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時候容不得諾諾耍寶了,她感覺路明非不知因為什麼原因而處在精神崩潰的邊緣,這時候再跟他胡說八道,會讓他的腦子越發地混亂。
“想想那個南非婦女,她的所有驕傲都源於她的上輩子是個生活在巴黎的藝術家,想讓她承認自己只是個在洗衣店打工的普通人,肯定是很難受的。可事實就是事實,她在臆想裡沉浸得越久就越不好。”諾諾直視路明非的眼睛,“有時候你要相信你周圍的人……也許你應該接受富山雅史教員的治療。”
“我知道接受治療對我好……”路明非點了點頭。
諾諾心裡一鬆,說媽媽的幸虧姐姐當年在心理課上下過一陣子工夫,否則真未必能拿下這個固執起來的小混蛋……說起來那個叫楚子航的幻影,在這小混蛋的心裡那麼重要?
“其實我修過精神科的課程,來這裡的飛機上還看了一部跟催眠有關的電影。”路明非接著說了下去,聲音很輕而咬字清晰,“那個電影裡,有個中年婦女去找精神科醫生,說有個神經病的年輕女人一直糾纏著她,說她抱走了自己的女兒。中年婦女說女兒分明是我自己生的,跟你什麼關係都沒有,你憑什麼說是你的?可年輕女人不信,陰魂不散地追著她們娘倆,但每當去找警察幫忙的時候,警察又說並不存在什麼年輕女人,是中年婦女的臆想。中年婦女說大夫,你幫幫我,你幫我把我腦袋裡的那個年輕女人抹掉,讓我和我女兒好好地生活。大夫就給她催眠來著……”
他慢慢地喝著一杯幾百歐元的酒,架勢跟他當年喝冰凍可樂沒什麼區別,“夢境裡她抱著女兒在一條破舊的走廊裡跑,走廊很長很長,前面看不到頭,背後響著那個年輕女人的高跟鞋聲。年輕女人越逼越近了,中年婦女拼命地敲每個門想要找個地方躲躲,可每扇門都是鎖死的,當那個穿白裙子的年輕女人出現在走廊盡頭的時候,她終於找到了一扇開著的門。她推門進去,那是個很老氣但也很安逸的家,精神科大夫坐在沙發上。她慶幸地跟大夫說那個年輕女人追來了,好在你在,你幫幫我抹掉她吧!大夫說這間屋子你不覺得很熟悉麼?中年婦女看了一眼愣住了,那屋子她確實很熟悉。大夫說這就是你當年住的公寓樓,屋子裡的一切陳設都跟當年一模一樣,因為這間屋子是存在於你記憶中的。他拿起桌上的照片給中年婦女看,說照片裡的人你認識麼?中年婦女看了一眼就驚了,因為照片裡是那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年輕女人抱著她的女兒。”
諾諾悄悄地打了個寒戰,這是個迷宮般的故事,路明非講故事講到這裡,他們彷彿正站在那個巨大迷宮的中央,再推開一扇門就能看到最終的結果,但她本能地覺察到那個結果是她不願意知道的。
“大夫說你一直在逃避的年輕女人其實就是十年前的自己,當年你沒看住孩子讓她淹死在浴缸裡了,所以就從這間傷心的公寓裡搬了出去。但你越來越自責也越來越想念女兒,所以就臆想著她還活著,永遠都是當年的小女孩。但你的理智又時時刻刻在提醒你說女兒是屬於某個穿白裙子的年輕女人的,因為女兒確實是你從十年前的記憶裡偷出來的,你時時刻刻都擔心記憶裡的白裙子女人再把她帶回去,而事實上那個白裙子女人就是你自己。在現實中既沒有白裙女人,你也沒有女兒,她們都是你記憶裡的鬼魂。”路明非講完了這個故事,望著酒窖黑漆漆的頂,“故事的結束,那個中年婦女就醒過來了,原來過去的十年她一直生活在一場夢境裡,沒有人追她,也沒有女兒陪她……孤零零的,好像一條發胖的野狗……我想要是我是她,我寧願別醒過來好了,我抱著我的女兒滿世界地逃,跟那個白裙女人死打……”
“敢情我跟你說這麼多都白費了啊!”諾諾總算聽明白了,氣得想要蹦起來一酒瓶砸在路明非腦袋上,可她最終只是抱攏膝蓋,搓了搓微涼的雙臂,“那個叫楚子航的,無論他是不是真的存在過,對你真的很好吧?”
