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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族4奧丁之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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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楔子·通往世界盡頭的航路(4)

“黨衛軍文森特·馮·安德烈斯中尉!向你致以最高的敬意!‘永燃的瞳術師’!”文森特大聲說,想來安德烈斯才是他的真實姓氏。

又來……楚子航很想默默地把頭放在面前的賭桌上,不過這麼說起來“永燃的瞳術師”反倒沒那麼荒誕了,眼前這一幕已經太太太荒誕了。

文森特走到那幅遮起來的畫前,深深地吸了口氣,睜大了眼睛,眼神忽然變得夢幻瑰麗,“尊敬的瞳術師,請讓我向你公佈帝國最後的秘密!”

長達一分鐘的沉默後,巨大的歡呼聲自下而上,透過幾層鋼鐵船板傳入了位於11層的小賭廳。滿船的人都在為那個最後一刻逆轉敗局的神秘賭客歡呼,連侍者都不例外,這種時候可沒人會考慮到文森特的心情。

老船長的臉先是慘白無人色,然而忽然漲得血紅,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到接近窒息,然後猛地吐出一口濃腥的血,一大灘黑紅色在賭桌上肆意地流淌,也濺在女孩們素白的肌膚上。

那一刻楚子航一踢桌腳,連人帶椅子向後滑出,準確地避開了飛濺的血絲。

文森特眼紅如血,伸手指向楚子航,“你們……”

不用他說完,那些模特般的女孩立刻反應,整齊地從聖誕短裙下抽出俄製的PSS微聲手槍,手撐賭桌一躍而過,雖然殺氣逼人,但十幾個聖誕配色的女孩撲面而來,倒確實是很美的畫面。

楚子航端坐著不動,女孩們從四面八方圍住了他,十幾支槍從不同方向指著他的頭,形成了接近完美的圓,就好像楚子航是鐘錶的軸,而女孩們是十二時刻。

她們齊齊地看向文森特,等待文森特的命令,文森特仍舊指著楚子航,顫顫巍巍,目眥欲裂。

正當女孩們猶豫不決的時候,槍上傳來了驚人的灼熱感,她們驚訝地看向手中的PSS,發現扭曲的紅黑色條紋正從槍口向槍柄處蔓延,彷彿黑紅色的藤樹正圍繞著槍生長,可那些條紋又像蛇一樣是活的!

她們還沒來得及拋棄那些灼熱的槍,就聽見轟然巨響,十幾個爆炸聲完全疊合在一起,十幾支槍機蓋帶著火焰向屋頂彈射而去,所有的PSS在同一刻炸膛,火風撩起了女孩們的淡金色長髮。

那些槍機蓋叮叮噹噹落在地上的時候,女孩們已經捂著燙傷的手跌坐在地上了,而楚子航依然靜靜地坐在她們中間的那把椅子上,連根手指都沒有動過。

精密控制,這不可思議的一幕源於他對“君焰”的精密控制,他在精確到秒的時間裡,用君焰加熱了PSS槍膛裡的那顆子彈,令它們在極致的高熱下爆炸。

秒,十幾支PSS,十幾個在間諜學院受過訓練的女孩,全滅。

文森特終於喘過氣來了,這個看上去早該進棺材的老傢伙不知道哪裡來的力量,跳過賭桌撲向楚子航。楚子航微微皺眉,他不想對老人動武,可那老傢伙撲過來的架勢又著實有點滲人。

動作接近於“猛虎落地式”,文森特噗咚一聲跪在楚子航面前,緊緊抱住他的大腿,“天命之子啊!你們就是天命之子啊!命運的亂數對你們來說是不存在的!你們計算一切!你們改變一切!我可找到你們了!要是元首他老人家還在人間……要是元首能親眼看看你,該是多麼地高興!”

接著他就開始嚎啕大哭,哭得彷彿黃鼠狼弔孝,說感人至深催人淚下倒也不假,可總覺得有那麼點兒不太對。

楚子航看看女孩們,女孩們看看楚子航,原本敵對的雙方都很無語,守候在旁的薩沙聳聳肩,大概意思是船長就這個德性,這種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他給楚子航的杯中多斟了些酒遞到他手裡,意思是說你先喝著,他有的哭呢。

文森特一路哭一路擦鼻涕,嘮嘮叨叨說了很多,夾雜著“元首”、“帝國”、“命運”之類的宏大名詞,他哭起來說的就不是英語而是德語了,楚子航只能勉強聽懂幾個詞,沒懂他為什麼忽然如喪考妣。

“現在我們可以正常地說些話了麼?”好一會兒,女孩們才把哭泣的老船長扶回椅子上坐下,楚子航拎了把椅子坐在他對面,面無表情地發問。

“在那之前我還有個問題?”文森特抹著眼淚,“你是卡塞爾學院裡的最強麼?你跟‘跋扈貴公子’比起來誰更強點?‘炎之龍斬者’的‘暝殺魔炎刀’要是對你用,你接得下來麼?”

