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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間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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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我這不是賣的,”莫大很認真地說,“我都是帶出來拉拉看,看聲音怎麼樣。”莫大說著話的功夫換了一把琴,繼續一本正經地拉他的《鳳求凰》。莫大號稱“悲愴歌北道,惆悵看中流”,這是後來楊康給他起的綽號,因為他在北道街和中流路交口的汴京大學門口一拉就是五年。他和那些初出道販賣盜版光碟的後生崽不同,見的世面大了,知道彭瑩玉這種校警也就是看起來像丨警丨察嘴上比較硬,其實是所謂“經濟民警”,並沒有抓人罰款的權力。

“民工!”彭瑩玉從牙關裡擠出這兩個字,捏緊兩隻拳頭瞪著他。這個老賊頭道行不淺,令他束手無策。

《鳳求凰》……琴聲如絲縷不絕,莫大則巍然不動,充分表達了他對這種世俗看法的不屑和本身出塵的風骨。

“嗯?你幹什麼的?”看到郭靖一直向自己這邊呆望,彭瑩玉丟開了莫大,粗聲粗氣地問他。

郭靖一身蒙古袍子配球鞋的打扮,髒兮兮的羊皮袍子下像是藏著無數骨藥小扎刀什麼的。這種冒充少數民族出來騙錢的,彭瑩玉見得多了。

“我……我,”郭靖努力想讓自己說話平靜得像個城市人,不過蹬了快一個小時的車,又被身上的老羊皮袍子捂出了一身汗,他的腦子好像比平時更遲鈍了。

“你,你什麼你?”彭瑩玉斷定郭靖不是什麼好貨,“沒事不要在學校門口停留,今天開學,我們要接新生呢。”

“我……我是來報到的……”

“報到?”彭瑩玉懷疑地扯過郭靖手裡的錄取通知書,兩隻小豆眼盯著上首的名字和下首的印章仔細研究。如今這年頭活字印刷術大流行,文憑都能隨便買,五百塊專業任選還奉送論文一篇。

“嘿,哥們,”旁邊有人拍了彭瑩玉的肩膀,“別看不起少數民族的同學啊,就算人不是這的同學礙著你什麼事情了?人想跟這站著涼快一下不行啊?”

彭瑩玉一轉身,一個嚼著口香糖的小子雙手抄在褲子口袋裡,正懶洋洋的縮著雙肩站在那裡,對他和郭靖齜了齜牙。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懶得打招呼。

汴京大學嘉佑一屆,生物技術系的楊康,就這麼走進了我們的故事。

楊康本想在這番豪言壯語後很熱情地拍拍郭靖的肩膀,讓他體會一下汴京人的高素質。不過瞅著郭靖的袍子確實像是有年頭沒洗了,就只是象徵性地拍了拍郭靖的小臂。郭靖是個老實孩子,很驚訝也很受感動,看見楊康一套彪馬的運動衣,登一雙銳步,一張白淨的臉盤上連汗水都是晶瑩透亮的,於是油然而生敬仰。

楊康是跑步來的,並沒把開學當回事情。他家就在汴京大學後面,下午玩了半天遊戲後,想起自己的床鋪還沒有搞定,所以一路跑著蹓躂過來了。

“嘿,新生啊?哪個系的?汴京大學我熟,一起過去報到?”瞟了彭瑩玉一眼,楊康就招呼郭靖一起進去了,好像在自家門口招呼客人一樣。

“我……我是化學系的,我叫郭靖,”郭靖推著腳踏車跟在楊康背後。

“蒙古同學?”楊康一邊走一邊瞅了瞅郭靖的衣服,“這裡就大前年從你們那裡招過生,現在又開始招生啦?”

“嗯,丘老師召我的。”

“丘老師?哪個丘老師?這裡姓丘的多去了。”

“化學系的丘處機老師,去年他去我們中學指導競賽。”

“喔,老丘啊,”楊康恍然大悟,“聽說他去年混上博導了,他老闆是個牛人,王重陽知道吧?”

“知道,院士吧?”

“去年老傢伙不行了,要是他還在,沒準過幾年院長就輪到丘處機了,”楊康歪著嘴笑,“現在難說嘍。”

“同學你哪個系的?”

“生物技術,”楊康漫不經心地回答。

楊康自己是想學經濟管理的,因為經院的課只泡圖書館就可以了,還能不時看見抱著大厚本子走過的文科系妹妹,這對楊康具有莫大的吸引力。他對任何課程都無所謂熱愛,女生多一點課程輕一點就成為他的專業首選了。不過事到臨頭他一向通融的老爹完顏洪烈卻發了脾氣,硬是逼楊康把志願改成生物技術。

楊康兩三天沒給完顏洪烈好臉色,只丟了無數斜眼過去。他娘包惜弱本是帶楊康改嫁給完顏洪烈的,是享譽一方的悲情女作家,一貫的矜持。這時覺得丈夫虧待了孩子,於是越發地矜持,完顏洪烈見到冷如冰霜的老婆,不禁也背脊發涼,覺得人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寒冬。

完顏洪烈雖然在汴京大學的學術界也是坐前幾把交椅說一不二的人物,可是就怕家裡這一對寶貝,於是急忙拍著胸脯安慰兒子說,生物技術系的主任無崖子是他老朋友,每年保送西域那些留學名額逃不過楊康的份,沒準學個兩年就直接送西域公費留學了,到時候混個鍍金的金融文憑輕而易舉,何必跟管理學院苦熬?