“很好,雖然說起來他是個笨蛋來著,用來鼓勵人的話各種不通,什麼冰下的魚啊,什麼我們一起去打爆車軸啊……”他偷偷看了一眼諾諾,“都好蠢的。師姐你知道麼?發了神經病那是很可怕的,你覺得整個世界都不可信了,所有人都在騙你。我在學生會有個很漂亮很漂亮的秘書,叫伊莎貝拉……”
“那不是愷撒說過好幾次的那個低年級的妞兒麼?跳波爾卡跳得很好的那個?你們這幫臭味相投的男人莫非下作到連秘書都相互轉贈的地步了?”諾諾齜著小白牙,努力想要打破此刻低鬱的氣氛。
可路明非沒理她,自顧自地說,眼神荒涼得像條喪家之犬,只是還未發胖,“以前我什麼事都聽伊莎貝拉的,因為學生會的事情她懂得比我多嘛,我也覺得她好漂亮的,可出了這事之後我覺得她變醜了,她說的什麼我也都不相信了……全世界都在騙你的感覺真的好可怕。我知道只要我接受治療把師兄刪掉就好了,那我就能回到正常的世界裡,伊莎貝拉還是那麼漂亮,獅心會長是那個蠻崇拜我的那個誰……管他呢,反正是非洲來的……我就不會那麼害怕了,一切都回復正常……可我就是做不到,我想要是世界上真有師兄那麼一個人呢?他在這個世界上的某個角落裡等著人去救他,可大家都把他忘記了,他說救救我啊我是楚子航,可大家都說你是誰楚子航又是誰?”
他抱著自己的腦袋,慢慢地彎下腰去,腦袋幾乎要蹭在冰冷的地面上,“所以我不能忘了他,忘了他就再也沒人能回答他了。”
談話到這裡再也進行不下去了,空氣中瀰漫著那股堅硬得近乎實質的悲傷,諾諾小口地啜飲著杯中的紅酒,連酒好像都變得苦澀起來。
過了好久好久,路明非才聽見諾諾說,“那你抬頭看看我有沒有變醜。”
他抬起頭來,不解地看著諾諾,看了好一會兒,“沒有啊。”
他本想說師姐你好像還變漂亮了一點嘞,當年你頭髮上好多靜電無數呆毛,不過覺得有點太諂媚,就按下不表了。
“伊莎貝拉也不記得楚子航,我也不記得楚子航,為什麼伊莎貝拉在你眼裡變醜了,我就沒變醜呢?”
路明非一下子呆住了。他真沒想過這個問題,諾諾在他眼裡怎麼會變醜呢?經過那麼多年她還是當年那個開著法拉利的威風少女啊,儘管他後來認識了死犟且美爆的女版龍王還有那個叫人心嘩嘩碎掉的黑道小公主,跟她們比起來諾諾就是個家境不錯的普通妞兒,可她在你眼裡還是那麼威風凜凜。
就像你當年光著腳連鞋都沒得穿,在荒原上遭遇騎著紅馬的女孩,她對你說,要是勇敢我就帶你上戰場,你就真的跟著她的背影跑上了戰場。很多年後你牛逼了,被各路過硬的妞兒包圍著,其中有帝國公主有騎著魔龍的妖國女皇,一個個都比那個騎紅馬的女孩拉風。可在你心裡最深處還是那片荒原那個騎紅馬的影子,你玩命地追,因為遇到她的時候你是個連鞋都沒得穿的小屁孩,只有她對你伸出手來。
不過這理由沒法跟諾諾說,路明非眨巴著眼睛想要再編一個理由。
沒等他編完,諾諾忽然一個俯身,額頭狠狠地撞上他的額頭,撞得路明非眼冒金星。他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諾諾抓住腦袋,把那頭半溼的頭髮揉成了一個雞窩。
他暈乎乎的,被諾諾身上那股海藻和檀木的香氣包圍著,只覺得一腳踏進了雲海裡。正滿心溫柔呢,已經被諾諾推著額頭一把推出老遠。
“真他媽的沒用!精神病也來找我,將來你生不下孩子也會找我來當催產婆吧?我到底是怎麼不開眼,當時收了你當小弟的?”諾諾不耐煩地罵著,“吃飽喝足休息好了我來想想辦法,這裡面好像是有點問題。”
其實她心裡是說真沒出息啊,當不當學生會主席,你也還是當年我從那間放映廳裡撈出來的衰仔。你覺得整個世界都不可信,就又屁顛屁顛來找我了……可我能罩到你幾時?
心情正亂糟糟的時候,手電筒的光忽然劃破了燭光之外的黑暗,伴隨著一聲斷喝,“什麼人?”跟著就是電流嘶啦嘶啦的聲音。
那是一名黑衣保安,頭上扣著耳機,手腕上掛著電警棍。他大概是正聽著音樂巡視酒窖,所以沒聽到諾諾和路明非的說話聲,轉過彎來忽然看見燭光,大吃一驚,趕緊從手腕上擼下電警棍來。諾諾和路明非也是太專注於說話了,否則以他們的聽力,即使那名保安穿著軟底鞋,也不至於察覺不到他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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