楚子航心說有話好好說你能不能別提那四個腦殘的外號了?原本還想問問他在哪裡看到那個腦殘版本的《卡塞爾學院英雄列傳》的,可再想那個“暝殺炎魔刀”……忽然有點擔心自己在那個版本中也有什麼奇怪的招數名,於是作罷。

“最強我說不上,我們有位古德里安教授,能夠記到十六副牌。”楚子航隨便把這個問題對付過去了,“我想問你幾個問題,學院派我來,只是想要問你幾個問題,但是聽說只有豪賭客才能見到你,否則我們原本可以省點事。”

文森特停止了抽泣,抬眼看著楚子航,目光透著一股子狡黠。這絕對是條老黃鼠狼,楚子航來之前諾瑪就給他下了定論。

“如果你坦白地回答我的問題,那學院就會放棄收取從你那裡贏的錢。”楚子航說,“今晚你輸了差不多兩億美元給我,你是付不起這筆錢的。當年你確實是阿根廷最富有的人之一,但自從十幾年前你踏上這條船,來來回回地在北冰洋裡轉圈,你的財富就越來越縮水。這條船每年都要花費幾億美元,光是充當遊輪是賺不回這筆鉅款的,所以你才設定了這間特別的賭廳,用從豪賭客手裡贏來的錢來維持船的運轉,你其實已經破產了,對麼?”

文森特怔了幾秒鐘,沮喪地嘆了口氣,“你們……果然什麼都知道!”

“現在擺在你面前的是兩個選擇,要麼支付那筆兩億美元的賭資,要麼告訴我們,這些年你在找什麼?”楚子航直視他的眼睛,“是什麼令你執著到捨棄一切的地步?而那個東西,就在北冰洋裡!”

“你的學院,”文森特眯著眼睛,“也對那東西有興趣,對嘛?”

“我是來問問題的,不是來回答問題的。”楚子航說。

“這有什麼不能說的?任何人都會對那東西有興趣!除了死人!”文森特恢復了幾分活力,哼哼完了換上諂媚的笑容,“你說得對,我們原本可以省點事,既然是你們,我當然願意共享那個秘密!要想找到那個東西,我還想得到你們的幫助吶!”

他收起了笑容,重又變成那個神秘的老船長、冰海上的鉅富,他衝薩沙使了個眼色,薩沙立刻帶著女孩們退出了小廳。隨著那兩扇海藍色的大門合攏,所有的秘密都被封鎖在這間小廳裡了。

“在講述那個秘密之前,也許我應該重新做個自我介紹,請允許我去換一身衣服。”文森特站起身來,衝楚子航微微鞠躬。

楚子航愣了一下,不明白文森特要換衣服的用意,也許就像那些凡事都講究儀式感的富豪那樣,抽雪茄都要單獨定做雪茄服,文森特在講述自己最大的秘密的時候,得換上一身和服也說不定。

不過他也並不介意,耽誤幾分鐘而已,反正只要老傢伙不是脫光了衣服回來跟他聊,他都無所謂。

可當文森特推開更衣間的門,再度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還是驚呆了,文森特當然沒有赤身裸體,恰恰相反,他從頭武裝到腳!

黑色的高筒皮靴,塞在靴筒裡的馬褲,黑呢上衣,皮帶扣閃閃發亮,帶SS標記的肩章,大簷帽上是鷹徽和骷髏軍徽,這套衣服是那麼沉重,年邁的文森特幾乎撐不起來,但這隻老黃鼠狼還是顫巍巍地踏著步來到楚子航面前,舉手行禮,嘶啞地高呼,“HeilHitler!”

