,謝無忱,我現在接受你,是對你不負責。
「我願意與你試試,但你需要等,這對你不公平。
「你不該被我困住。」
我又指了指玉佩,「這玉佩,隨你怎麼想,你既可以當作我給你的謝禮,也可以當作我提前送你的定情信物。不過,這提前多久我說不清,你最好還是別等……」
「你怎知我不願等。」他悶悶開口。
我閉了嘴,抱膝眺望頭頂星河。
半晌,謝無忱將玉佩還給了我。
他無奈地笑笑,「你們夫妻倆做事還真是一樣,都喜歡分一半元神給別人。」
我愣愣地接回玉佩,有點不明白他的意思。
「喏,這玉佩算是半個沈南舟,帶著這個怕是沒人敢招惹你,」他努努嘴,「人偷偷留給你護身用的,我若收下,南舟知道了,得給我揍一頓。」
一時間太多衝擊,我消化不來。
謝無忱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我沒反應,他就自顧自解釋。
「你倆的事,我知道了。那時候南舟替了我的值,我總跑去看看情況,你是知道的。
有一天他把玉佩給了我,讓我替你修復,還囑咐我好好待你。
「我是南舟的好兄弟,自然察覺出他有事瞞我。於是我好一番威逼利誘,才撬開了他的嘴。」
「他……如何說的?」
「我想想啊……」謝無忱撓撓頭,「說什麼娶人為妻,負人性命,如今心有業障,怕是此生難還。
「我這聰明的腦瓜子一想,就知道說的是你倆。」
「不過,」謝無忱正了神色,面上有些不忍,「南舟從前可以是你的良人,現在卻不行了。」
「江年,忘了沈南舟和姜唸吧。」
今天的星星格外亮,我看得眼睛發酸。
「嗯,本來也沒打算記一輩子。」我揉了揉眼眶,「那你呢?退了我的玉佩,可別指望我再送你什麼了。」
「唉,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我算是知道清雲是個什麼滋味了,」他誇張地長嘆一聲,「世上有太多被辜負的人了,清雲不該屬於這些人。」
我笑笑,知他想開了。
也好,謝無忱。那我祝你,花月不閒,不放相思。
14
有一天晚上,我夢見了沈南舟。
夢裡是縹緲的白霧,他在一片濃霧中,影影綽綽。
我朝他走過去,卻無法靠近他。
他笑著對我說了兩個字。
「再見。」
當天夜裡,我披散著頭髮,瘋子似的敲開了謝無忱的門,惴惴不安地與他說了我的夢。
「年年,這是他在和你告別。」
謝無忱嘴角扯著不正經的笑,眼中盛滿悲傷。
「什麼告別,你說清楚。」
他沉默片刻,對我說:「夜裡涼,回去吧。」
我緊咬下唇,直至舌尖嚐到腥味。
「行,」我點點頭,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我知道三界交界處在哪兒,我自己去看看。」
謝無忱沒有攔我。
他知道的,只有我自己親眼所見,才會死心。
晨光熹微,我到的時候,只有一人站在滿目瘡痍的戰場上,孤獨而脆弱。
屍骸遍地,荒涼且壓抑。
我慢慢走過去。
站著的人動了動,面無表情地看著我,許久未動。
而後,豆大的淚珠一顆顆從她的眼中滾落。
「嫂子……」清雲聲音嘶啞,「我……沒有兄長了……」
我心裡鈍鈍的痛。
「別哭,清雲,」我雙手捧住她的臉,擦淨灰塵,「沈南舟……他不是戰無不勝嗎?」
沈清雲崩潰地抱住我,淚水很快就浸溼了我肩上的布料。
「妖魔兩界聯手想要開啟蠻荒戰場,放出封印的上古妖獸,兄長他……以身獻陣,將那裡永久封印了。」
蠻荒戰場,罪大惡極之妖魔囚禁之地。
曾經為了壓制住他們,三界合力締結了這個封印。
第一次封印,我爹就長眠於那個戰場。
第二次封印,沈南舟身死道消。
我是不是永遠都逃不過,被丟下的命運。
沈清雲哭夠了,將我帶回了營地。
就算這是場勝仗,軍中依舊士氣低迷。
「有一些事情,兄長不想你知道,我卻要告訴你。」
說到這兒,她對外面的侍衛吩咐:「去將孟茯仙君請來。」
「兄長曆劫的時候,我光顧著玩兒去了,他一直不回來,我還慶幸自己可以多自由一陣子,」少女又紅了眼眶,「他平日裡運籌帷幄的樣子,我哪能想到他……」
我攥緊了拳,不知自己該怎麼回應。
說什麼?說自己錯了嗎?
