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完後他又聽了一遍,確認無誤,將這兩段音訊拖進郵件附件,按下“全部發送”。
“郵件未能成功傳送,已存入草稿箱,請檢查您的網路連結。”
這還是他登船以來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YAMAL號有專用的衛星訊號收發臺,客房上網是直接走衛星。長波無線電會有鞭長莫及的問題,但衛星的超短波通訊是打到火星軌道都沒問題的。
他拿起座機呼叫服務中心,服務中心歉意地說剛剛接到通訊艙的報告,可能是因為磁場異常,YAMAL號目前對外的通訊全部中斷了,請他稍後嘗試,服務生還安慰他說船本身不存在危險,畢竟是曾航行到北極點的破冰船,區區格陵蘭海對它完全不構成挑戰。
他放下電話,舷窗外傳來了驚聲尖叫,但不是驚恐的,而是極度興奮的狀態下發出的。
透過舷窗往外望去,甲板上聚集了很多人。這是非常罕見的情況,極地遊輪跟加勒比海遊輪不同,甲板上沒有和煦的陽光,只有凜冽的冰風,客人們只有在想透氣的時候才會去甲板上站個五分鐘。
楚子航遲疑了片刻,披上風衣出門。
他來到甲板上的時候,幾乎整個賭廳的人都跑出來了,客人們還是盛裝禮服,那些發牌的白俄羅斯女孩就更冷了,上身還能裹一件防寒服,下面卻露著白生生的大腿,細高跟鞋在甲板上頻頻打滑。但即使這樣也沒人返回溫暖的船艙,因為眼前的一幕實在太絢麗了,漆黑的天幕下掛著幾十幾百道淡青色的極光,變幻莫測,像是一幅能夠覆蓋整個天空的長裙,它的邊緣以最輕薄的淡青色絲綢裝飾。
這種罕見的現象被北極的愛斯基摩人稱為“神之裙襬”,一般的極光不夠格用這個名字,必須是漫天的極光,而且以接近靜止的狀態長時間留存,恰似女神的長裙懸掛在夜空中。
愛斯基摩人都以一生中能看一次神之裙襬為榮,YAMAL號的遊客們能有這樣的好運,難怪忍著嚴寒也要多看幾眼。人們在極光下互相擁抱親吻喊“MerryChristmas”,喊“聖誕老人謝謝你的禮物”,用手機拍照留念。
楚子航卻微微地皺眉,“那麼強的電離現象?”
極光是大氣電離形成的,如此盛大的極光說明此刻高空密佈著高能粒子流,極其紊亂的高能粒子流。用龍族的世界觀來解釋,元素流極度混亂,難怪網路服務中斷了,劇烈的電離現象影響到了衛星通訊。
船長室裡薩沙也在皺眉,他們的指南針和經緯儀也都失效了,劇烈的電離現象令YAMAL號和外界的所有聯絡都中斷了,他們甚至沒法確認自己所在位置。
更奇怪的是周圍的氣溫在明顯地下降,YAMAL號的船身周圍裝滿了紅外線探頭,這些探頭顯示冰層正沿著船體往上生長。
“這塊海域已經完全凍結了,兩個小時內冰層厚度會超過100cm,很奇怪,更往北的海域都都沒有完全冰凍。”大副也醒了過來。
“你確定你的航向沒問題麼?”薩沙看著海圖。
“剛才喝多了點……趴在舵機上睡了幾個小時……”
“航行記錄儀呢?”