(作者注:“HeilHitler”,納粹黨對元首希特勒行致敬禮時說的話,二戰之後這種禮儀在德國等國家是違法的。)

楚子航愣了幾秒鐘,忽然明白了文森特抱著他大腿時絮叨的那些話,“元首”、“帝國”、“命運”……難怪連諾瑪也查不到這老傢伙的過去,因為世上原本並不存在文森特·馮·路德維希這個人,這應該是一個偽造出來的名字,他的真實身份是個納粹餘黨!二戰之後,很多納粹黨成員逃亡阿根廷,那裡遠離歐洲大陸,而且在二戰中保持中立,堪稱納粹黨最後的逃亡天堂。直到50年後,還有納粹餘孽落網的新聞,而文森特恰恰是其中之一。

“黨衛軍文森特·馮·安德烈斯中尉!向你致以最高的敬意!‘永燃的瞳術師’!”文森特大聲說,想來安德烈斯才是他的真實姓氏。

又來……楚子航很想默默地把頭放在面前的賭桌上,不過這麼說起來“永燃的瞳術師”反倒沒那麼荒誕了,眼前這一幕已經太太太荒誕了。

文森特走到那幅遮起來的畫前,深深地吸了口氣,睜大了眼睛,眼神忽然變得夢幻瑰麗,“尊敬的瞳術師,請讓我向你公佈帝國最後的秘密!”

薩沙把楚子航一直送到大廳,告別的時候薩沙的表情倒是蠻歡快的,還跟楚子航親切握手,就差合照留念了。

“我也覺得船長需要找個心理醫生!”薩沙聳聳肩,“可他那蠻橫到不行的樣子,平時誰敢勸他呢?我們都是他的僱員,他說什麼我們就裝得相信什麼好啦。”

“他跟你們說了他為什麼要找那個島嶼麼?”

“說是希特勒的寶藏在那座島上,這故事聽著可真玄,不過船長付錢很爽快,你們也知道的,我需要錢。”

“這個我拿到的資料上真沒說。”楚子航老老實實地說。

“哦,我有個前妻啦,”薩沙嘆了口氣,這個滿臉鬍鬚的中年男人少見地流露出寥落的神情,“跟我離婚後她遭遇了車禍,你知道的啦,我們俄國人愛喝酒,喝醉了就稀裡糊塗撞在車上了。現在她成了植物人,我得賺錢供她住醫院。”

“前妻麼?”

“是啊,說起來我這輩子也喜歡過好些女人,跑船的人到哪個港口不是尋歡作樂呢?船上太寂寞啦。”薩沙撓頭,“可那是唯一一個計劃過要跟我生孩子的女人啊!要是真能找到那個島也不錯,分了希特勒的寶藏,娜塔莎這輩子住醫院的錢都有了。”

“不耽誤您的時間了,要是有空可以來船長室找我喝酒,我可不是說上面那間船長室啊,”薩沙摘下自己的船長帽,衝楚子航揮舞道別,“文森特船長大概得休息上十天半個月才能指揮這條船了。”

薩沙走了,楚子航獨自站在人流中,滿耳又是老虎機吐硬幣的聲音、籌碼撞擊的聲音、調酒師搖晃冰塊的聲音、高跟鞋敲打地面的聲音,客人們還在興奮地議論那場世紀豪賭。

薩沙並沒有派人尾隨他,這一點楚子航很確定,親眼看過他在轉念之間令十幾支PSS同時炸膛的人也不會想要尾隨這種危險人物。所以此時此刻在這間巨大的廳裡,沒人知道他是誰,他又回到了慣常的狀態,拎著執行部配發的箱子,肩上掛著刀袋,滿世界行走,處理一個又一個任務,沒人知道他是誰。

從日本回來之後差不多已經過了一年的時間,一年裡他只回過學院本部兩三次,其他時間裡都過著如此的生活。多數學生直到四年級才加入執行部實習,但他只用了兩年半就完成了全部學分,剩下的時間全都是實習。學院為他選擇的實習地位於挪威首都奧斯陸,那是個優美而寂寞的城市,寬闊的街道上看不見什麼人,因為接近北極圈,它在冬天的日照很短,太陽出來之後幾小時就落山了,有時候黑夜簡直像是永恆的。生活在那種城市的人都學會了喝兩口酒,睡前不喝點酒生物鐘就會混亂,楚子航也不例外,他學會了用湯力水和金酒調製雞尾酒,對著夜幕下的城市一杯杯灌下去,然後倒頭就睡。

他走到吧檯旁邊,示意侍者給他一杯Gin&Tonic,就是他自己經常調製的那種廉價雞尾酒。

“MerryChriamas!”隨著香檳酒開瓶的聲音,一群人振臂歡呼。

“希望聖誕老人從煙囪裡給我扔一個性感的未婚夫!我希望他會拉大提琴有一點點絡腮鬍子!”女孩閉著眼睛許願。

“Jinglebells,jinglebells,jinglealltheway……”背景音樂是那首熟悉的聖誕歌,在中國的大城市,聖誕來臨的時候滿街也都是這首歌。

