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這話的時候楊康已經坐回了牌桌旁邊。事實上,那天晚上他和郭靖幾個在宿舍裡打供豬。他和段譽一夥,不幸敗在令狐沖和郭靖聯手下。起初的規定是打輸的人鑽到桌肚裡去,後來打輸的人要給隨便一個熟悉的女生宿舍打電話,對接電話的女生說:“我有一句話一直想告訴你......我怕再不說就沒有勇氣了.....”
然後在女生心跳加速還來不及回答的時候就大喊:“我是豬!我真的是豬!”而另一個輸家必須在他喊完以後馬上搶過話筒:“他是騙你的,其實我才是豬!”事實上在對穆念慈說這句話以前,楊康已經對木婉清、王語嫣、阿紫、傻姑都說過了。有時候對方會撲哧一聲笑出來,比如阿朱,而象阿紫那樣的女生還沒等他說完就會搶答:“其實你不用說了,我早就知道你是豬,當豬好可憐,你還四處宣傳,真是委屈你了。”
當楊康打電話給穆念慈她們宿舍的時候,楊康也並沒有想到會是穆念慈來接電話。說完那句經典的話以後,他就急急忙忙扔下話筒去牌桌上報仇去了。穆念慈當時甚至沒有機會說一句話,楊康也不曾想到話筒另一側會有人黯然失神,而這黯然失神的人竟是穆念慈。
穆念慈默默地把花筒掛上。黃蓉從帳子裡探出腦袋,看著她呆呆站在電話旁邊,許久都不曾動一下。
黃蓉說:“姐姐,你見到鬼了啦?”
穆念慈輕輕搖頭說:“我沒事。”然後爬到上鋪自己的帳子裡,頭落在枕頭裡的一剎那,眼淚刷的滑過了臉龐,穆念慈死死地抓著毛巾被蓋住自己的臉。
直線距離僅僅幾百米外的男生宿舍,楊康依舊在一片烏煙瘴氣中抓了滿把的紙牌,腦袋裡只有變化的紅心、方塊和梅花。
彭連虎是楊康未曾想到的主顧。在聚餐桌上留了宿舍的號碼和電話,彭連虎隔天就找上門來了。
“聽說你的文采不錯啊?”彭連虎滿面微笑的拍了拍楊康。
“我靠,”楊康這種角色把顧客的心理都摸透了,“看在我們兄弟當年的情分上,你去買點啤酒來兩個小炒,我幫你寫一封感天動地的......”
於是彭連虎老老實實地提了五瓶啤酒兩個小炒。
舊酣耳熱的時候,楊康抓抓腦袋開始他的刀筆生涯。
“親愛的叉叉叉,”楊康剛寫了幾個字就停筆,“是叉叉,還是叉叉叉?不會是叉叉叉叉吧?”
“什麼叉叉?”彭連虎不解。
令狐沖趕快解釋:“叉叉,比如黃蓉,我們可以用叉叉代替。不過師兄你真有這麼大的膽子,我們老大一定把你叉叉了。叉叉叉,比如王語嫣,你看我們老五眼睛都泛綠了,你還是別打注意的好。至於叉叉叉叉......”
令狐沖琢磨了一下,雙名雙姓的實在少:“比如孤獨求敗......”
“靠,”彭連虎說,“你叉叉我得了。別叉叉了,留空白吧。”
楊康點點頭:“那你追的女生是什麼型別的?”
“你這裡還分型別吶?”
“我們規模化經營。”令狐沖很嚴肅的強調,“那,我們有先鋒型,裙子長度始終在膝蓋上半尺,頭髮五顏六色,吃喝嫖賭五毒俱全的女生適用。”
“你見過?”
“喔,還沒有,不過按照流行趨勢肯定會出現,這一款是我們開發適應未來需要的。那麼還有小資型、可愛型、柔和型、憂鬱型等等一堆款式......”
“得得得,我都快暈了,別說老彭了。說你想給女生什麼感覺吧。”楊康揮揮手打斷令狐沖,他知道令狐沖想象力一發作就不可救藥。
“比較感人一點好。”彭連虎尷尬得笑笑。
“恩,那就不要太威猛太熱情是吧?既然你和人家不很熟,我們可以把你寫成比較沉毅雅緻,還稍微有點憂鬱的那種。對對,就是情聖。
彭連虎對這個構思滿意以後,楊康就開始琢磨,琢磨一個比較沉毅雅緻有略帶憂鬱的彭連虎該怎麼對一個柔和溫順的女生說話,琢磨這個女生回喜歡什麼樣的詞句。會被什麼樣的情調打動。他在自己熟悉的女生中一個一個的搜過去,尋找一個合適自己的範例去參考,最後他找到了,於是乎文思泉湧。
楊康最後寫了那封情書”
“你在舞臺上你自己的驕傲和美麗中舞蹈,我在你舞臺外寂靜的黑暗中沉默。我曾願用盡我有限的時光,就如此凝視、凝視、凝視,直到我隨著時間的流水化作雕塑或者塵埃。可是當我再也無法忍受這片黑暗中的孤獨和寂寞時,我拾起那束經年尚未凋謝的百合放在惟一的燈旁。
看見這隨風飄逝的花瓣麼?請在最後一片花瓣零落成灰前看我的眼睛......”“搞定!”楊康一把把鋼筆扔到了空中,興高采烈,“文靜的女生是吧?這篇專門指向文靜型的,泡上了再請我一頓,寫得我牙齒都酸掉了,一頓小炒也太便宜你了。”“真惡......”令狐沖掐著自己的脖子出去了,“等我吐習慣了再回來。”
楊康未曾想到這封情書會落在誰手中,對方也不曾想到如此接到了楊康的情書----她一生中的第一封情書,等待了多少年?
