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略過了這個話題,“但這個敵人不同,他完美地將自己隱藏在了暗處。他發起進攻的幾天之內,兩具龍骨都落入他的手中。他的行為模式像個人而不是龍類,這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片刻的沉默之後,元老們彼此對視,眼中流露出欣賞之意。
經歷過龐貝作為加圖索家代表的“噩夢期”和弗羅斯特作為代表時斤斤計較的“麻煩期”之後,他們真正認可的人終於站了出來。
那個端坐在光柱中的年輕人,雖然是投影出來的,但從坐姿到冷靜的推理,堪與貝奧武夫對話的氣場,驕傲而不驕狂,具備一個真正領袖所需的一切品質。混血種中的名門加圖索家,也許會在這個年輕人的手裡發揚光大。
“各位注意到沒有,弗羅斯特在那個東西面前,下意識地說了三次‘是你’,語氣從疑惑到確定,似乎是認出了對方,但沒有來得及留下線索。”圖靈先生說。
“我已經通知秘書開始排查跟叔叔有接觸的所有人,這可能需要一點時間,因為他的朋友圈子太過巨大。”愷撒說。
這個高效率的舉動再度贏得了元老們的好感,連貝奧武夫也微微點頭。
“但我們需要更多的線索,某個龍王已經得到了兩具龍骨,他的目的是什麼?如果真的他已經在人類社會中隱藏了許多年,那麼為何要在這時忽然出現?”貝奧武夫說。
“還有另一個線索,”愷撒頓了頓,“路明非。”
“那個死神和我們忽然神經錯亂並消失的S級學員,兩者之間會有聯絡麼?”範德比爾特先生說,“重創昂熱的人使用的言靈似乎是‘時間零’,而殺死弗羅斯特的人更像是青銅與火之王復活了。”
“龍骨就是兩者之間的聯絡。”愷撒緩緩地說,“在各種事件密集爆發的時候,他忽然從卡塞爾學院消失,而且他消失的那一晚,有人侵入冰窖奪走了龍王康斯坦丁的骨骸,為什麼?”
“執行部已經介入了對路明非的調查。”施耐德教授說。
以他的資歷還不夠格參加元老會議,但作為執行部部長,他被特許旁聽,但絕大多數時間只能沉默地坐在角落裡。
“以你們執行部的效率也想抓得住那個S級的小子?”貝奧武夫冷笑,“據我所知他在失蹤之前已經是執行部的新星了,在里約熱內盧,你的資深專員們都拿那個‘舞王’沒辦法,在差點團滅的情況下,那小子一個人解決了問題!你手下能跟那小子比的人不多吧?”
施耐德默然。
“不僅如此,那個路明非還了解執行部的一切手段!他想躲開你們太容易了!”貝奧武夫又說。
“關於那個路明非的成長速度,我有個疑問,”圖靈先生說,“看過執行部的資料,在一年之前他還只是個普通學員,空有S級的評價,但在實際行動中只是拖後腿的角色,可一年之後他成了執行部的超新星。就算他的血統優秀,但這真的可能麼?無法解釋他那火箭般的成長速度。”
“有的,”伊麗莎白低聲說,“尼伯龍根計劃。”
“尼伯龍根計劃?什麼是尼伯龍根計劃?”貝奧武夫皺眉。
會議桌上方忽然出現了無數的投影圖片,彼此重疊,彷彿一層瑩藍色的天幕籠罩了會議室。EVA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迴盪在四周,“尼伯龍根計劃,目標是製造出最強的混血種。該實驗由弗拉梅爾導師設計,糅合了鍊金技術和生物技術,用龍血中提純的血清喚醒混血種體內的龍血,幫助他在突破臨界血限的同時保有自我意識。原理上這種技術能夠打造出類似‘皇’的超級混血種,但在具體操作中因為龍血清的數量極其稀少,鍊金矩陣的植入又只有弗拉梅爾導師能做,所以以學院的力量,在可見的未來,也只能打造出一個超級混血種。這個專案的候選者曾經有兩個,愷撒·加圖索和路明非,因為校長和弗羅斯特先生僵持不下,所以尼伯龍根計劃目前還未開啟。”
那些圖形基本都超出了人類的理解範疇,即使以元老們對鍊金學的理解,也只能大概看出這種匪夷所思的技術是將鍊金矩陣植入人體,利用鍊金術來剋制龍血。
歷史上從來沒有人想過這麼做,硬生生地從零造出“皇”來,不單是因為這種思路完全悖離常理,也因為那些實驗素材太珍貴了,每一滴進入人體的龍血清都是無價之寶。
“看來尼伯龍根計劃最終還是被執行了啊,弗拉梅爾導師。”貝奧武夫冷冷地說。
這時候會議桌盡頭的副校長正準備往桌肚裡鑽……兩名元老一左一右把這傢伙架了起來,直接給摁在座位上了。
貝奧武夫緩步逼近,黃金瞳中彷彿噴吐著血色的火焰,“弗拉梅爾導師,你和昂熱不是把這間由秘黨建立的學院看作了你們的私人機構吧?耗費巨大資源的尼伯龍根計劃,最後被你和昂熱偷偷用在了路明非的身上,整個秘黨內部,能夠將那種程度的鍊金矩陣植入人體的人只有你,你當然清楚了。那是你和昂熱自己打造出來的怪物,你們到底還有多少事情瞞著元老會?EVA!查閱執行部的資料,我要知道我們的超級混血種到底強到了什麼地步!”
