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吳一迪的體力沒什麼問題,但他畢竟不像我風裡來雨裡去的玩了那麼多年戶外,他走這樣的路線頗是吃力,他卻還是淡淡語氣:“等我們有命活著回去,再算賬不遲。”
他說得倒是挺對。
於是我不再說話,抿著嘴拼命睜著眼睛不斷揮動鐮刀開路。
大概四十分鐘後,我們總算安然無恙地接近了無名山頭。
忍著刺骨的冰寒淌過因為雨水充沛而顯得越來越激盪的山溪後,我們來到了上一次我和陳圖露營的大石邊。
抖了一下防寒雨衣褶皺裡面的積水,我開始用頭燈細細地照。
突兀的,我赫然看到在大石的旮旯裡,有一個螢幕被摔碎的手機。
在陰冷的夜裡,它在燈光的照射下,發出一陣讓人心顫的寒光。
陳圖用的手機,就是這個型號!
循著我的目光,吳一迪自然也是看到了,他走上前去,就想抓起來。
我急急制止:“不要動。”
吳一迪隨即定住,他說:“好。”
我把揹包拿下來丟在石頭上,又拿登山杖丈量了一下,憑著經驗,我循著手機掉落的斜方向,一路用頭燈細細照著,就算有著大雨的沖刷,我還是依稀看到了一小段拖拽的痕跡。
為了不讓大腿打顫發軟,我狠狠地咬了咬唇,再繼續用頭燈往前照射著,小心翼翼用登山杖探著,移步到了懸崖邊。
果然,我看到了邊上的草,被深深地壓倒了一片。
用燈照了一下,下面是一片黑壓壓的萬丈深淵。
心裡面像是有人在吹氣球,那些氣球越來越膨脹,徹徹底底擠掉我身體裡面僅存的一絲力氣,我整個人杵在原地,喉嚨發乾,怎麼也無法張嘴喊上一聲。
我怕我喊了,得不到我想要的回應。
我怕我得不到我想要的回應,我所有求生的**在這一刻消耗殆盡,我無法苟且留在這個世界上,用這一生去記得這個世界上曾經有個叫陳圖的男人,我愛他如命,我最終以特別殘酷的方式失去他。
在我茫然無措的幾秒內,一路跟隨著我的吳一迪,已經站到我身邊,他輕聲一句:“先不要自己嚇自己。這裡草叢那麼繁密,伍一你有深刻的戶外經驗,你應該知道有人從這個掉下去,會被草墊著,或者被灌木勾住,生還的機會一半一半的。”
被吳一迪這麼不動聲色地安慰,我總算再一次將理智狠狠拽回體內,我強撐著掏出口哨,按照三拍急促一拍悠遠的節奏吹響,爾後我把口哨塞給吳一迪,說:“等會,你按照我剛才的節奏吹著,把所有燈開了朝上放,給搜山隊確定我們的位置,我下去看看。”
吳一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我猜他想說由他下去吧。
即使繫著救生繩,在夜色中攀登這樣毫無支撐的懸崖,註定九死一生。
我可以欠下吳一迪的人情,但涉及到人身安全這麼重如泰山的東西,我欠不起。
就正如我欠了楊榮孟一路,我深陷在愧疚和折磨中不得安生,這樣的不安生可能會持續一生。
於是,不等吳一迪開口,我立馬說:“我下去。我玩慣了高危的戶外運動,手腳比一般人靈活輕巧,也有應對突發情況的經驗,我下去是最好的選擇,你在上面配合我放繩就好。”
吳一迪眼神爍動幾秒,他到底是乾脆利落的人,他說:“好,注意安全。”
掛著繩索一路往下的過程中,雨水不斷衝入我的眼睛裡,我的視線越發模糊,那些長著枯枝的灌木,不斷地戳著我的手手腳腳,我的體力已經透支,咬咬牙,我將自己的大腿掛在灌木叢上借力。
繩放了一半,我用頭燈往上照了一下引起吳一迪的注意,他的手頓了一下,我扯開嗓子喊:“先停一下。”
吳一迪應聲徹底頓住手。
我懸在半空中,忍著灌木枯枝與大腿的摩擦帶來的疼痛,用頭燈往下照來照去。
那些青翠的植物在燈光的照射下,發出藍幽幽的光,在這炫目的光中,我赫然窺見有一小塊的紅色隱藏其中。
心止不住的狂跳,拼命扯開嗓子喊了一聲:“陳圖?”
