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巖焦躁地在那扇緊鎖的房門前走來走去，皮鞋堅硬的後跟敲在地面上，讓唐賀功和杜麗感到一陣陣頭疼。唯一對他的表現沒有任何反應的只有秦玲，因為她現在正閉著眼睛坐在沙發上，臉色蒼白。
她差不多把胃裡能吐的東西都吐了個乾淨，再吐下去，用東野圭吾形容石神哲哉的話就是，她正在嘔出自己的靈魂。
這個狀態和剛剛在車上的時候可完全不同。
“你可是法醫，能站在一個腦子被吃掉了的人面前喝豆腐腦的人，竟然會感到噁心？”在車上的時候，鄭巖還不忘了打趣秦玲。
“那不一樣。”秦玲放下車窗，又是一陣乾嘔，“我站到解剖臺前的時候，那種感覺和現在完全不同，那時候我覺得自己不是自己，我在完成一項偉大的事業。至於其它時候，別忘了，我也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而已。”
那時候，秦玲也還有力氣和鄭巖鬥嘴。
但是自從走進這個倖存者的家之後，一切都變了，秦玲已經完全沒有了力氣。
那個把倖存者從y市接回來的警察只說對了一半，她的確被封閉了起來，但絕不是她的家人把她關了起來，而是，她把自己隔離在了這個世界之外。
“我沒法確定她是不是願意見到你們，因為我都沒法確定她是不是願意見我。”一個六十多歲，但身體看上去還不錯的老人不滿地說道，據說這個人就是那個倖存者的父親，“從那個該死的地方回來之後，她就是這個狀態，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見任何人，不說一句話，所有的日常生活都是一個人在屋子裡解決。”
“但是我們必須見到她，我們得和她談談。”唐賀功一點退讓的意思都沒有。
“我也很想和我女兒談談。”老人嘆了口氣，“如果她願意的話。”
說完，老人就拿出鑰匙打開了房門，自己走了進去，然後就是現在，半個小時已經過去了。房間的隔音很好，鄭巖把耳朵貼在門上也還是沒法聽清裡面的人在說些什麼。
就這樣又過了半個小時，鄭巖忍不住掏出杜麗開給他的藥，也沒有喝水，就灌了兩片下去，這才感覺好了些。那扇緊閉的門也終於打開了。那個老人疲憊不堪地點了點頭，“她同意見你們一面，但是，她會不會對你們說什麼，我也不知道，而且，只能有一個人去。”
毫無疑問，這件事情落在了鄭巖的身上。
他站在門前，理了理衣服，深吸了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但他覺得這絕對是個錯誤的決定，在他的人生中，這個錯誤絕對可以排在他重大決策錯誤排行榜的前兩名。
他寧可自己沒有和這個倖存者談過話，更沒有進入過她的房間。
她的房間的佈置，鄭巖花費了一些心思才找到一個合適的詞來描述，就是詭異。
整個房間裡沒有大燈，窗戶也是封死的，唯一的光源來源於書桌上的一盞檯燈，燈罩卻是一個頭骨，而燈座則是一隻手，燈光是冰冷的青色。
那個倖存者就坐在床上，只穿著睡衣，披頭散髮，臉色因為長久不見日光顯得無比蒼白，殘存的那隻手裡緊緊地抱著一個抱枕。
“別問我，是她自己的決定。”送鄭巖進來的老人苦笑了一下，“突然有一天就給了我一份圖紙，讓我必須採購原材料，然後她自己動手，把房間改造成了現在這樣，好了，你們談。”
他說著，就逃出了這間屋子。對，就是逃走的，雖然看起來他的腳步很平穩，但是鄭巖還是能看出他走出房間的時候，緊繃著的肩膀驟然放鬆了下來。
他不喜歡來這裡，絕對不喜歡。鄭巖想。
“你想要知道什麼？”倖存者慢慢地轉過了頭，看著鄭巖問道，大概因為很久不說話的原因，她的語調聽起來很怪異，聲音也有些嘶啞，就像鏽住了一樣。
她不歡迎我，但她一定會對我說些什麼。
鄭巖做出了這樣的判斷，因為他從她的眼神中看出了抗拒和猶豫。
“我需要給這些人一個交代。”他看著她，然後把那些骨頭一樣一樣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來，整齊地擺在她的面前，並且補充道，“我相信你也是這樣想的。”
女人挑了挑眉角，看著鄭巖，“你從哪裡得到了這些？”
“這個你應該更清楚。”
“我不知道。”女人搖了搖頭，“他們丟了，丟了很久了，我一直想找到他們。”
鄭巖愣了一下，至少她承認是自己製作了這些東西，但是她把他們弄丟了又是怎麼回事？真像秦玲說的那樣，這個案子裡還有另外一個人？
“如果你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我想我可以做主，把他們還給你。”
“沒有那個必要，他們應該回家。”女人搖了搖頭，“他們早就應該回家，是我自私地將他們留在了身邊。我會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但是請你幫我把他們送回家，用一個體面的方式。”
“我會的。”鄭巖想了想，點了點頭。
等他再次從那個房間裡走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他突然有一種再世為人的感覺，並不僅僅因為終於從那個環境中脫離了出來，還因為他聽到了一個以前只在小說中才能聽到，才覺得真實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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