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父親背在身上,從這一棵楓樹,走到下一棵楓樹,她跟著父親唱,月亮走,我也走,我送阿哥到村口……阿哥是誰?於是改口,月亮走,我也走,我送阿爸到村口……門前開著碗口大的牽牛花,年邁的huáng狗趴在狗尾巴糙上打呼,父親的背是一艘小船,搖搖晃晃又穩穩當當。
南南,以後爭氣,不要再生病,害你媽媽擔心。
南南,唸書要學你姐姐,再機靈點……
“陳老師……”
陳知遇腳步一頓,“嗯?”
“……您真像我爸。”
“……”陳知遇被氣笑了,“我可生不出你這麼大的閨女。”
背上的人就一丁點兒重量,比他預期得還要輕。那天在河邊抱她時就發現了,伶仃一把瘦骨,可骨子裡卻沒有軟弱只有抗爭,以及,無聲的抗爭——面對他的時候。
“我要是不來找你,你就預備在這兒坐一整夜?”
“……不是正打算起來去村裡找人麼。”
“全班都沒出問題,就你一個課代表出問題。”
“……課代表要發揮帶頭作用。”
陳知遇差點笑嗆住,“帶頭給人添亂?”
蘇南不吭聲,埋下頭,悄無聲息地嗅了一下他身上極好聞的氣息。
只給您添亂。
“你要是出了什麼問題,我怎麼跟你導師jiāo代?”
蘇南一怔。
一句話,就把她輕飄飄的幻想一下拂滅,像人一把扯斷蜘蛛網那樣輕易。
她小聲的,“……對不起。”
他沒話說了。
氣已經氣過了,只剩下心有餘悸。
這些年,除了早些年jiāo的那些朋友,他幾乎不跟人發展出任何關涉到離別就極易惆悵的關係。知冷知熱之人,三兩個夠了,剩餘都是點頭之jiāo。
人生重重苦厄,躲不過的是“無常”二字。
然而他這傻學生有本事,太有本事了。
如果平日裡對她諸多種種“欺負”皆是造下口業,那此時此刻此情此情,自己這拿不起也放不下的心情,大抵就是報應。
“長這麼大,就背過我三歲大的外甥女兒一人,你覺不覺得榮幸。”
“您是拐彎抹角說我跟小孩兒一樣,我聽出來了。”
陳知遇:“……”
“陳老師。”
“嗯?”
背上的人指了指,前方,夜色勾出一株參天古木的剪影,“往樹上綁紅布條,是這兒的習俗嗎?”
“樹是神樹,以前宗族祭祀,要在樹上綁紅綢,設案進香。”
“這兒應該有神明鎮守吧?”
“山野之間,性靈之物都算是神明。”
“……太好了。”
“怎麼?”
“我剛剛,看見遠處有個墳包,怪嚇人的。”
“……所以這就是你剛剛掐我肩膀的理由?”
背上的人笑出聲,笑聲脆生生的好聽。
他將她往上顛了一下,“腿別瞎動!”
“哦。”
陳知遇有時候覺得,自己甚至不比門口那棵歪七扭八的老樹活得更有意思。
老樹年年歲歲立在那兒,幾十年風雨之中,最不缺的,就是芸芸眾生的故事。
可很長一段時間,他的生命被靜止在了某個節點。
他有庸常的生活、繁雜的俗務,有每一天照常升起落下的太陽,每一年chūn生冬滅……
他像是變成了一座立在原地不能移動的鐘表,指標從12又回到12,輪迴無盡。
他擁有一切,唯獨再也沒有故事。
山野之間,萬事萬物,皆有性靈,皆是神明。
神明在上,他不敢自欺。
此時此刻,未知在腳下一路延伸,那點兒隱而不敢發的焦灼與恍惚,渴望與惶恐,確確實實,就是每一段故事開始時的模樣。
人們所謂之的——怦然心動。
到停車點一公里的路,被陳知遇刻意拖慢的步伐拉得無限之長,然而還是不知不覺到了終點。
村委會東、西、北三面兩層樓房,門朝南開,圍出一個院子。
陳知遇放下蘇南,進院子裡晃了一圈,在西北角找到一個露天的水龍頭。
“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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