“資料庫查詢完畢,”EVA立刻回答,“在過去一年裡,路明非的各項能力確實有著長足的進步,但迄今為止他表現出來的素質也只相當於A級混血種。”
“怎麼可能?尼伯龍根計劃沒有生效?”貝奧武夫吃了一驚。
“不,應該是生效了。因為之前他的真實素質連E級都夠不上,這項計劃成功地將他從E級提升到了A級,僅就實驗效果來說,已經是非常驚人了。”
“可那項計劃的目的是打造能在正面戰場上對抗龍王的超級混血種!”貝奧武夫怒吼,“是要在巔峰之上再造巔峰!它應該被用在我們中最優秀的人身上!而不是把廢物打造成勉強能用的貨色!”
“你和昂熱到底怎麼想的?”這個暴烈的老人猛地扭頭看向副校長,“那個路明非真是你們的私生子麼?即使他不行,你們也要強行保他過關?”
“都是昂熱的錯!跟我沒關係!你不會真的覺得我和昂熱是……那種關係吧?”副校長趕快給自己洗白。
貝奧武夫愣住了。他說那句話原本是覺得這兩個校長的脫執行緒度到了驚世駭俗的地步,盛怒之下的吐槽,沒想到副校長還真的回答了。
這種滿腔怒火無處噴發的感覺就好像悶了一個火山在心裡。
“還有我們駐古巴的專員芬格爾·馮·弗林斯,他又是為什麼忽然消失了?”貝奧武夫強行壓下心中的怒火。
“路明非忽然失蹤之後,我們覺得從他的前室友芬格爾身上最可能找到線索,於是派了一小隊人去古巴。”施耐德說到這裡的時候猶豫了一下,“芬格爾盛情地招待了他們,醒來的時候他們都被埋在了菸草地裡,赤身裸體……整個過程就是這樣。”
“不用再猶豫了,把路明非和芬格爾·馮·弗林斯列入我們的通緝名單,把他們的資料傳送給全球的每個分部。EVA,集中你的所有計算資源!在全球範圍內搜尋他們,我要監控所有航空公司的購票記錄,他們的護照使用情況,他們的郵件和信用卡……我要知道關於他們的一切!”貝奧武夫大力揮手,儼然已經接管了學院。
嗜龍血者彷彿重回了那血腥屠龍的年代,他指揮著他鐵血的“行動隊”穿越沙漠和雪原,直搗龍類的巢穴。他的每一道命令都像鐵那樣堅硬和沉重,但他的隊員們雷厲風行。
“路明非早已被列入學院的通緝名單了,但很遺憾對芬格爾我不能這麼做。”EVA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不能這麼做?為什麼?”作風強橫的嗜龍血者還不太適應被一個人工智慧拒絕,愣住了。
“因為根據我的資料庫,您所說的那個芬格爾·馮·弗林斯根本就不存在。”EVA說,“他在這間學院裡沒有學籍記錄,當然也就沒有照片,沒有成績單,他在古巴分部工作這件事也查不到記錄。據我所知,芬格爾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我當然無法通緝一個不存在的人。”
“怎麼可能?”貝奧武夫怒吼,“連我也聽過那個總也不能畢業的芬格爾·馮·弗林斯!這間會議室裡的絕大多數人想必都聽過那個廢物中的廢物,是不對?”
