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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間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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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要學五的,”楊康慢條斯理地說,“學三的雞腿太小……”

“那老大,到你表現的時候了,”令狐沖說,“除了林平之要去刻苦,現在就剩你沒表態了。”

郭靖說:“我,我,我……”

郭靖那時候還沒有撞到黃蓉,還是一條蒙古來的正宗光棍。別說國標舞怎麼跳,就是連大秧歌郭靖也沒怎麼見識過,所以他此時張口結舌,實在無話可說。但是黃蓉變成他女朋友之後形勢完全變化,在黃蓉精心培養下,郭靖成為他們宿舍蹦迪的第一愛好者。郭靖節奏感特別強,踩點也特准,黑燈照音樂起,立刻就可以把周圍一片地板踩得亂顫,周圍一圈女孩都覺得自己好像站在震動墊上,興奮地拼命喊。而且郭靖體力充沛,連踩兩個小時絕對沒問題,最後成為汴大南門外一家迪廳的靈魂人物,把無數從別處趕來的高手都給震了。再後來他就踩碎了黃藥師家小舞池的水晶地面。

當然這些都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當時除了每晚必刻苦自習的林平之,所有人都被拉進了令狐沖新官上任的第一個大計劃。

“不至於吧,”喬峰抱著兩個音箱和令狐沖一起往文體中心去,“陸大有也不來?我記得我們那個時候全班好像都去參加舞會了。”

喬峰是國政系少有的電路和計算機高手,而且一拉就動,所以令狐沖直接把他從宿舍裡揪出來組織音響。喬峰也沒二話。

“就是不願意來,我也不知道他們怎麼那麼多廢話,跳舞又不會死。”

“奇怪奇怪,”喬峰說,“你們班沒集體修煉葵花寶典吧?”

“練神功的有,練寶典的沒有。”

淡青色的呢絨長裙一直蓋到了腳面,看起來文靜了許多,阿朱看著鏡子裡的人,微微地笑了一下。於是鏡子裡的女孩也微微笑了一下,很恬淡很溫柔。要是這樣輕輕揚揚地笑著走過校園,該有不少人看吧?阿朱停住了這個不著邊際的構思,轉過身去看後腰貼得是不是夠緊。

“好啦好啦,你要是不穿就借給我穿好了,又不結婚,試那麼仔細幹什麼?”阿紫肆無忌憚地光著雙腿坐在上鋪梳頭。

阿紫的眼睛確實有點毒,阿朱很猶豫是不是真的要穿這套淡青色的長裙。是她自己最滿意的衣服,買來過後阿朱就沒穿過幾次,因為沒有場合。只有非常正式或者非常重要的場合,這套長裙才能派上用場,偏偏大學裡面又實在沒有什麼正式和重要的場合。“穿出去給誰看呢?”阿朱這樣想的時候,“猴子”陸大有嬉皮笑臉的樣子竟是第一個跳進她腦海裡,阿朱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

這實在是個矛盾,幾乎每個大學裡的女孩都會在衣櫃裡藏著一兩套她們自己很滿意的衣服,穿上以後足以使一隻不太醜的小鴨忽然變成天鵝。可惜她們又實在缺乏變成天鵝的機會。這大概可以類比為主婦精心地收藏著自己當年的婚紗,甚至悄悄在家裡試穿。不過很明顯的是,如果她們真地想重新把婚紗派上用場,第一步的行動必然是踹掉自己的老公。

阿朱上去在阿紫裸露的小腿上揪了一下:“看我揪你這個死丫頭。”

阿紫狡黠地笑著閃開了。

“隨便穿什麼去都行,穿給誰看啊?”木婉清在旁邊摘下耳機說,“就是去掃掃盲嘛,又不是真開舞會。”

“那你就穿這個?”阿紫有點好奇,木婉清好像確實沒什麼變化,一回來就看見她和以往那樣坐在桌邊練聽力,身上還是平時那件鵝黃色的毛衣。

“不行啊?”木婉清起身過來幫阿朱整衣服。

“啊——”阿紫一聲慘叫。

阿朱急忙順著她的手指去看木婉清,原來木婉清一起身,阿紫才看見她早已經換了一條膝上裙和皮靴。這種短短的膝上裙搭配皮靴和黑絲襪,木婉清看著好像剛剛從西域回來。

“姐姐,什麼時候去法國走臺啊?”阿紫說。

木婉清有點臉紅:“穿穿看,我爹給我買的,還沒穿過呢。”

“好性感,你爹真蓋了,”阿紫噘噘嘴,“以前我想買一條皮裙我爹打死也不幹。”

阿朱悄悄地笑,任木婉清拆開她頭上束髮的白色大手帕幫她梳頭,心裡打定主意是不把裙子借給阿紫了。連木婉清都給她榜樣了,她也有點勇氣橫生的感覺。

木婉清細緻的手掌輕輕理起阿朱的長髮,繞在手心裡一束一束幫她梳理。梳子掃著流水一樣的長髮,好像一縷細風吹去,阿朱微微有點走神了。是啊,木婉清說得也沒錯,穿給誰看呢?畢竟女為悅己者容。那麼,“悅己”的人是誰呢?

