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進山之後的第二天,探險隊就迷路了,他們發現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地圖上標記的路線,那裡已經完全是人跡罕至的大山深處,地圖上沒有任何標註。原本他們打算撤回山下,暴雨就是在這個時候突然降臨的。更讓人恐懼的是,直到這個時候,大家才知道,隊伍裡沒有一個人有過真正的野外生存經驗。
匆忙中,他們找到了一個山洞,總算暫時可以避開大雨。身上攜帶的乾糧和必備品足夠他們支撐到大雨過後,救援隊進山。然而,新的恐懼接踵而來,他們的通訊裝置在深山老林裡失去了作用,這也就意味著,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外面的人才知道他們已經迷失在了原始森林裡。
“這樣不是辦法,我們必須想辦法求救。”探險隊裡最年長的人,也是倖存者的男友表達了自己的意見,這個意見馬上得到了大家的支援,然而,這項工作也只能等到雨停之後才能進行。
然而,這個時候再次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因為淋了雨,這個最後唯一的倖存者發起了高燒,開始昏迷不醒。她最後的意識停留在一陣巨響,所有人都驚愕不已,繼而慌亂的驚叫中。
很久之後她才知道,因為大雨導致土質疏鬆,一塊巨石從山頂滑落,堵住了洞口。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是隱隱約約地覺得,那時間應該不長,因為她第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她的男朋友告訴她,大家正在努力移開那塊巨石;她第二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自己已經被移近了裡面的一個小洞裡;第三次的時候,她吃到了肉,他告訴她,他們抓到了一條蛇。
然後,她覺得時間過得很慢,慢到自己每次睜開眼睛都沒有察覺到身體有任何恢復的跡象,慢到那條蛇大家都還沒有吃完,那應該是一條很大很大的蛇,她想。但她總覺得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
直到有一天,她發現沒有人來給她送飯,她掙扎著爬出了專屬於自己的那個山洞,她看到了這個世界上最恐怖的噩夢。
所有的人都不在了。他們沒有拋下她獨自逃生,但是,他們卻拋下了她獨自前往了另外一個世界。巨石將洞口封堵的嚴嚴實實,只露出一條縫隙,那是唯一的希望之光,但是,他們已經用不上了。
因為所有的人都已經死了。只剩下一堆堆的白骨。她的男朋友就坐在那塊巨石下,一條胳膊已經不見了,一條大腿也露出了白骨,一把匕首正插在他的大腿上。他的眼睛還停留在她所在的那個小洞上,滿是不捨和絕望。
她近乎瘋狂地打開了手機,這才知道,他們被困在這裡整整一個半月了。而他們攜帶的乾糧,僅僅夠他們維持五天而已,那還要省吃儉用才行。
這些天,她吃的所謂的蛇肉,其實都來源於他們。他殺了所有人,為了讓她能夠活下去。到最後,他只能殺了自己。
“沒有希望,雖然每天都能看見希望之光,但是我知道,自己可能永遠都離不開這個地方,能和他最終死在一起,也是一種圓滿,但是,我知道自己不能放棄。”已經說了足夠多的話,這時候,她的聲音終於正常了起來,除了還有一點鐵鏽的味道,“他希望我能夠活下去,我覺得自己必須活下去,我吃光了他的肉,火種用完了之後,我就開始生吃,後來,肉也沒有了,我只好去啃他們的骨頭,我覺得唯一幸運的是,那段日子一直在下雨,讓我能夠有水喝,這大概是老天對我的憐憫,讓我堅定了自己支撐下去的信念。”
她突然咧開嘴看著鄭巖,“看到了嗎?”她問他。
“什麼?”
“黑色的牙齒,永遠不會改變的顏色,那是吃人肉造成的。”她嘆了口氣,“在我最終吃掉了自己的一條胳膊的時候,老天大概覺得,加諸在我身上的考驗已經足夠了,它降下了一道雷,那塊差點讓我們所有人都葬身在那裡的巨石就那樣沒了。”
“你真幸運。”
“我不這麼覺得,我只感覺到不幸,我必須揹負著這種天底下最恐怖的噩夢一樣的回憶活下去。”她說,“我拿走了所有我能帶上的東西。”
“為什麼是餐具呢?”
“什麼?”
“為什麼要做成餐具呢?”
“因為,你不覺得,是他們的供養才讓我活了下來嗎?那是對他們最好的紀念,所以,那段日子,我每天都用手邊的工具慢慢地打磨他們。每一個部分都不能浪費,否則,就是謀殺了。”
鄭巖有一瞬間的走神,這句話他也說過。但是他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輕咳了一聲,問道,“之所以一直沒有說,是因為害怕別人知道你吃掉了他們嗎?”
“不。”她搖了搖頭,“我活著,但我已經死了,我和他們在一起。”
鄭巖點了點頭,“那些畫,又是怎麼回事?”
“那是他們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一點痕跡,我必須知道,他們每個人都是誰,我也不能讓別人知道,他們是誰。”
鄭巖再次點了點頭,“最後一個問題,其它的殘骸呢?既然要有個交代,總不能只用這些。”
“我不知道,也許還在那裡。”她搖了搖頭,“我只能帶走這些。”
然後,她就重新看著那扇已經封死的窗戶,又回到了自己的世界裡。
鄭巖等了一會兒,知道她不會再說話,這才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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