“可能是因為大氣電離的緣故,幾個小時前莫名其妙地宕機了。”
“慢速航行,別對乘客們公佈,這種小事情,YAMAL號沒問題的。”薩沙說。
好在是YAMAL號,他對這艘巨無霸級別的破冰船有著絕對的信心,100cm的冰層對別的船來說是致命的,但YAMAL號能輕易地撞碎,只是航速不得不降下來而已。
甲板上的遊客又一次尖叫起來,因為更壯麗的一幕出現在他們面前,一座巨大的冰山順著洋流,緩緩地接近了YAMAL號。跟“瑪麗女孩”那種孤峭地浮在海面上的冰山不同,這座冰山簡直是座小島,暴露在海面上的高度就超過了100米,那麼它在海面一下的高度差不多是一公里!YAMAL號在它面前只是一艘小船!北極冰蓋的厚度遠遜於南極冰蓋,北冰洋上這種體積的浮冰極其罕見,可此刻誰也不去追究它怎麼出現的了,卻都被它那白色鉅艦般航行的身姿驚豔到。
“該死!沒有人見過那塊巨型浮冰!那東西可別撞上我們!”薩沙的神情略緊張。
“不會的,那東西會在距離我們幾公里的距離上擦過,以我開船的技術,要是幾公里那麼遠我都撞上去,那我還不如現在就一頭撞死在船長室裡呢。”大副倒是神情輕鬆,他的航海技術原本就在薩沙之上,曾是俄羅斯北方艦隊的成員。
白色鉅艦般的冰山緩緩地切入了這片封凍的海域,剛凝固不久的海冰根本無法承受它的撞擊,縫隙沿著冰面極快地延伸,每秒鐘就是幾十米,滿耳都是冰層開裂的脆響。
那種感覺就像是漫天飛雪,劍客飛掠湖面,以一柄霜白色的利刃切開了冰封的湖面,冰下的水都從裂縫中湧了出來,頃刻間死寂的湖面就變成了滿池碧波。
在“神之裙襬”下,海水也泛著青色,就在YAMAL號的側方大約幾公里處,青色的海水中倒映著黑色的島嶼,可海面上卻空無一物。
“嗨!嗨!你們看那邊!海水的倒影裡有座島啊!”有人高聲說。
“真的!不可思議啊!分明海面上什麼都沒有!”
“應該是跟海市蜃樓差不多的大氣投影或者海水投影吧?別處的小島被投影到這邊來了。”
“這張船票可真是買值了!冰山、極光、海市蜃樓!”
人群中只有楚子航的臉色變了,好像有一道寒氣沿著脊椎衝入大腦,在腦海裡爆炸開來,他整個人都被巨大的驚悸控制住了,幾乎忍不住要顫抖起來。
跟他一樣反應的人是撲到舷窗上的薩沙。
呈現在海水倒影中的那座島他們都見過,在那幅名為《死亡之島》的畫裡!那古羅馬鬥獸場般的古怪外形,那圍繞島嶼的黑色巖壁,甚至島中央的參天大樹和巖壁上安置棺材的石洞都隱約可見!
原來世上真的是存在那座島的!原來畫家是從海市蜃樓中看到的那座島嶼,難怪他能把它的細節全部複製下來,可又完全不提這座島在哪裡,因為他根本沒去過!
諸多的巧合給他們打開了通往那座島的一扇門,極光、撞碎冰面的大型冰山還有大副無意中偏離了航線。
楚子航急速地思考著,海市蜃樓還不夠解釋這神奇的一幕,海市蜃樓的原理是因為空氣溫差過大,光線在空氣介質中彎曲前進,所以你能看到地平線以下的東西。但人的視力畢竟是有限的,就算在空氣質量最好的情況下,人也不過能看到幾十公里以外的建築物而已,換而言之,那座島就在附近。可是北極圈內為什麼會有一座生長著參天大樹的島嶼呢?又有什麼人會在那座島上開鑿洞穴,放置棺材?
“元首啊!偉大的元首!是你的靈魂指引我道路!”哭泣的聲音從側面的浮冰上傳來。
那是文森特,這個納粹欲孽高舉著那個黒木匣子,哭泣著向島嶼倒影的方向奔跑。他分明老得都快死了,可跑得飛快,看背影真像一隻剛剛偷了雞的黃鼠狼。
甲板上的人都不知道他是真正的船長,也沒人聽清他在喊什麼,大家聚在船舷旁,衝著他的背影指指點點。
“見鬼!”薩沙大吼。
這個前阿爾法部隊特種兵清楚地知道在浮冰上奔跑的危險,那座巨型冰山把整個海域的冰面都撞散了,看起來連成一塊的冰面上全都是縫隙,它還在繼續開裂,很容易踩進冰縫裡去。海水能降到零度以下,人掉進去死路一條。
從這種大船下到冰面上需要不少時間,薩沙來到冰面上的時候楚子航已經在他前面奔跑了,他們都比文森特跑得快,但老納粹已經遙遙領先了,他蹦跳著越過冰縫,腳下不斷打滑。
“回來!你是不可能跑到那裡去的!”楚子航高呼。
“別想我停下!你們是魔鬼派來阻止元首復活的!”文森特神經質地尖叫。
楚子航想怎麼可能呢?魔鬼跟你家元首簡直是親兄弟啊!你搞錯陣營了!
