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她,居然讓我晃神了好一陣。
好不容易斂起心神,我主動跟正在切肉丁的老周說:“老周,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停下手來,老周瞥了我一眼,這一次他少了機械般的恭敬和客氣,多了些許自然和柔軟:“有,你把那些醃製好的雞翅串起來。”
我雖然對老週上次想讓我端有問題的牛奶給陳正耿耿於懷,但想想他前些天在陳正遭遇車禍時能第一時間挺身而出,而陳正也跟我說,如果不是老周他會傷得更重,我對老周的偏見消弭了很多,雖然我還是感覺到他神秘難測,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無法用冷硬的態度對著他。
我淡笑:“好,我馬上弄。”
這個廚房很大,流裡臺也挺長的,但雞翅就被放置在林思愛的身側,不得已,我只得走到她身旁去。
正當我要把雞翅拿開,離林思愛遠一些時,她冷不丁給我遞了一把竹籤和一個乾淨的盤子過來,她冷不丁的說:“我每年都有定期做身體檢查,我很確定我沒有傳染病。當然如果你介意我是個還在吃抗抑鬱藥的神經病,你離我遠一點我也能理解。”
板滯了將近十秒,我毫不遲疑地伸出手去,接過林思愛遞過來的東西,我淡淡說:“其實我偶爾也挺神經的,我沒吃藥,是因為藥太貴。”
說完,我跟林思愛隔著不過二十釐米的距離,泰然自若,沉默不語,認認真真地開始往竹籤上串雞翅。
大概過了十分鐘左右,老周把切好的一大盤肉丁端過來,他好像是接了個電話,讓他去哪裡取一些材料,他就這樣走了。
原本就沉寂的廚房,因為少了一些切肉發出來的輕微聲響後,顯得更是沉悶。
但是林思愛,她挺快打破了這梏桎:“昨晚,小智知道今天能見到你,他很興奮,一直不願意睡覺,在床上不斷地蹦高,陳競急性子,說再不睡就把他丟出去,他才肯睡。”
在這之前,我做夢都想不到,我和林思愛會有用最平淡最直白的語言,拉扯著家常話的這一天。
而當這一刻到來,我出乎意料的沒覺得多彆扭,更沒有覺得有啥不適,我很自然而然地接上林思愛的話茬:“挺好玩的。”
把弄好的土豆片放到一旁去,林思愛又說:“我不是為了跟你套近乎。”
我不自覺地輕輕一笑:“我知道,你沒有這個必要。”
換了個一次性手套,林思愛又麻利地串起肉丁,她保持著一貫的表情,卻跳躍到百萬八千里:“對不起。”
我怔住:“嗯?”
身體朝我這邊側了側,林思愛將臉轉過來,與我的目光保持平視:“我說的是,在梅沙環山G6路段那一次,我…我知道道歉無法挽回什麼。我也不是為了獲得原諒,我也不辯解什麼,但是…我當時真的不知道你懷孕了。”
記憶的碎片在大腦裡面翻騰,我當初懸在山崖捂著腹部的絕望化成一股寒風,從我的身後傾瀉過來,涼意浸透骨骼的縫隙,我用連我自己都弄不懂情緒的語氣說:“知道又怎麼樣,不知道又怎麼樣。”
林思愛垂在大腿側的手,稍稍捏成了一個半拳:“我不是為了獲得原諒。如果我當初知道你懷孕了,或者我會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
我的手上沾滿了各種各樣的燒烤調味料,但我渾然不覺的,將它平放在我的腹間,我咧開嘴散漫笑笑:“或者你會?或者你會努力去控制自己的情緒?但是事實上,你並沒有控制在你的情緒,你開的車確實狠狠地撞上了我,我確實在那一場車禍裡面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也從那一場磨難中,徹底喪失了當母親的權利。”
我越往後說,情緒越是激昂,但為了不驚擾到大廳的人,我拼命地控制著自己的語調,壓抑著說:“林思愛,就算你是為了獲得諒解而說這番話,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永遠也無法原諒你當初對我人生犯下的錯。我對小智好,那僅僅是因為我覺得這孩子還不錯,我願意對他好,跟你沒有關係,你犯不著拿小智繞著彎彎來跟我說這番話。有些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它帶來的毀滅覆水難收。你可以對我保有愧疚,你可以覺得你對不起我,但你無法還我一個孩子,也無法幫我恢復生育能力,你說得再多,都只會惹來我更多的心煩和無奈,我覺得你最應該做的,就是閉嘴!”
被我這麼一嗆,林思愛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的聲音放低了不少:“我很抱歉。”
我冷笑:“你很抱歉?哪天我不小心開個轟炸機,把你炸得七葷八素,拿針都縫不起來,我跟你說一句我很抱歉,你真的能釋然,你再來跟我說這話。或者我剛剛真的是腦子進水了,才會搭上你的話,跟你扯了幾句家常。怪我給你造了這假象,讓你以為我們之間還能心平氣和地談天說地。林思愛,你別天真了。你蠢過,暴走過,崩潰過,你做過很多錯事,但你看看你現在,你有家庭,有自己的孩子,你們一家縱享天倫之樂,而我呢,我確實有家庭,但我再也無法去做一個母親,我再也沒有辦法擁有自己的孩子,我沒對你的人生造成多大的傷害吧,但你卻成了剝奪我孩子的其中一名兇手!就是因為你的一時控制不住啊,我再也沒辦法擁有自己的孩子!你他媽的現在來跟我輕描淡寫說一句你很抱歉,你抱歉有個屁用!”
臉色變得異常難看,林思愛有些無措地搓了搓手,她的嘴角囁嚅抽動了好幾次,她伸手進褲兜裡面摸索了好一陣,掏出了一張卡片,遲疑著,她慢騰騰地遞給我:“我在哥斯達黎那段時間,認識了一個英籍的女醫生,她對不孕不育這一塊有很高的建樹,有很多求子未遂的人找她調養後,基本上後面都能懷上。不過她的性格古怪,這些年一直在世界各地浮游,一般的病患她不願接待。這是她的卡片,你打給她,說你是從小智媽媽這邊取得她的聯絡方式,她會為你做復健治療。你可以怨恨我,但我希望你不要因為怨恨我,而錯失一個可能會逆轉的機會。”
林思愛在說這番話時,她的目光焦點一直沒從我的眼眸上挪開,她的眼眸裡面全是誠摯的歉意和愧疚的坦蕩,她捏著卡片的手,有些發抖,但卻一直沒有縮回去。
對峙了將近三分鐘,我斂眉:“你覺得我憑什麼信你?”
臉上浮起淡淡的焦躁,林思愛突兀的把手伸得更過來,直接把卡片往我的手上塞,她把臉埋下一些,語速放得很慢,她用那種遲疑與篤定交替著的語氣:“我也是一個母親。”
神使鬼差,我忽然用力把那張卡片捏住,靈光乍現間,我的嘴裡面冒出:“當初小智花生醬過敏這件事,你有沒有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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