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憶很少會覺得自己是個堅強的人,只是前面有個霍時替她擋著困難和危險，所以她覺得自己不該有那些不合時宜的傷心和難過。
孤兒院的生活不算輕鬆，她知道該怎麼減輕霍時對她的壓力。
霍北城比霍時要成熟內斂，顏憶和他的每一次相處都會進一步知道,她在他面前無處可藏,唯一能做的只是安靜和聽話,不要招惹他不開心。
但她也還是會有那麼些時候，在他面前忍不住自己的情緒。
張媽還在廚房,顏憶察覺到他把自己放在床上。
沒關緊的窗戶透進一絲涼風，理智告訴她該放開手讓他離開，可她不敢動。
她哭了,淚水落到他乾淨的西裝上，如果被他知道,他不會高興。
霍北城好像還以為她是捨不得他,手摸她的頭,開口道：“你黏人些無所謂,以後少找霍時，遇事就想起他,這不對,你想的該是自己怎麼解決。”
他又在批評她對別人的依賴，話說得不多,只是每字每句都像砸在人心頭上，重得讓人抬不起頭。
顏憶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帶著哭腔的委屈聲音就洩露出來,他手上的動作好像頓了下來，她以為他又生氣了，連哭都顧不著,忙道：“對不起，霍叔叔，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外邊的雨還在下個不停，甚至下得越來越大，雨打落葉的沙沙聲一直在響。
她在害怕，從心底浮出的一抹恐懼讓顏憶不敢冒犯他，她說了好多遍對不起，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胸口起伏著，就彷彿已經深刻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不想讓他懲罰她。
霍北城的手有過片刻的微僵，被她緊緊抱住的身體像一塊石頭樣，過了會兒後他才硬聲說：“哭什麼？我沒怪你。”
但顏憶聽不進去，眼睛又紅又腫，哭到了打嗝。她覺得霍北城變了好多，說話開始不算數，為什麼生氣也從不告訴她，就好像她只是個放在一旁供人欣賞的物品，不該得知任何和他有關的想法。
她還在哭，寬敞的房間擺置簡單，但應有的東西全都有，除了一些顏憶自己的東西外，大部分都價值不菲，整個房間都留著她獨有的氣息。
“顏憶，你是乖孩子，”他低頭在她耳邊說，“聽話，不要再哭了，我給你帶了禮物。”
顏憶哭得身體都有些顫抖，頭腦彷彿缺氧般，運轉都不流利，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委屈成這樣，睫毛都被淚水打溼，本來就快看不清的眼睛都要睜不開。
她不想要他的禮物，她不想要他的任何東西。
霍北城道：“顏憶。”
他強硬的語氣並沒有制止住顏憶的眼淚，反倒讓她的身體的顫動都變大了。
雨水滴答滴答從樹葉落下，天霧濛濛一片。
霍北城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優雅矜貴刻在骨子裡，從來就沒惹哭過她這種年紀的小女孩，竟頭一次想不到用什麼辦法來哄她。
他沉聲道：“顏憶，乖一點，今天是我錯了，我不該兇你，你想要什麼，我讓原助理帶給你好不好？”
霍北城第一次放緩語氣說自己錯了，顏憶卻忽覺更加委屈。
在他離開到回來這段時間，她明明很乖，明明什麼都不敢做。
顏憶忍不住的委屈往外冒：“我要彰哥……我要彰哥……我不要你……”
她身邊的氣壓驟然降低許多，如果是以前的顏憶，發覺到他的情緒變化是件再容易不過的事，但她難過極了，哭得腦子都有些無法思考。
只不過越是這種時候，就越能代表一個人說的話是真話，不經過大腦思考，是因為早已經在腦海中模擬過多遍。
這種想法是正常人該有的，比起一個大她很多歲的男人，青梅竹馬的霍時才最得他信任。
霍北城垂眸斂住的神情看不出任何異樣的情緒，他的大手輕輕安撫她的背脊，道：“只要你把眼睛治好了，我就讓霍時回來，要是再哭下去，眼睛越來越壞，霍時也回不來了。”
“……你總是……兇我……”
她說話斷斷續續，霍北城的下巴慢慢靠住她的肩膀，開口道：“平時那麼疼你，都白疼了？”
先是霍時，又是顧南池，最後兜兜轉轉還是回到霍時，她把他教的東西全都忘得一乾二淨，根本就沒認真思考過他說的話。
顏憶如果能猜中他的想法，或許不會變成這樣。
可想猜到霍北城在想什麼，幾乎是件比登天還難的事，她後知後覺發現自己說錯話，哭得更加厲害，臉通紅一片，不知道他心裡只是單純不喜歡她對霍時的信任。
他哄了顏憶很久，等她哭到累了，平靜下來，才低聲道：“好點了嗎？”
她那時連話都已經說不出，雙手緊緊攥住他腰後側的衣服，不斷打嗝。
霍北城在她身邊一直待到現在，哄她的方法能用的都用過了，甚至還少見地拿手機上網查了查小孩一直哭怎麼辦，順手點進了下邊的自動聯想惹女朋友哭。