回應我的,只有這瀝瀝雨聲,和山谷裡面寂寞的風。
卻是不死心,我連連喊了十幾聲。
我的聲音在山谷裡面迴響倒灌,灌進我的耳膜裡,給我留下一陣心悸的蒼涼。
眼淚不自覺地奔騰而下,我張嘴破口大罵:“陳圖你大爺的,我去你大爺的!我們才剛剛結婚沒多久,你丫的要敢讓我守寡,我做鬼都不放你丫的,你不給我好好活著,看我死了之後怎麼對付你這個沒良心的,你大爺的不準死,我沒讓你死你要敢給我死了,看我怎麼收拾你!你大爺的!”
我以為罵了他我能解恨,可是事實上我越罵越慌,越是語無倫次,我忍隱太久的眼淚終於在淋漓大雨中迸發出來,與這雨水混合在一起,摔入這深淵中不知所蹤。
卻與此同時,我聽到下面傳來了一陣輕微的悶響,我壓制住快要蹦出來的心,繼續用燈往下照,才發現夾雜在青翠中那一塊紅,面積變大了一些,顯得觸目驚心。
瘋了似的衝著吳一迪嚷:“快放繩,放我下去!馬上放我下去!”
吳一迪很是配合,他很快均勻地放繩,我得以安全降落在一叢又灌木環繞藤蔓糾纏打造的一塊擋板上。
不斷大幅度晃動身體,我小心翼翼地朝那一塊紅湊過來,照著摸了一把,是熱的!我再摸一下,才知道這些紅全是血!
再用燈照了一下,陳圖的臉,突兀映入我的眼簾。
嘴角緊緊抿在一起,臉白得像一層紙,他的眼睛快眯成了一條線,欲開不開地面對著我。
我的眼淚差點又要奔騰,可是我知道這個時候最無用的事就是哭。
拼命按捺住,為了防止那些灌木超負荷被壓斷,我更小心翼翼湊過去一些,用手輕輕碰了一下陳圖,顫聲說:“陳圖?”
連連喚了幾聲,陳圖才拼命般睜開眼睛,他萬分艱難從嘴裡擠出模糊的一句,滿滿的玩笑意味:“你這個小瘋子,剛才罵我罵爽了吧。”
我的眼淚終於止不住的奔騰。
陳圖那條滿是傷口的胳膊,慢騰騰抬了起來,我以為他在這個時候還有心思玩摸臉那種鬼把戲,我作勢想要抓住他的手,可是不想陳圖卻是指了指斜方向,斷斷續續繼續艱難萬分說:“劉承宇在那邊。他是為了幫我才一起掉下來,伍一你如果可以,先把他帶上去。”
陳圖這番話,如同一條繩子般纏繞上我的心,稍微一用力就被揪緊,勒得我理智全無。
我明明知道,按照陳圖的說法,劉承宇應該是為了救陳圖才遭到這樣的噩運,我應該先去救他,才算是問心無愧,可是在這一刻,我想狠下心去自私一把。
因為雨勢越大,不可預估性越大,我不知道這個山坡能撐多久,我也不知道這叢救了陳圖一命的灌木能支撐多久。
咬咬牙,我小心翼翼地讓身體持穩,小心翼翼地把救生繩解下來,作勢就想給陳圖綁上,卻不想陳圖死命按住我的手,說:“伍一,你要先帶劉承宇上去。”
淚眼朦朧,我哭著吼:“我不管,反正你要給我好好活下去。陳圖我就是一個小女人,我不懂你們男人世界那些亂七八糟的大道理,別人的死活我管不著,我只管你。我對不起劉承宇,以後讓我煎熬就好,我賠個命給他也行,但你要給我好好活下去!你大爺的必須給我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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