可道歉在一條生命面前從來都不值一提。
甚至顯得虛情假意。
「兄長不肯忘了他歷劫的記憶,他這幾千年,幾乎年年都要去酆都。
「他在忘川河畔等你。」
我站著晃了晃,心中油然生出一種無力感與荒誕感。
「兄長書房有很多幅畫像,我偷偷翻到過,所以第一次見到你才會覺得眼熟,」清雲笑笑,「書架最裡面的暗格裡,你有空,去看看吧。」
這個故事太俗套了。
所有的深情都是遲來,就像兩條並行的時間線被強行扭轉錯位。
感情是對的,時間是錯的。
誰又能說清楚誰欠了誰。
是不是,誰先動心,誰就輸了?
營帳中久久的沉默具象為刺骨的寒意。
一位仙君被請了進來。
我與他皆是一怔。
他是那天教沈南舟取我心頭血的人!
「孟茯,那天發生了什麼兄長從不與我細說,但現在,我們都想知道真相。」
15
孟茯仙君當真是個不善講故事的人。
他支吾了半天,也不知該從何說起。
最後,他才憋出一句,「姜長老,我給上神的那柄短劍,名喚碎影。
「若有仙人犯下重錯貶至凡間,需用碎影剔除仙骨,有實質性的疼痛卻能保住一命。這是我天界對他們的仁慈。」
「誅魔咒的事,我知道了,」我此時聲音平靜,「我只想知道,他做這些的理由。」
我一直耿耿於懷,只不過是在等一個解釋罷了。
為何要剔去魔骨,為何對我緘口不語,為何不想與我廝守。
為何……就是不能和我好好商議呢。
「姜姑娘,天界之事,除天帝外,都由沈南舟上神主持。我等多年找尋上神無果,皆是因為您那半身魔骨。
「上神為仙軀,強行融入魔骨,怕是遭了不少罪。您只剩一半魔骨,也定然不好受。
「所以,請恕在下半哄半騙,讓上神取了您的心頭血。」
「呵呵……」我笑得渾身顫抖,那尖利又頹敗的笑聲讓我自己都陌生,「然後你們天界就擅自安排好了一切?我自認不是不講理之人,你們為何不肯讓我知曉!也許,也許事情就不會變成今天這樣……
「還是說……在你們天界眼中,只要能達成目的,非汝族類便可隨意打發!」我閉上眼,有些脫力,「這到底是誰的錯呢?」
我自嘲地笑笑。
「反倒像是我錯了。」
好累啊,早說了,我從來都不是一個聰明的人。
我不習慣顧慮,不喜歡猜忌。
我連搶個男人都要去請教別人。
這恩恩怨怨已扯不清楚,我只得將源頭都攬在自己身上。
是我先動心的,所以我輸了。
我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向外走,手裡緊緊捏著那塊玉佩。
一半元神……沈南舟,你還會像我一樣回來嗎?
「姜姐姐,」清雲最後叫住了我,「兄長歸位後便將臨月仙子打入天牢,我開始不明白,現在卻知道了。」
「嗯。」我輕輕應了一聲,頭也不回地離開。
沈南舟,原來我們的故事,不了了之,只能止步於此。
欲把相思說似誰——沈南舟番外(一)
1
「妾似胥山長在眼,郎如石佛本無心。」
凡是因為我而生悶氣時,姜念總愛把這兩句話掛在嘴邊。
平日裡她總是板著臉,做她不苟言笑的大長老,唯有在這時候,她才會有一點姑娘家鮮活的樣子。
我垂著眼從她身邊經過,細細想著自己今天可做過什麼過分的事。
似乎沒有。
下午的時候,她神神秘秘地出去,不知是去做什麼。趁她不在,我攔住了時常跟著她的侍女丹塵。
「丹塵,今日大長老去人界了嗎?我好像看見她了。」
「啊?沒有啊。主子今日只是去拜見了魔尊。」
果不其然,上當了。
「那,許是我眼花了,」我狀似無意地問起,「是她又與少主不和了?」
「少主正在籌備大婚,主子去後,少主就摟著少主夫人在主子面前炫耀。」
難怪呢。
我暗中笑笑,要把她這酸味壓下去,得花一番工夫。
到了晚間,我刻意在書房中留得久了些。
姜念在房中沒見到我,尋來了書房。
「夫君,夜深了,去歇息吧。」
她喚我「夫君」時,總是不經意放軟了嗓音,像在撒嬌。
我擱下筆,「聽聞你們少主即將大婚,我無貴重之禮相送,便寫了一副賀詞。」
「他大婚,你不必費心送禮的,」她伸手欲接,餘光注意到了書桌上放著的畫,「誒,這不是……」
是身穿嫁衣,神采飛揚的她。