穆念慈的指尖掃過那些熟悉的字句。即使一個情書的天才也不可能寫出無數封獨一無二的情書。楊康雖然不象柳永那樣一封情書賣幾次,但他還是把不同的字句拆散了組合,以出產新的作品。一些經典的語句,穆念慈已經不陌生了,她甚至可以想象楊康這封情書抄寫前的原本。那種飛揚跋扈的字型。題頭寫:“親愛的叉叉叉......”
她的抽屜裡還留者高中時候的練習簿,滿篇滿頁都是這樣飛揚跋扈的字型。她也知道收集這些有多麼可笑,可是每當她想扔時,看見那熟悉的字型,她的手最終沒能揮出去。眼淚打在了精緻的信紙上,表達傾慕的絢麗華章在淚水溼潤下模糊了,包括彭連虎和穆念慈的名字。於是這不再是一封情書,因為再也看不清楚是誰寄給誰的,只留下一種模糊而遙遠的情感一絲一絲得滲進了紙張的深處。
“楊康,”穆念慈的聲音在電話那邊特別的溫柔,“晚上丘師母生日,你去不去?”
喝了彭連虎五瓶啤酒的楊康正頭暈腦脹,站在電話旁邊搖搖晃晃:“去吧,去吧……我現在困得要死,你晚上去之前再給我打個電話叫我一聲。”
穆念慈的聲音沉默了一會:“晚上我準備去給丘師母買束花,你一起來幫我挑,行吧?”
“你自己隨便選一束不就完了麼?不要挑菊花別送紅白玫瑰就得了。什麼康乃馨、象牙紅、馬蹄蓮都湊合著能用,拉我這個可憐的壯丁不是浪費人力麼?”
“我不想一個人去。”穆念慈這次竟異常地頑固。
楊康困得恨不得拿兩根火柴棒把眼皮支起來,只想著趕快應付完了去睡個回籠覺,“唉!好吧好吧,幾點?我要是能記得我就去。”
“五點吧,就在學校外面的那個花店,上次我們去的那個。”
“喔,知道了知道了,”楊康還沒忘記加一句,“我要是忘記了你就別等我了。”“……我等你到五點十五分,你忘了我就不等你了。”
楊康愣了一下,還沒回味過穆念慈的固執,電話已經斷了。
長長的盲音顯得分外單調,楊康輕輕嘟噥了一句:“這是怎麼了這?”
落地的巨大玻璃窗外,雨意空疏。
汴梁的夏天到秋天都是多雨的,這種天氣光顧花店的人很少。安靜的店鋪裡,店員也樂於趁機打打瞌睡,反正只有一個客人,而且逛來逛去沒有半點要買花的意思。
穆念慈雙手抄在裙子的口袋裡,看著濛濛細雨間靜悄悄的街道。雨已經下了很久。剛開始下的時候還經常看見有人拿一份《大宋時報》遮著腦袋跑過。現在一切都被一層若有若無的淺灰色籠罩,安靜得有些陌生起來。
雨下了多久呢?她知道雨是從四點半開始下的,而她會如約等到五點十五分。五點五分,穆念慈看看手腕上的表,默默地伸手在玻璃上,像是要隔著玻璃去觸控很多年以前一個溼潤的春天。那時穆念慈抱著一本筆記坐在昏暗的教室裡,楊康百無聊賴地坐在桌子上看下雨,他沒有帶傘。整個教室只有他們兩個人。
雨一直下,好像是不會停了。楊康終於餓了,於是他決定跑回家。楊康擅長短跑,他一邊走向雨裡一邊計算著到底要多長時間才能跑回家。這時候,一柄綠色的傘從他身邊經過,穆念慈低聲說:“我帶傘了,我們一起回去吧。”
楊康很高興地打傘和穆念慈走一路,慶幸自己的運氣。他其實根本不用慶幸,穆念慈抱著那本筆記,已經等了他很久。
五點十。
穆念慈想起楊康送過她的花。足足努力兩年才考了化學競賽二等獎的穆念慈接到平生的第一束花,是在汴大附中的報告會上楊康送的。送花的時候楊康並不代表穆念慈的朋友,他高一就拿獎,與穆念慈他們相比,無疑是代表汴大化學競賽的前輩高人。校長指定了楊康等六個曾在競賽獲獎的學生給新的獲獎者獻花,楊康就對著穆念慈。
如果您覺得《此間的少年》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12130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