“你左我右,我們抓住他的腳!”薩沙追了上來,他在YAMAL號上當了十幾年的偽·船長,應付冰面還是強出楚子航很多。
兩個人同時加速,可就在那一刻,裂縫出現在文森特的腳下,這個人憑空消失在他們的面前,前方兩塊浮冰沿著裂縫緩緩分離,眼看他們也會重蹈文森特的覆轍滑進冰海里去。楚子航把手伸向背後,背後是他的刀袋。
蜘蛛切在空氣中切出一道淡青色的微光,輕而易舉地洞穿了冰面,楚子航一手攥住刀柄,另一手把薩沙從浮冰的邊緣拉了回來。
再看裂縫中,只剩幾個氣泡了,還有那個漂浮的黑色木匣。
薩沙俯身拾起那個匣子,搖搖頭嘆口氣,“船長你這個人呢,說起來也沒那麼邪惡,就是太蠢……”
引擎聲從後面傳來,黑色的橡皮艇從浮冰之間的空隙裡駛了過來,艇上是薩沙手下的“衝鋒隊”。這個名字還是文森特給他們起的,大概是幻想自己也能組建起一支黨衛軍衝鋒隊那樣的精英部隊,最好還要對元首忠心耿耿。可實際上這幫人是純粹的珍寶獵人,是為了“希特勒的寶藏”來的,順便領著文森特發的薪水冰海巡遊,珍寶獵人怎麼會對第三帝國有忠心?何況他們還是一幫俄羅斯人,當年攻克柏林葬送第三帝國的蘇聯紅軍裡就有他們的老爹。他們背地裡盡嘲笑文森特了。
“頭兒!快上船!我們去找希特勒的寶藏!”站在船頭的爆破手大聲說。
這幫人對文森特的死活不關心,對“死亡之島”的傳說也不清楚,但找了十幾年才找到了埋有寶藏的島,怎麼也不能放過的。
薩沙猶豫了片刻,他跟那幫糙漢手下不同,感覺到那座島嶼倒影中藏著某些神秘的、令人不安的東西,但若是真的能帶著寶藏從那座島回來,他至今還惦記的前妻娜塔莎就有一輩子的住院費了,還有他妹妹的嫁妝。
最後他還是跳上了橡皮艇,正要揮手跟楚子航道別,才發現楚子航已經不在原處了。
衝鋒隊員們怔怔地看著那個鬼魅般出現在船尾的中國人,楚子航在他們之間坐下,“開船吧,海市蜃樓維持的時間不會太長,我們得抓緊時間!”
船沿著浮冰間的裂縫前進,兩側都是矮牆般的冰塊斷面,他們距離YAMAL號已經很遠了,船上的燈火星星點點,看上去也像是海市蜃樓。
因為大氣中的電離效應太強,無線電通訊也不好用,橡皮艇離開YAMAL號不到一公里,耳機裡就只剩下電流雜音了。
可那座島的倒影還是不遠不近地位於前方,視覺上說像是有兩三公里遠,可有種永遠無法抵達的感覺。
衝鋒隊員們焦躁起來,駛往一座島的影子,這聽起來其實是很荒謬的事,很可能那座島位於完全不同的方位,哪有根據海市蜃樓定位的?只是楚子航始終堅定地指向前方,這個帆船運動中常用的手勢,當你在海面上鎖定一個目標,你就得一直指著它,否則在一望無際又波濤起伏的大海上,很可能一個浪過來你再回頭去找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兄弟,你確定麼?”薩沙靠近他,壓低了聲音。
對這個中國人,一開始他就有好感,楚子航永遠都很直接,就像刀切出去的軌跡,讓人莫名其妙地相信他的判斷,不過跟著他指的方向航向一座島的倒影,這還是叫人有點不放心。
“你會潛水麼?”楚子航反問。
薩沙愣住了。作為前阿爾法精英,他當然會潛水,這艘橡皮艇上也帶有潛水服,但在零度左右的冰海里潛水?稍等一下稍等一下……你不是真的以為那座島其實在海平面以下吧?拜託那只是倒影好麼?