好幾位元老微微點頭,他們多半不插手學院的事務,卻聽過大名鼎鼎的芬格爾。那條廢柴在這間學院上了差不多十年學,創下了前無古人的記錄,每年校董會都考慮過要不要乾脆開除他算了。
“我理解對於各位而言,芬格爾·馮·弗林斯是真實存在的一個人,但從人工智慧的角度來說,他是不存在的。他沒有在我的資料庫裡留下任何一點資訊,我試圖搜尋他的照片和履歷,沒有任何結果。”EVA搖頭,“我的能力範圍是網路,但在全球的網路上,根本就沒有芬格爾這個人。”
“他刪除了自己。”圖靈先生低聲說,“唯一的解釋就是,芬格爾在決定逃亡之前,把自己從網際網路上徹底地刪除了。他甚至有能力對EVA的資料庫做手腳,所以對於EVA來說,他是個不存在的人,不存在的人當然無法被通緝。”
“跟路明非記憶裡那個叫楚子航的鬼魂恰好相反?”列席會議的富山雅史教員說,“我們都知道芬格爾真實存在,但沒有辦法證明;而楚子航我們都不記得有過這樣一個人,但路明非對他堅信不疑。連我都要懷疑這個世界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被幹擾了。”
“當然出了問題,太多的問題攪在一起,像個線團,”愷撒緩緩地說,“而這個線團的頭也許就是路明非,我們要儘早找到他。”
“我會盡快,但截至此時此刻我還沒有任何線索,路明非太瞭解執行部的行為方式了,他曾是一隻獵犬,即使現在變成了獵物,但他的經驗會幫他避開其他獵犬的包圍。”施耐德說。
“這點我已經想到了,如果執行部都沒有把握追捕路明非,那麼何不把工作移交給某些路明非不瞭解的機構呢?”愷撒說。
“路明非不瞭解的機構?”施耐德一怔。
“那些被你們藏在冰下的怪物,到了這個時候,該挖出來用了吧?”愷撒低聲說。
貝奧武夫愣了一下,沒來由地打了個寒戰,但他盡力控制著自己,不讓那份失態流露出來。
他曾是鐵血派的屠龍者、嗜龍血家族的繼承人、秘黨“行動隊”的最後一任隊長,對於卡塞爾學院“溫柔”的作風嗤之以鼻,但提到那些冰下的怪物,連他也不由得悚然。
真要把那些傢伙“挖”出來用麼?那些傢伙根本就不屬於這個時代啊,挖出他們來,就好像把舊時代的鬼魂釋放出來。
元老們也神色猶豫,顯然他們也知道所謂“冰下的怪物”指的是什麼,即使在如此危急的狀況下,對於要不要動用那支堪稱“終極”的力量他們也還是猶豫的。
“喂喂!沒必要這樣吧?對付孩子我們要手下留情!”副校長的臉色有點難看。
“就要不要挖出冰下的那些傢伙來,大家做個表決吧。”貝奧武夫完全沒想要理睬這傢伙。
元老們仍在相互對視,彷彿無聲的寒流灌注了這間會議室,那支冰下的力量……那支他們曾經雪藏來準備跟“終極”決戰的力量,現在就要啟用麼?
所謂的終極當然只能是那位至高的黑色龍王,他從未甦醒過但又註定甦醒,幾乎所有龍族和所有混血種都在為他甦醒的那一天做準備,死神難道真有可能是那一位麼?但那透過鏡頭仍然能感受到的壓力感,地獄般的烈焰……難道那白色的裹屍布下真的是黑色的龍王?