她以為我和她成親只是勉強,卻不知我抗拒又迷戀。
「長久沒拿筆了,就先畫幾筆練練手。」
我生硬又笨拙地解釋,就好像每日習字的人不是我一樣。
但我的笨姑娘會信,她信我的一切,包括我不愛她的假象。
「謝謝夫君!我很歡喜!」也不知她有沒有聽進我的解釋,「都說畫師只有在滿心都是一個人的時候才會將那人畫好,夫君在畫的時候,是不是一直在想我啊?」
「自作多情。」
我撇下她走出書房,嘴角不住上揚。
自作多情,但作對了。
2
我的阿念,一直認為我不愛她。
縱使我開始也這麼認為。
可若非喜愛她,便是連碰,我都不會讓她碰到我,更遑論是共處一室,歇同一張床。
因為她,我愈發期盼冬天。
她畏寒,冬天蜷縮在被子裡,像一隻皮毛未長全的雪兔子。
怕冷的人,冬日裡手腳總是冰涼。
在她睡著後,我總會悄悄翻過身,捂住她的手腳。每到這時,我總會被她凍出一個激靈。
還好有我。
可我也瞧不起自己。
我好像從不敢正視我對她的感情。
這份感情藏藏掖掖地滋生,一如我這種偷偷摸摸的行為。
世人讚我溫文爾雅,我卻在她面前固執地維持這可笑的清高。
幾百年前,她渾身是血,虛弱至極,卻又不容拒絕地闖入我的世界。
魔界大長老,聰明細心,殺伐果斷。
我的阿念,迷糊粗心,嬌小玲瓏。
似乎就這麼陪她,也未嘗不可。
……
我很少失控,可每一次都是因為她。
有一年,雪下得很大。
我坐在簷下,平靜地沏一杯茶,等著姜念回來。
這麼冷的天,她估計又得向我抱怨天寒凍人。
喝一杯熱茶,總不會錯的。
可阿念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早早回來。
我有些不安,卻又不知該用什麼藉口去找她。
慌亂間,我注意到了靠在門邊的傘。
瓊瑤滿地,大雪滿山。
天地一色間,她就這麼毫無預兆地落進我的眼裡。
我走過去,將傘挪到她的頭頂,看她委委屈屈地抬起頭。
我蹲下,一手執傘,一手拉起她在雪中凍得紅腫的手,小心捂著。
「怎麼不回家?」
她無助地眨眨眼,淚水瞬間蓄滿了眼眶。
她說她殺了一個凡人,不知道該怎麼辦。
小姑娘鼻尖紅紅的,顯然快繃不住了,還有心思開玩笑說眼淚會被凍住。
倔強又惹人心疼。
傘從我手中滑落,我不受控制地捧住她的臉。
我們一起,在雪中白頭。
縱使相逢應不識——沈南舟番外(二)
1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他的阿念,在灼灼花樹下化為煙塵。
被他親手所害。
他將冰冷的刀刃送進她的心臟,溫熱的鮮血漫過鋒刃的悲鳴。
阿念走得決絕,留下一路的血與淚。
他遙遙追上,之間一片鮮血沒入桃林深處。
他竟不敢上前。
一路跟著他的孟茯緩緩上前,「魔氣消散,她怕是已經……」
「不是說……不會傷她性命嗎!」那一天,他提著沾滿鮮血的「碎影」,捉著孟茯衣襟的手緩緩收緊,攜來欲死的絕望,「我竟信了……」
「小仙從前所言非虛!姜長老強行修改延續公子壽命,擾亂命格,將受天罰!剔除魔骨或可修正,這是真話!」孟茯臉色蒼白,「臨月仙子思慮不周,擅自行動,犯下大錯,吾等自會請罰!」
臨月仙子沒了方才耀武揚威的氣場,隱在廣袖中的手不住顫抖。
「我……何錯之有?姜念她,她是魔界之人,作惡多端!我也只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他鬆開那位小仙,「碎影」慢慢揚起,直指臨月,「她不曾殺害無辜之人,不曾挑起三界紛爭,爾等替天行道,此之謂何道!」
「這劍要不得人性命,否則,吾必當替天清掃門庭。」
短劍「噹啷」一聲落在地上,他頹敗地轉身。
「沈公子將去往何處?吾等可為公子除去魔骨,公子可脫離魔界,做個凡人。」
「做個凡人?」他苦笑,「自從被她拉下紅塵後,我所求不過是她能無病無害……」
「不過是我太自私,從不肯告訴她我想我願……今日該死的,是我才對。」
做凡人又有什麼意義呢?
