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戈然而止。
作為一個資深的驢友,我自然知道在大晚上被暴雨困在山上,可能會遭遇什麼。這些天以來,深圳和周邊城市雨水很多,山體被浸泡過,更顯得疲軟,時間越長山洪暴發或者是山體滑坡,隨時都有可能發生。
越是知道,我越崩潰。
拼命撐住理智,我顫抖著手撥劉承宇的電話,又是該死的無法接通!
大腦遲緩幾秒,我正要繼續撥打劉承宇的手機,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我的手趕巧碰到接聽鍵,卻是老周的聲音傳來,說:“小陳太太?”
像是在黑暗中突然碰到一盞明燈,我張嘴正要說話,老周聲音低沉穩當,沒有過多的情緒宣洩:“接到通知,萬成的劉總和小圖被困在惠州白雲嶂上面了,太太讓我通知你一聲,你過來白雲嶂山腳下。”
掛了電話,我徑直衝到堆放我那些戶外用品的房間,花了幾分鐘的時間將口哨,登山杖、救生繩、開路鐮刀、頭燈、救生繃帶、雲南白藥等等塞進戶外包裡,再揣上一件快乾衣換上登山鞋,就此飛奔出門。
失魂落魄地來到白雲嶂腳下,平時寂寥不已的山腳燈火通明,一堆的人圍在進山的地方,鬧哄哄的。
腦袋一片空白,我強忍著不讓自己軟綿綿的大腿打跪,我穩穩地朝那一片燈火通明走去,老周率先看到我,他把我引到一邊。
梁建芳正披著毯子坐在輪椅上,她不知道在想什麼面無表情地閉目眼神。
而一片的陳正,他就一屁股坐在一塊石頭上,不斷地抽菸,地下一堆的菸頭。
老周輕咳了一聲,梁建芳才睜開眼睛,她沒啥情緒波動看了看我,說:“搜救隊已經上山,這山頭那麼大,就算是有結果,也是十幾個小時之後的事,你在一旁等通知。”
梁建芳的話音剛落,陳正將手上才抽一半的煙狠狠摔在地上,他騰一聲站起來,衝到我面前,滿眼的怨恨,手臂大幅度揮動著,很是失態,罵我:“我兒子就是娶了你這麼個倒黴玩意,才出一堆的禍事!這次他要有什麼事,我要你給他陪葬!”
說完,陳正還想衝上來給我甩上一巴掌,我急急後退幾步,老周又適時上前橫撐在我和陳正中間,我才算躲過。
這時,梁建芳猶如局外人般淡淡一句:“生死有命,全看天意,還沒出結果,不要先窩裡鬥。”
就算我平常看不慣陳正,但在這一刻我理解他的反應。就算他和陳圖之間有多劍拔弩張,但陳圖始終是他的兒子,他這種種失態,都屬於人在面對著親人生死未卜時,該有的反應。
倒是梁建芳,她冷靜得讓我瘮得慌。
但是我沒有心思去揣測她為什麼那麼冷靜,我也不是不相信那些搜救隊的能力,我只是等不起。
說我衝動也好,說我天真也罷,我沒法那麼安安靜靜地在這山下,等待著別人給我帶來陳圖的訊息,我一秒也等不起!
哪怕只有一萬分之一的機會,哪怕我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我也不想再浪費一秒時間去作希望渺茫的等待。
一邊放鬆腳腕手腕和往身上套防寒雨衣,我一邊說:“我熟悉白雲嶂,我想上山。”
我的身後,咬著我的話尾音,有個男聲響起來了起來。
“一起。”
在我愣神的十幾秒間,吳一迪已經站到我面前。
隔著半米的距離,他重複那句:“一起。”
睥睨了吳一迪一眼,梁建芳的眉頭總算輕皺,說:“一迪,你瞎胡鬧,要是出點什麼亂子,我沒法向你媽交代。”
吳一迪斂了斂眼眉,滿臉淡然:“我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
頓了一下,吳一迪又衝著老周說:“周先生,麻煩你給我準備四個強光燈,一條救生繩和兩件禦寒的棉衣,裝入揹包,五分鐘內給我。”
內心百般滋味,我想都沒想就直接謝絕,卻為了避嫌,我簡單幾字:“謝謝吳總,但是不必。”
卻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吳一迪說:“我只不過是想去活動下筋骨。”
原本陳正還氣咻咻目光狠厲瞪著我,他大概是被我和吳一迪這種看起來像瘋子的行為弄得一驚一乍,他再多瞪我一眼,就悻悻地收回了目光。
梁建芳吧,她還是一臉的平靜如水。
不多時,老周把吳一迪要的東西拿過來,我掛著頭燈往前走,吳一迪隨即跟上。
這段時間雨水太多,石階上長了不少青苔,我每走幾步就會打滑一次,吳一迪也沒好到哪裡去,最後我把登山杖分給他一根。
倒是挺乾脆接過去,吳一迪淡淡一句:“謝謝。”
喉嚨驟然變得乾燥,我連連走了幾步才艱難應:“你現在下山還得來及。下雨那麼多天,什麼情況都有可能發生。”
用燈照了照前方,吳一迪的聲音還是很淡:“我是成年人,我能對自己的行為負責。”
話已至此,我再多糾結無益。
把揹包往肩上提了一些,我說:“好,那我們別再說話,保持體力。”
在夜雨中登白雲嶂,原本就比風和日麗的白天難度增加幾倍,然而可能是因為在危難中潛能無限,我和吳一迪在凌晨兩點,就到了頂。
整個山谷不斷有細碎的光透過來,我看著這些由搜救隊員散出來的光,我強撐住在原地修整一下,我讓吳一迪跟我這般,把登山鞋脫下來倒掉裡面的汙水,用乾燥紙吸乾,再換上一個乾爽的襪子。
花了幾分鐘處理好,我把頭燈掛在脖子上,拿出救生繩,又拿出開路鐮刀,我強迫自己鎮定如常,條理清晰,對吳一迪說:“按照我的推斷,陳圖和劉承宇應該是夾在白雲嶂和銀瓶嘴之間那個無名山。按照正常的路線,我們走到無名山需要一個多小時,雨大風急,可能還要多耗一倍的時間。我等不起,所以我要按照自己的經驗開路,開個捷徑過去。我確實是對白雲嶂很熟悉,但在夜晚,我可能會判斷失誤,可能會承受比白天多幾倍的風險,可能是有去無回,不然你等在原地,我先過去,如果他們真的在,我用召集口哨通知你。”
我認為我表達得更清楚,吳一迪也會做出正確的選擇,畢竟不管是陳圖也好,劉承宇也罷,他們和吳一迪的關係,還沒到那種吳一迪為他們拼命,奮不顧身的地步。
卻不想,吳一迪也掏出救生繩,徑直往自己的身上打結,他很快說:“一起。”
我愕然幾秒,眼眶熱意洶湧:“你其實沒必要陪我瘋,不值得。我知道現在我看起來就像一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瘋子。”
搗弄了一下頭燈,吳一迪聲音更淡:“值不值得,我自然有自己的標準和判斷力。更何況伍一你沒瘋,瘋的是山腳下那群人,他們都有病。”
說完,吳一迪徑直往前幾步。
我不是那種特別忸怩作態的人,吳一迪是一個有正常思維的成年人,他話已至此,我再糾結無益,於是我很快跟上,兩步作三步般超越他,在前面開路。
在砍開阻擋在前的藤蔓後,我用登山杖探探,發現確實安全才上前幾步,用頭燈給吳一迪借光,我說:“這次我欠你,以後加倍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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