一位元老默默地舉起手來,緊接著是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無人說話,但人們相互傳遞著眼神。貝奧武夫也舉了手,愷撒也舉了手,最後只有少數人的手始終按著桌面沒動。
“既然是多數人的意見。”貝奧武夫低聲說,“希望我們沒有因為過於緊張而誤開地獄的大門。”
地獄的大門,真是形象的比喻,每個人都這麼想。部分元老看向端坐在光柱中的愷撒,揣摩著這位新的加圖索家代理人是多麼強硬的角色,由他做主,那些沉睡多年的人終於要被喚醒了。
死寂中,副校長霍地起身向外走去。
“弗拉梅爾導師您要去哪裡?在這麼重要的會議中離席,不太妥當吧?”貝奧武夫盯著他的背影。
副校長忽然小跑起來,一邊跑一邊摸褲兜。
“截住他!”貝奧武夫忽然下令。
“芬格爾!這回你死定啦!他們派了一幫神經病去追殺你!快跑啊!”副校長衝出會議室,在外面走廊上兔子似的竄著,對著手機大喊。
幾秒鐘後他被一位身手矯健的元老撲倒在地,弗拉梅爾導師素來不以體能著稱。手機滾出很遠很遠,電話仍在接通狀態,上面顯示對方的名字是……“炎之龍斬者”。
義大利,羅馬郊外,古老的城堡式建築裡,燈光漸漸熄滅。
帕西拉開了窗簾,陽光取代燈光照亮了這間雍容華貴的客廳,安置在四面角落裡的全息攝影機已經停止了工作,就是這些攝影機把愷撒的一舉一動錄製下來,傳輸到卡塞爾學院中的會議室再投影出來,跟親臨現場並無區別。
愷撒仍然端坐在客廳中間的椅子上,帕西扭頭看了一眼那個肩膀寬闊的背影,默默地躬身行禮,等待著少爺——不,是代理家長——的吩咐。
他依然記得幾年之前,那時候帕西擔任弗羅斯特的秘書,但也代為處理一些愷撒的需求。那時候電話響起,有時是要他在兩個小時內在某個港口準備好一艘雙體式的帆船供他出海,或者把某間餐館清空,他要獨自在那個靠窗的座位上看落日喝一杯冰鎮過的白葡萄酒。
這類孩子氣的要求好像永遠沒完沒了,給人一種愷撒永遠不會長大的錯覺。但從一年之前,他從日本歸來,那種任性的要求忽然沒有了。
之後他從卡塞爾學院畢業,就任羅馬分部專員,帕西擔任他的秘書,但愷撒並不吩咐帕西幫他忙這忙那,絕大部分事情他都自己做好了。
就像弗羅斯特曾經說的那樣,愷撒不會一直是個孩子,每個人都會長大,有時候只是一瞬間的事,只需那個令他脫胎換骨的時間到來。
帕西隱約能想到是那趟前往日本的旅途中,某個人幫愷撒長大了,但愷撒不提,帕西也就不提,兩個人的相處模式往往就像眼下這樣,帕西靜靜地等候在旁,愷撒靜靜地坐在他父親和叔叔都曾做過的椅子上,久久都不說一句話。
不過今天帕西還是多問了一句,“路明非和少爺您之間,似乎存在著‘友誼’這種東西,動用那幫冰下的怪物們去追捕他,沒準會讓局面失控。那幫怪物可是從不遵循任何規則的。”
“我並不想對路明非怎麼樣,但他犯了一個錯誤,他不該把諾諾扯進來,”愷撒低聲說,“無論事情的真相是怎樣的,他都面臨巨大的麻煩,種種證據都指向同一個結果,偷襲校長奪走龍骨的人是他。而恰恰在這個時候,新的龍王出現。他自己處在矛盾的漩渦中,不該把無關的人扯進來。他也該長大了,男人總是要自己扛自己的壓力。逃亡是毫無意義的,他和學院合作,才有可能解決這件事。所有的問題出在那個叫楚子航的鬼魂身上,從路明非臆想出那個鬼魂開始,一切全都不對了。”
“少爺您也不認識任何叫楚子航的人吧?”
“完全不記得,竟然說是我的宿敵什麼的……我會忘了自己的宿敵麼?又有什麼人有資格當我的宿敵了?”愷撒搖頭,“你隨時跟進學院的動向,一旦找到路明非的行蹤,你也立即前往當地,跟路明非好好交涉,確保諾諾平安地回羅馬。”
“我想陳小姐的事情,讓少爺你很困擾吧?”帕西點頭,“我會處理好這件事的。”
他轉身離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過頭來,“少爺你沒事麼?”
愷撒今天好像格外地沉默,那份沉默讓人不安,是因為諾諾的不告而別麼?帕西不太確定,他回頭的時候,愷撒正看著窗前的一件裝飾物,那是一件男式和服,掛在櫸木的衣架上,隨著窗外流入的輕風中無聲地擺動。
並不是那種昂貴的天價和服,看起來是旅行社發給日本旅行團的團服,背後還有旅行社的印文。按照道理說這種級別的東西是沒有資格陳列在這間屋子裡的,它的左邊掛著提香的真跡,右邊是17世紀法國產的古董銀質冰桶,冰桶裡鎮著的那支香檳也比那件和服值錢。可愷撒堅持要把那件和服擺在那裡,似乎是從日本帶回來的什麼紀念品。
“沒什麼,我在想我到達日本的那天下著雨,我穿著這身和服,打著一柄傘,”愷撒頓了頓,“我還在想……諾頓的弱點是康斯坦丁,那麼耶夢加得的弱點是誰呢?芬裡厄麼?但是不像,我好像……忘記了點什麼。”
很罕見的,這位加圖索家繼承人的眼裡閃過一絲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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