他想。
沒有她,什麼都不再有意義。
以往自己都是對她惡語相向,他好像從未對她溫柔。
普度眾生又有何用?
不如度她一個。
「阿念,若有來生,你儘管報復回來吧。我絕無怨言。」
他又回到了魔界。
長老府門外,方青崖提一把長槍,周身是濃郁的殺氣。
「你還回來做什麼?送死嗎!」
長槍脫手,轉瞬便距他只有毫釐。
他靜靜等待著,內心平靜。
真可惜,不能與所愛之人安眠於一隅。
一股磅礴之氣聚合,彈開了「攻戒」。
姜念掛在他腰間的玉佩還在餘韻中微微顫抖。
「我分了元神在裡面,以後你有危險我就能感知到。」
他想起姜唸的話,有些失神。
「還肯護著我……真是傻啊……」
方青崖臉色難看至極,「我就說她是個沒腦子的!識人不清!早知如此,我就該在那時阻止她!沈南舟,今天是姜念她不願我傷你,你要是識趣,就永遠別來了!」
他不做理睬,走進了長老府。
姜念不在了,魔界之中何處容他?何人容他?他又有何留念?
不多時,他走出長老府,手中只捧著一件披風。
阿念說這是她親手做的,他一直沒告訴她,自己很喜歡,一直藏在衣箱最裡面,隱秘到阿念以為自己將它扔了。
他離開了魔界,又回到了那片桃花林。
「生而同衾,死亦同穴。阿念,這句話還作數嗎?」
他抱著披風,在開得最豔的那株樹下枯坐一夜,沒了聲息。
心已成灰,即是長生不老,也要與你共赴黃泉。
2
沈南舟歷劫歸來,又造就了天界三個傳奇。
雖說從前他就是個傳奇人物,有關他的傳奇也不足為奇,但這次的話題卻令眾仙摸不清路數。
這三個傳奇,一是歷劫時間最長,二是帶著記憶歸位,三是他一歸位,便將臨月仙子打入了天牢。
聽聞是臨月仙子在他歷劫時觸了他的逆鱗,只是知道實情的幾位仙君均緘口不言,對此諱莫如深。
「哥,你這冷淡的性子,臨月仙子做了什麼,值得你生如此大的氣?」
沈清雲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兄長還有如此一面,自然想要一探究竟。
「你歷劫到底經歷了些什麼啊?可有給清雲找個嫂嫂?」
沈南舟翻書的手一頓。
「我不在的時候,聽聞你又做了不少離奇的事情,無忱都告訴我了。」
「謝無忱到底是不是個男人!」沈清雲立馬蔫了,「我不過就是窮追猛打了他一段時間,他沒必要這麼躲著我吧?難道我心悅他,就不能為自己爭取嗎?」
沈南舟放下書,掩上情緒翻湧的眸。
再睜開時,又是冷心冷情的模樣。
「若真如此,便放棄吧。你一味付出,又怎知對方會不會將你傷得體無完膚。」
「兄長!你對情愛素來不感興趣,就別在這裡瞎說!謝無忱可沒這樣的壞心眼!」
「我……」
沈南舟一時失了言語,他垂下手無意識摸著身側的腰佩,一遍又一遍。
歷劫歸來後,他時常待在地府,尋找姜唸的另外半縷元神,卻一直不見故人。
「上神,若是誅魔咒,大抵已經灰飛煙滅了……」閻王時常護著自己的生死簿,苦口婆心地勸說。
他又何曾不知。
可他執拗,總是期冀或許能再見一面。
或許呢。
再過千年,沈南舟的三個傳奇早就沒人提起,沈清雲與謝無忱這對冤家倒成了眾仙口中津津樂道的話題。
某一日,消失許久的謝無忱帶來了封以澤即將成婚的喜訊,也帶來了一個姑娘的訊息。
桃樹化靈,半縷元神。
他用千年才堪堪沉寂的心緒,再度翻騰。
是否是故人歸來?
破天荒地,他接下了喜帖。
那時他才明白,上千年心死的等待也抵不過僅僅幾日的難熬。
他迫不及待地想去見她,又怕那姑娘不是她。
直到那日七夕,眾生之中,再遇舊容顏。
天上人間,她便是吾心安處。
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 阿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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