事實證明即使是他也有棘手的地
方。
“我下次不會再說那種話了，”霍北城的手輕輕揉著她發紅的耳朵，“以後要是生氣了，直接說出來，不要自己悶著哭，知道嗎？”
顏憶抽泣道：“我很……聽話的。”
她確實很聽話，聽話到他只是隨口說一句她可以交個男朋友，她都能找個顧南池出來。
霍北城不是沒見過她這樣的孩子，但她太小了，霍北城一直怕她受委屈。
他已經這麼大年紀，以前從來就沒在乎過這個問題。
“張媽的飯該做好了，換件衣服下去先吃點東西，”霍北城道，“霍時以後要接我的位，你應該不會想他到時手忙腳亂，我不會害他。”
“我不想吃……你為什麼要兇我？”
顏憶臉上的淚痕已經被擦乾淨，小臉仍然通紅，她沒有管他的那番話，聲音哭得悶悶的，還是一副不太開心的樣子。
霍北城頓了頓，只是道：“吃完飯就給你一個禮物，上次去聽音樂會的時候是不是心不在焉？我讓人帶了錄影和簽名，就在樓下，吃完飯送給你。”
顏憶埋頭不說話，心裡還是在委屈。
房間裡安安靜靜，只有她的抽泣聲讓人心疼，霍北城深嘆了口氣，再次向她道歉：“顏憶，抱歉，是我錯了。”顏憶的眼淚好像又湧了上來，她委屈巴巴道：“反正我什麼都沒做。”
“我知道，”他說，“是我糊塗了，不該因為心情不好向你撒氣。”
顏憶在他懷裡小小的哼哼了聲，霍北城微低著頭，因為她這幾乎要聽不見的聲音產生了片刻的無奈。
他已經不是十幾歲的少年，不會害怕從未出現過的情緒波動。
他聽過一些人談論起自己的孩子，他們總是在自豪的炫耀，霍北城對顏憶沒有要求，卻也經常會因為看見她突破自己而升起一些欣悅。
養閨女的成就大概就在此。
但霍北城同樣知道，沒有哪個正常的男人，會對自己孩子產生慾望，從內心湧上來的慾望。
……
顏憶想不通他這次為什麼會生氣，但她發現自己的眼淚的很有用，有用到總愛教導她的霍北城都會向她說聲道歉。
吃過飯後就是他的工作時間，霍北城在家的空閒時間也不會太多。顏憶安靜坐在他書房的沙發上，身上披著毯子，手裡捧一杯薑湯，皺著眉頭小口小口喝。
她不喜歡喝藥，也不喜歡喝薑湯。
霍北城還在開視訊會議，他靠著座椅，手放在腿上，連續駁回了幾個方案，嚴厲的模樣不愧是霍氏集團的總裁。
顏憶聽到有人聲音鎮定說完新方案，還是不免被他挑出毛病，心想自己以後要是出去工作了，希望不要遇到他這種老闆，有點可怕。
她緊皺眉把手裡的薑湯喝完，扶著沙發背，腳慢慢踩在地上，她摸索著，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卻不小心把一旁的蜂蜜罐碰倒在地。
罐子沒碎，但發出了一聲響，顏憶頭皮發麻，霍北城微微抬頭，看她扶著茶几彎腰到處找東西，額頭靠著茶几邊角，看起來很是危險，便徑直開口道：“回去坐著。”
影片電話中的男聲被他打斷，一時沒弄懂他是什麼意思。
顏憶訥訥坐回沙發，就聽到霍北城說：“家裡的貓撞倒了東西，你繼續。”
顏憶並不是第一次見霍北城工作的樣子，剛開始時她還有些拘謹，不敢聽他和別人說什麼，想著前天上課的內容讓自己分心，結果他還沉聲來問她什麼感受，以後她要是遇到同個問題會怎麼辦。
顏憶那時覺得自己要是能回答上他的問題，下一任的顏氏總裁大概就是她了。但聽得多了有時候學到的東西也確實不少，畢竟霍氏集團的相關會議，並不是誰都能聽的。
晚上快十點的時候，霍時給顏憶來了一趟短暫的電話，問她霍家是不是養貓了。那時霍北城在洗澡，顏憶哭過沒多久就洗過了，現在趴在他床上。
霍時說：“你對貓毛過敏，別讓他養那種東西。”
顏憶愣了會兒，心想他怎麼知道這事，她猶豫問：“是霍叔叔朋友家的貓，準備放霍家一兩天天……彰哥，你怎麼知道的？”
“今天有事問原助理，聊天聊到的，她還覺得挺神奇，我明明都跟張媽說過你對動物毛過敏，”他皺眉，“就不能找別人養嗎？”
顏憶只能道：“張媽也不知道的，別人領回去了。”
霍時提醒：“那你記得讓張媽注意點，別弄髒什麼地方，要不是不舒服也記得和她說。”
顏憶無奈說：“我知道。”
他打電話過來似乎只是因為聽說霍家有貓，顏憶總怕他發現自己在撒謊，也沒敢說太多。
她掛掉電話之後，下巴靠著自己手臂，細白的小腿輕輕抬起又慢慢放下，像玩一樣，睡裙撩起，貼在窈窕的身體上。
顏憶也有自己的想法，她現在已經想通了，霍北城不可能是她永遠的靠山，霍時也有他自己的未來，比起無限制的拖累，她不如為自己好好想想以後要做
什麼。
如果她能做到自給自足，霍時也不用因為她眼睛的事做出那麼多犧牲。
霍北城本來就希望她能獨立一些，說不定她主動養活自己，他還會誇她。
雖然顏憶不太好意思說，但她確實喜歡霍北城說話的那種語氣。
她分得清表揚和鼓勵，霍北城的肯定不像霍時那樣無論她做什麼都很好，卻也不得不說，像是另類的表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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