橡皮艇繞過一塊巨大的浮冰,眼前的海面忽然變得開闊,島嶼的水中倒影看起來格外清晰,因為巖壁呈規整的半圓形,它看起來很像大海的漏洞,有種“掉進去的東西都會在另一個時空間出現”的錯亂感。
楚子航默不作聲地脫掉了風衣和西裝,從船尾拿了一套潛水服換上,在零下幾十度的氣溫下換衣,他好像完全沒覺得冷。
“不會更好,在這裡等我,如果我拉扯繩子,就說明下面有危險,就立刻加速返回YAMAL號。”他又補充,“必要的時候你們可以切斷繩子。”
說完他就以倒翻的姿勢躍入了冰海,甚至沒有帶氧氣瓶,留下滿船的衝鋒隊員乾瞪眼。
楚子航覺得無數的冰針在刺戳自己的全身,龍族血統能夠極大地提升他的抗寒能力,但同時也極大地提升了他的感知力,寒冷產生的痛覺不但不比一般人弱,反而更加強烈。
四面八方都是氣泡包圍著他,他一直在往下沉,可浮力抵消了絕大部分重量,又覺得像是漂浮在太空中。寂靜中彷彿藏著古老的聲音,整個世界好像在飛速地離他而去。
他放任這種感覺,完全不抵抗,直到海水再度將他托起。
他上浮得越來越快,一頭衝出了水面!溫暖的空氣衝入他的肺部,他睜開眼睛,面前是青色的大海和青色的天空,天空中流動著奇異的雲彩,神秘的光從天而降,照亮了海中那座孤零零的石島!
阿瓦隆,永恆之地,精靈守護之地,生命與死亡之島……他真的抵達了!
他跳上這艘橡皮艇的時候,所有線索都在腦海中連上了,關於那座島的真面目,關於它的種種奇特屬性,當這些線索轟然貫通的時候,他毫不懷疑所謂的阿瓦隆,就是一個尼伯龍根!
北極圈內當然不可能有一座長著參天大樹的正常島嶼,阿瓦隆的環境很像是在地中海,那麼阿瓦隆的世界是扭曲的,就像北京尼伯龍根是扭曲的地鐵站。
有人說在阿瓦隆裡時間是不流動的,而在北京地鐵中的尼伯龍根裡,時間也是不流動或者流動得很慢,呈現出一種20世紀70年代的古老感。
至於極光和強烈的大氣電離,恰恰是阿瓦隆導致的。
而要真正到達阿瓦隆,就得透過一個物質介面,這個介面通常都是由水構成的,他見到奧丁的那一次,瓢潑大雨洗刷著整座城市,高速公路就這樣變成了迷宮,他進入北京地鐵尼伯龍根的那次,室內下著暴雨,水沿著臺階流淌。
而在這裡,由水構成的介面豈不就是海面麼?大海如同鏡子那樣映出了阿瓦隆,那其實根本就不是什麼海市蜃樓,阿瓦隆就是一個存在於水鏡中的尼伯龍根!它既是島嶼也是深淵,抵達它的方式很簡單,躍入水中而已。
周圍的海水忽然一陣翻騰,又一個腦袋從水裡冒出,薩沙甩著溼漉漉的亂髮,如一頭剛剛橫渡河流的獅子,反握匕首四面警戒。
然後他看到了阿瓦隆,整個人全傻了,腳下忘了踩水手裡鬆開了刀,目瞪口呆地就要往下沉。
楚子航一把抓住他的領子,“不是讓你們呆在船上麼?”
薩沙連嗆了幾口水,但很快就喘了回來,前阿爾法精英畢竟不是吃素的,他當年揹著十幾公斤的戰術裝置還能游上幾十公里。
“你不知道你跳進水裡之後發生了什麼,”薩沙抹了把臉,“你忽然消失了!海水很清澈,我們拿氙燈照能看見水下十幾米遊過的魚群,但我們根本看不見你,你帶著的那根繩子好像忽然變得無限長,一直一直往海底延伸!我不放心就下來看看。”
楚子航微微皺眉。他不希望薩沙下來,尼伯龍根是屬於龍族的秘密,不該讓外人看到,否則學院心理部那幫負責善後的傢伙又得從美國飛來給薩沙他們洗腦,不過他們的洗腦技術比起文森特那是更勝一籌,被洗完的人都表示最近煩心事少了,人精神起來了,連帶著胃口都好了,生活充滿了希望……可對這個今晚剛認識的俄羅斯男人的義氣他還是有些感動的,不過一個殺胚的臉不太適合表達感動之情,所以看起來他好像有點不高興。
海水又是一陣翻騰,衝鋒隊員們接二連三地浮了起來,跟薩沙一樣,他們先是流露了極其精英的一面,抓著防水步槍和高壓碳酸氣驅動的魚叉槍,一臉遇龍殺龍遇虎殺虎的橫樣,可隨後他們就看到了阿瓦隆……
“鎮靜!鎮靜!鎮靜!”薩沙大吼,“抓穩你們的傢伙!我們還不知道那座島上有些什麼,也許用得上!”