楊康這才體會了完顏洪烈的苦心,父子親近不必多說,包惜弱又給完顏洪烈做了兩天晚飯,把完顏洪烈美得在系裡見人就笑。和他有矛盾的幾個教授都說學霸這莫非是轉性了?或者在學院裡又要大清洗,先來點笑容麻痺大家?

“喲,是楊康啊?”計算機系主任沖虛正在本系的接待點上看新生,這時候在遠處招呼楊康。

“沖虛老師啊!”楊康心裡說完蛋完蛋這老傢伙廢話最多,臉上卻如春花燦爛,畢竟是和他爹平起平坐的人物,楊康也是得罪不起,

對郭靖點個頭,楊康雙肩一振,掃盡頹廢,看起來絕對是意氣風發的模範青年。他推開了身邊的人竄過去和沖虛聊天,人群在他身後閉合,於是郭靖看不見他的背影了。呆呆地站在那裡,郭靖終於發現自己徹底陷入了紅幅招展,彩旗飛揚中。整整一條鬱鬱蔥蔥的林蔭道邊,無數面紅旗飄揚而起,上面分別用白紙釘著“法律系”、“國際政治系”、“生物系”、“經管學院”等等字樣。每一面紅旗下都有老生們幫著搬行李、登記姓名、發註冊指南,一派忙碌的景象,個個老生都是青春洋溢——很久以後,郭靖才明白這並不意味著汴京大學是個青春洋溢的地方,事實上那些不夠青春洋溢的師兄們多半縮在宿舍裡玩遊戲或者泡圖書館打瞌睡呢。

這一幅繁榮的景象卻沒有給十八歲的郭靖以回家的感覺,當他在人群中徹底迷失了來時的方向,他也看不見人群的盡頭,他只知道盡頭並沒有自己熟悉的草原,自己熟悉的草原很遠很遠。

郭靖終於明白,自己是離開家了。

喬峰咬著根菸卷,心不在焉地站在那裡。他的頭頂,風吹大旗揚,招展著“國際政治系”五個大字。

他一米九五的身材比國際政治系的紅旗更像一個標誌,一將當關萬夫辟易,國際政治系報到的那張桌子就在他背後,幾個新生卻在附近逡巡著不敢接近。

如果不是生錯了時代,喬峰更適合當一個土匪或者民族英雄,而並非趴在汴大窄窄的課桌上讀書。他的身材和相貌使人很容易聯想起他在那裡是收買路錢的,頭頂應該是“替天行道”這種更加鮮明的口號。大三的他算不得汴大學生中頂級的老鳥,只是迎接新生的任務激起了他的一些懷舊情緒,讓他覺得自己開始變老。他喜歡寬鬆安靜的校園,蜂擁而入的新生讓他有些憂愁,因為這意味著過去的某些人……已經不在了,也許從此就音訊杳然。

喬峰不是莫大,非常討厭被這種傷春悲秋的情緒困擾。他對著淡灰色的天空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一手攔住那個在他面前過了三次的國政新生:“是來國政報到麼?就是這裡!別磨蹭。”

“嗯,是……”

“虛竹,別睡了,”喬峰沒給新生說完話的機會,一巴掌拍醒在辦公桌上打磕睡的光頭虛竹。同時他單手拎起那個新生四五十斤的行李,往旁邊的三輪車上一堆:“這車滿了,走人了。”

那個新生還沒弄清楚狀況,喬峰已經把一疊資料塞到他手上。他糊里糊塗地簽了自己的名字,聽喬峰在他耳邊毫不停頓的一串:“從這條路往下走,跟學三食堂那邊拿宿舍號,準備錢去領凳子,押金加頭年住宿費一千一,國政的行李一會兒學生會找人給你們統一送過去,值錢東西自己先收好。明天入學典禮後天英語分級,不用準備,準備也沒用。跟虛竹走,就是那個光頭,有不懂的問他。”

最後喬峰在新生肩膀上拍了一巴掌,新生就這麼木楞楞地跟騎三輪的虛竹走了。走出十幾米,新生回頭看去,那個高大彪悍的老生正安靜地站在淡灰色的天空下,他已經又叼上了一根菸卷,繼續非常有造型的發呆。

猶豫了很久,郭靖準備上前去問問那個大旗下的老生,他不知道化學系在哪裡報到。這個時候,有人撞上了他的背。

原本這個出場可以適用於任何人,就是不適用於黃蓉,因為黃蓉很喜歡乾淨,而郭靖的袍子很髒。不過鬼使神差的黃蓉撞在了郭靖的背後,也為我們發展後來的故事提供了不少方便。

黃蓉家很有錢。

有錢分很多層次,黃蓉家那個層次,在大宋也算是少有的高層次了。她爹黃藥師本來在汴京大學裡面幹副教授,一干就是十年。不幸被完顏洪烈那個老學霸始終壓在下面,硬是沒有扶正。黃藥師搞的是生物製藥,很有點經濟前途,也很有點傲氣。被完顏洪烈壓了十年後,黃藥師的老婆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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