“真是陸大有那不是很慘?”想到這裡阿朱又是噗哧一聲笑了。

“放什麼帶子?我這裡有國歌,《大宋皇帝好,江山萬年長》,怎麼樣?欣賞一下吧,”喬峰簡簡單單把連線整理好了,得意地拍了拍音箱。

“《十八摸》我還聽一聽,”令狐沖忙著在一側的黑板上畫畫。

令狐沖的本意是寫個極灑脫的“舞”字,再來點花邊鈴鐺小天使什麼亂七八糟的,烘托一下歡樂的氣氛。可惜令狐沖小時候在水粉畫上還真下過幾年的功夫,本著聖誕卡的模子,畫出來的效果特別含蓄。直接說就是他的藝術細胞讓他把天堂畫成了末日審判,幾個天使畫得面目陰冷表情沉鬱。令狐沖跑遠欣賞了一下自己的傑作,又跑回去站在中央的位置。

“老大,有沒有點耶和華的氣勢?”令狐沖拿著黑板擦作威嚴狀。

“黃世仁更像一點……”

“嗯?怎麼我們屋段譽也這麼說。”

喬峰瞅著令狐沖的黑板畫剛剛想笑,忽然四周一片完全黑了下去。他們剛在所有燈管上纏了紫黑色的綵帶,現在只有一盞自備電的應急燈在亮了。

“是末日審判真那麼趕點兒?還是舊社會重新降臨了?”令狐沖探頭去外面看,走廊上的燈還是亮的。

“空氣開關跳閘了可能性更大一點。”喬峰摸出了煙。偷偷摸摸抽菸成為習慣後,見黑就想抽菸。

“大哥,這裡不準抽菸吧?”

“靠,就抽一根,沒事兒。”喬峰不耐煩地把令狐沖的手撥到一邊去:“下去找電工看看,別在這兒跟樓長一樣。”

令狐沖沒辦法,開門下去了。

喬峰懶洋洋地靠在黑板上,把煙盒裡最後一根菸咬在齒間,摸出打火機用手遮在臉側擋住了風,低頭、點火、從嘴唇的縫隙裡噴出一口淡淡的青色煙霧。那時候打火機的火苗正好照在喬峰的臉上,喬峰遮面的手中似乎籠著一個溫暖的火球。

在一個廣大如聖堂的房間裡,頭頂是一盞幽暗的紫光,惟一的人背靠一幅末日審判一般含意深刻的粉筆畫,高大冷漠。抽菸的時候,咬煙的習慣讓喬峰臉上拉出了一些生硬的線條,似笑非笑的神情忽然浮現,有一點詭異。

阿朱本不該在這個時候走進了活動中心的舞蹈教室。

阿朱忽然有一種錯覺,以為自己不是走進了舞蹈教室,而是站在某一個電影的畫面中,比如《教父》。喬峰就像一個義大利的黑手黨分子,站在聖堂的黑暗裡,默默地欣賞遙遠的歌聲。那時候喬峰放在音響裡的磁帶是普契尼的《托斯卡》選段——Cavaradossi的“E

Lucevanstelle”。

此時喬峰似乎根本不屬於汴大平凡的熙熙攘攘的校園,一種近乎宗教神秘的背景讓一米九五的他更高得不可平視。

不過我們要知道,喬峰其實分不清普契尼和威爾第,讓他坐下來聽完這段兩分鐘出頭的選段也會讓他鬱悶到極點。只是有時候抽菸,喬峰會想一些平時他沒有時間想的事情,這個時候,他倒是不介意有某個名叫什麼Placido

Domingo的傢伙在旁邊唱個小曲兒伴奏。

喬峰聽見了旁邊窸窣的聲音,他想不到這是風吹阿朱呢絨長裙的摩擦聲,以為令狐沖又在附近的黑暗裡出沒。他喊了一聲:“靠!你怎麼又跑回來了?”

“回來?”阿朱的思緒一時中斷,她不記得自己在哪裡見過這個男生,也不知道什麼是所謂“回來”。

喬峰的目光落在了阿朱束頭髮的白色手絹上,這種很熟悉的情景讓喬峰呆了一下,他感覺到一點忽如其來的寒冷,令他驚悚乃至於戰慄。

兩個人靜靜地站在黑暗中,喬峰只看見對方站在燈光照不到的黑暗中,是一個黑色的剪影,長裙束髮,默默獨立。惟有嶄新的白手絹透著冷光,分外清晰。而阿朱的眼睛裡,喬峰拉扯著嘴角笑了笑,然後搖了搖頭,再一次把煙湊近了唇邊。

“你怎麼又跑回來了?”喬峰在略帶恍惚的一瞬間自己重複了這句話。

“你怎麼又跑回來了?”——到底是跑回來了,或者根本就不曾跑掉呢?

世界上比配樂錯誤更煞風景的事情大概不多,大家完全可以想象《大話西遊》中至尊寶在城頭擁吻紫霞的時候,我們去掉《一生所愛》而換上《慶豐收》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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