這時候連橡皮艇都浮上來了,想必是薩沙下來之後也古怪地消失了,衝鋒隊員們擔心他的安危,跟著噗咚噗咚地跳了下來,每個人都拴著繩子,繩子跟橡皮艇相連,結果把橡皮艇也給帶翻了,越過了尼伯龍根的邊界。
這群衝鋒隊員的思維方式還真是足夠簡單。
不過橡皮艇能給他們不少方便,鳧泳去阿瓦隆的話還有兩三公里,即使對於薩沙和楚子航也是不小的體力消耗。
橡皮艇風馳電掣地駛向阿瓦隆,在這裡完全感覺不到風,海面基本也沒有起伏,呈現出青色琉璃一般的質感,橡皮艇就像刀把這塊琉璃切開,那個白色的傷痕在片刻之後無聲無息地彌合。
天空中密佈著青色的雲,仔細看去的話那種雲有著海水般的紋路,雲層間的縫隙緩慢地變化形狀,恰如無風狀態下的海面。
再看往這片海的深層,會覺得海底有著隱約的光帶,彷彿巨大的青色裙襬。
楚子航緩緩地打了個寒戰,這個尼伯龍根的結構方式跟他以前所見的尼伯龍根都不一樣,它似乎真的被藏在了海水的映象中。也許他頭上的天空其實是數千萬噸的北冰洋之水,而他下方的海才是懸掛極光的天空。
他看向四周但看不到天海交界處,那裡瀰漫著青色的霧氣,那應該就是邊界處,他據此判斷這個尼伯龍根其實並不大,一切全都是圍繞那座孤零零的石島。
橡皮艇加速衝上了沙灘,石島正面是有碼頭的,但衝鋒隊員們腦子雖然簡單,可作戰方面卻是真正的老炮,他們選擇以搶灘登陸的方式先佔領側面的淺沙灘,這樣如果島上有什麼東西要對他們不利,嗨嗨……橡皮艇上的俄式輕重武器可委實不少。
但石島以絕對的安靜等待著他們,他們一直摸到碼頭附近,別說遇敵了,連一隻飛到頭頂拉屎的海鳥都沒有,空氣溫暖溼潤,令人想起古代的地中海,這座島在勃克林的畫中名為“死亡”,卻透著母親般的溫暖。
難道死亡其實是這樣的東西麼?溫暖、寂靜、孤獨。
碼頭很小,用簡單切割的石塊砌成,確實是那種只能容納一艘小船的簡易碼頭,連拴船的石柱都只有一根。又是一個跟凱爾特神話吻合的點,運載亞瑟王的小船就是在這裡靠岸的麼?
衝鋒隊保持著戰術隊形前進,薩沙抓著一柄AK-74突擊步槍走在最前面,這種老槍很穩定,有經驗的老兵還是很喜歡用,楚子航走在最後,手裡抓著刀袋。
碼頭往前是兩側有香榧樹的小路,那神秘的天光把樹影印在他們身上,白色的石燈籠看起來很隨意地安放在道路的角落裡,在任何博物館都沒有出現過這種形制的東西,那麼靜謐那麼寂寞,就像是一條通往墓園的路,而他們這群全無武裝匍匐行走的人,看起來絕對是一夥暴力的入侵者。
楚子航伸手在某個石燈籠上摸了一把,手上一點灰塵都沒有,像是每天都有人打掃似的,可再看沒走過的路面,生長著薄薄的一層青草,戰術靴踏過必然留下清晰的腳印,如果有人來打掃,怎麼會不留下腳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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