男孩在燭光下打開了絲絨的首飾盒,鑽石戒指反射著璀璨的光,在女孩尖叫出聲的時候他就勢跪在她的長裙下向她求婚,也不是所有人都是為了賭錢而上這艘船的,去北極圈裡過個聖誕本身就是很浪漫的事。

聖誕老人打扮的侍者穿著鯨骨笛為這對情侶祝福,酒杯裡斟滿了粉紅色的香檳。

這個世界很好很歡樂,只是跟他有些距離,他慢慢地喝著那微苦的液體,回想那個在北京度過的聖誕節……那天路明非和芬格爾說要去西單的天主教堂過聖誕節,這倆貨當然不會自己想到要去教堂混,可身為教友的陳雯雯邀請了路明非,而且聽說聖餐是免費的,且有很多信教的好妹子都回去。楚子航沒去,他說他得去幫一個朋友看家,然後他拿著那柄銀色的鑰匙,來到那個老舊的小區,開啟那扇塵封已久的門,夕陽滿屋,空氣中滿是灰塵的味道,屋子裡還殘留著那個憑空偽造出來的女孩的氣息……他覺得很累,於是躺在了唯一的床上,醒來的時候,屋裡一片漆黑,窗外也是響著這首《JingleBells》。

那以後已經過了很久,那以後他再也沒過過聖誕節,也不是故意不過,就是忙忙碌碌地錯過了一個又一個聖誕節。

今後的很多年他可能都會過這樣的生活,陪伴他的只有手提箱和刀袋。這是他想要的生活麼?楚子航不確定。

最初是為什麼要找卡塞爾學院呢?是為了給父親復仇,想著只要能進入混血種的社會,就總能找到奧丁,無論那是個神或者其他什麼東西。但奧丁從此消失了,再也沒有關於他的線索。

耶夢加得也不在了,那個如影隨形、陪了自己很多年的女孩,坐在吧檯邊總覺得她還會忽然走進來,吸引所有人的視線,然後在你身邊一屁股坐下,雙手撐著椅子盯著你的眼睛看,說,你要不要給我買杯喝的呀?

那些年裡他認識的到底是夏彌還是耶夢加得,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執行部的任務中當然不乏有趣的,可更多的時候都是例行公事。再過半年他就徹底畢業了,成為執行部的正式專員,繼續駐紮在奧斯陸分部或者被分派到韓國分部——據說韓國分部非常期待他的加入,因為韓國分部同時還兼營演藝事業,出過好幾個天團,韓國分部覺得他有這個潛力——再就是全世界流轉,成為應付突發事件的特派專員。然後呢?然後就是升為資深專員、再升為副部長、部長,學院這套組織方式跟政府部門沒什麼兩樣,而他會越來越像個公務員。

他會一天天地慢慢變老,也許這輩子都找不到奧丁,也遇不到下一個夏彌……這麼回想起來在日本的那段日子雖然很狼狽但也蠻開心,有那麼幾個下雨的晚上他們在高天原的浴池裡泡澡,拆客人送的禮物,路明非抱怨說愷撒的雪茄太嗆人,愷撒說楚子航你泡澡就不要帶刀了好麼?楚子航枕在刀鞘上,聽窗外的雨聲……他忽然有點想念愷撒和路明非,可那之後差不多過去一年了,愷撒也跟他一樣去了某個分部,再想聚一起泡澡是很難了。

聖誕老人開始送禮物了,多數遊客都離開賭桌過去湊熱鬧。Gin&Tonic也喝完了,趁著酒意正好回去睡覺,楚子航把一張十美元的鈔票壓在杯子下面,說聲不用找了,起身離去。

他和人流移動的方向相反,背後傳來大家齊聲合唱的聖誕歌:

“Jinglebells,jinglebells,jinglealltheway

Ohwhatfunitistoride

Inaone-horseopensleigh

Jinglebells,jinglebells,jinglealltheway

Ohwhatfunitistoride

Inaonehorseopensleigh……”

歌聲像是海潮,海潮就要把他淹沒,海潮中有人看著他的背影,她的目光也如潮水。

楚子航猛地站住了,猛地轉身,張口結舌,“夏……”

他覺得背後有人在看他,是熟悉的目光!那一刻這個巨大的空間裡就只有他和那道目光,那道如白色潮水般的目光,從背後席捲而來,把他的腦海洗得一片空白!

