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盼望的宋星闌好起來,都為宋星闌的徹底康復而驚喜,只有他,只有他一個人,在心底陰暗地希望宋星闌永遠失憶。
現在他的幻想落空了,夢碎了。
宋謹動了動腳,嗓子發緊,他一步步走向病房內,機械的視線穿過矗立的人影,僵硬地隨著腳步轉過一個又一個角度,他站在人群最外圍,隔著一道縫隙,對上了宋星闌的目光。
宋星闌的額頭上還貼著紗布,靠坐在病床上看著宋謹,那眼神真冷靜,黑而深,涼得沒有溫度,好像不帶一絲情緒,卻無形地壓迫著宋謹的每一根神經,與從前一模一樣。
這一瞬間,似乎過去兩個月裡的宋星闌根本未曾存在過,找不到一絲蹤跡,彷彿他們是隔了三年多第一次再見,記憶跨過漫長的時間和距離,呼嘯著傾軋而來,連僅剩的那點美好都被碾壓殆盡。
他們僵持在直線的兩端,三年前的那些衝撞與折磨、恨意與恐懼,沒能從時間裡真正流逝,反而近在昨天的擁抱和親吻、緊緊牽握了一夜的手,變成了面目全非的遙不可及。
宋謹將手上的早飯放在電視櫃上,開口時聲音都沙啞,他覺得眼眶刺痛發澀,卻有些固執地仍然要與宋星闌對視,宋謹說:“那個影片,你答應過我會刪了的,希望你做到。”
他平靜地說完這句話,沒等宋星闌回答就轉身出了病房,關於在外人面前祝賀宋星闌康復的場面話,他一個字都不想說。
宋謹抬頭看著頭頂路過的一排排燈,外面沒有下雨,但是天色陰鬱無光。
咔噠一聲,蛋糕消失了,禮物不見了,昨日的世界坍塌,只剩最初的一屋暗燈,周圍似乎比從前還要黑沉。
宋謹抱著葡萄柚站在走廊上,其實他自從回來的那天早上就把宋星闌的行李一樣不落地整理在一起了,並不需要助理費力氣收拾。
助理推著行李箱出來,笑著說:“因為宋總好幾個月沒在公司,事情實在是多,所以他早上出院之後就上飛機了,就沒能親自過來。”
他不知道,宋星闌的不出現,對於宋謹來說,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沒事。”宋謹說。
這兩天一直在下雨,不大,淅淅瀝瀝的,陰冷潮溼,寒意入骨,院子裡那棵梧桐樹的葉子已經全部落光,在凜冬的寒風裡枝幹發顫。
助理沒過多久就走了,宋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房間。
他至今都不知道,不知道宋星闌還記不記得這兩個月的事,如果記得,想必宋星闌自己都需要花點時間消化,畢竟失憶的那個人和他大相徑庭,做出的事、說出的話,都是與他本人超乎尋常的不同。
宋謹希望他記得,記得他這麼依賴自己,對自己說過很多好聽的告白,不為別的,宋謹只求這兩個月裡還算美好的生活,能稍微讓宋星闌心軟一些,從此以後不要再來打擾他,徹徹底底地一刀兩斷就好。
可是宋謹又不希望他記得,不希望他記得自己那些預設或主動的親吻和性愛,不希望他覺得自己也是個瘋子,會和失憶的弟弟做那些事,這樣看來,反而宋謹才像是真正的傻子,自欺欺人,被一場失憶所矇蔽,心甘情願地接受了從前強迫和折磨過自己的弟弟。
那簡直比他三年前被宋星闌強暴時還要讓他覺得屈辱與低劣。
宋謹突然覺得房子很空,像胸腔裡一樣空,被茫然和冷意填滿,觸控不到任何可以感知的實體。
兩天前的雨夜,宋星闌把宋謹摟得那麼緊,和他並肩走在漆黑的夜幕下,那句清晰分明的“我要你愛我”,似乎至今還回響在耳邊,伴隨著喧囂的雨聲,揮之不去。
宋謹有個荒謬的想法——如果那個失憶的宋星闌還能重頭再來,他也許真的會給出答案。
條件是,你永遠不要恢復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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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半個月不到就是除夕,何浩在微信上問宋謹年三十那晚要不要接他一起出去跨年,宋謹拒絕了。
他也不是第一次自己過年了,已經習慣了看淡所有節日。
小房間的門緊緊地關著,葡萄柚時不時會在門邊輕輕撓一撓,嗅一嗅,其實它和宋星闌相處得不錯,平常的時候,宋星闌最愛站在門邊逗它,拿一張紙巾就能跟它玩上半天。有時候門關著,只要葡萄柚在外面撓一下,宋星闌就會過來開門,然後藉著把葡萄柚抱回他哥房間的理由,去宋謹房裡待上一會兒。
今天葡萄柚又在小房間外徘徊,伸出爪子撓撓門,宋謹出房間時正好看到,葡萄柚看看小房間的門,又轉頭看看宋謹,它明明不會說話,宋謹卻好像聽見它在問:“為什麼這個門都不開了?”
“他走了。”宋謹看了葡萄柚一會兒,淡淡地說,“不會回來了,不會給你開門了。”
葡萄柚睜著琥珀色的大眼睛看著宋謹,然後又回頭看著小房間的門。
宋謹走過去把它抱起來,葡萄柚趴在宋謹的肩上,依然在看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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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因為是鄉下,所以一到傍晚,村子裡就有人在放鞭炮,葡萄柚被嚇得躲在宋謹的懷裡一動也不敢動,宋謹摸了摸它的腦袋,給它繫上了一條紅色的小圍巾。
葡萄柚甩甩頭,不是很習慣戴圍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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