大家都聚在那棵高大的聖誕樹下唱歌,燭光照亮每個人的眼睛,他們的眼睛是深藍色的、綠色的和玳瑁色的,卻沒有楚子航熟悉的那雙黑色眼睛。在他視線所及的範圍內甚至沒有中國人,這艘船是從北歐出發的,買票的基本都是當地居民。

楚子航足足站了一分鐘之久,然後無聲地笑了笑。

這種日劇裡經常出現的情節居然會發生在他身上,人海中偶爾有個背影讓你覺得眼熟,你不顧一切地奔過去,在背後喊他,那人轉過頭來,卻是一張陌生的臉。

心裡有事的時候,人人都會自作多情。

他轉身離去,離開的事後他有些失神,否則本可以注意到舷窗外的一些事情,比如YAMAL號正再度從那座25米高、名叫“瑪麗女孩”的冰山旁掠過,比如艙外的溫度沒來由地在幾個小時內下降了差不多十度,原本海面上飄著浮冰,此刻整片海域正在無聲地凍結,只是因為YAMAL號的破冰能力太強大了,仍在輕鬆地壓碎冰面前進,乘客們才沒有感覺到異樣……

楚子航回到了自己的船艙,先用冷水衝了一下頭髮,在沙發上坐下,回想剛才的那個瞬間。

那種感覺揮之不去,總覺得是有人在背後看他,距離不遠,就像剛剛擦肩而過的兩個人,其中一人沒有認出另一個人,而另一個人驀然回首。

那種鬼精鬼精的目光,捉摸不透的目光,介乎軟萌和堅硬之間的目光,帶著隱隱的譏誚,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用那種目光看他……

但那委實是不可能的,耶夢加得的遺骨留在了坍塌的尼伯龍根裡,而那個尼伯龍根恰恰是由耶夢加得和芬裡厄構造的,那對龍王兄妹是北京尼伯龍根的主宰,他們都死了,於是那個坍塌的空間再也沒人能開啟。

即使耶夢加得還在某處留有繭,能夠再度復活,也要經歷幾百年,而楚子航顯然活不到那一天。退一萬步說就算楚子航有烏龜那樣的壽命,再度見到耶夢加得,那也是耶夢加得而不是夏彌,夏彌只是那條龍王在這一生製造出來的虛擬人格罷了。

“原來真的會想她啊。”楚子航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也許是因為喝了酒的緣故,也許是被神神叨叨的船長影響了,竟然產生了幻覺。

酒意消退了些,今晚終歸還是沒能按時入睡,對他這種機械般精密的人來說,生物鐘一亂就很難睡著了,不如做點事情。他取出錄音耳麥和電腦,準備把給諾瑪的報告寫了。

他最近開始試著用錄音來寫報告,給媽媽的郵件也用錄音,媽媽非常開心,說兒子你的聲線可像你親爹了!雖然你親爹靠不住,可那嗓音,念情詩真是一流!楚子航笑笑說好啊,那我以後都用錄音跟你報告。心裡說你再也不會聽到那個男人跟你說話了,就聽我的聲音來記住吧。

“執行部臨時專員楚子航,編A,於北緯72°、格陵蘭海報告,時間是晚間位置是YAMAL號破冰船上。經過跟YAMAL號船長文森特·馮·安德烈斯的對談,基本排除了他是在尋找龍類的可能性……”

接下來是給媽媽的錄音,他換上了歡快點的聲音,不過他所謂歡快的聲音,按照路明非所說,接近冷酷劍客說出“殺你也是汙了我的寶刀,現在滾吧”的感覺。

“媽媽,最近很少給你錄音留言,因為一直在船上。導師忽然對北極鯨群的洄游曲線來了興趣,讓我們跟著一艘捕鯨船在格陵蘭海上做研究,聽起來很危險不過其實船上還挺有意思的,船很大航行很平穩,船長說這個季節不會有風暴,出海其實很安全,他人很好,捕到魚之後還教我們怎麼切魚怎麼做壽司,我學會了回去教你……”

他給老孃發類似的欺騙性郵件已經發了好幾年,說謊張口就來,其實壽司他早就會做了,但不是在捕鯨船上學的,而是在歌舞伎町學的。

“……佟姨辭工了你會比較辛苦,畢竟那麼多年都是她照顧你,新僱的阿姨有些事情可能不知道,你要耐心地教人家,不要因為人家一點沒做好就著急。要記得熱牛奶喝,但鮮奶的儲存期只有三天,一定要看清楚。今年春節也許能回去過年,我會給你帶禮物的。”最後總得對“爸爸”有所表示,但他雖然說謊張口就來,但還是無法偽造感情,於是他乾巴巴地說,“也祝爸爸財源廣進吉祥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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