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經歷過抗日戰爭的最後階段,那個時候,我聽說過無數關於日本鬼子的傳言,他們就是最兇狠的怪物。
又因為當時在非戰區,我沒有實際見過他們,所以鬼子再可怕也只是一個想象中的東西而已,從小到大看到的,都是電影裡的角色、老人的口述,和宣傳隊臺本戲的東西。
直到現在,我才終於看到,原來真正的日本鬼子,是這樣的。
他們並不是醜陋的怪人,看上去也和我們一樣,但不知道為什麼,這種感覺卻讓我更加的厭惡。
我頂著腦子想了想,忽然就知道了光球是什麼,我想起了當時用探照燈照射深淵穹頂的情形,媽的,這是探照燈的光斑。
但我還是莫名其妙,心說為什麼要拍攝一個光斑?攝像機難道拍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但是光斑裡什麼都沒有。
“這是什麼?”王四川不解地問。
我把我的猜測一說,馬在海就點頭道:“吳工說得對,這是探照燈,他們好像在做除錯。”
“除錯?”我問道,“除錯什麼?”
他道:“我覺得應該是攝影機和照明用探照燈之間的協調,我以前看見我們軍區二炮的人除錯過,當時是高射炮演習,探照燈跟著高射炮走,和這個感覺很像。我們裝電臺的時候也這麼幹,開一下,收一下,看看效果。
用電的東西不好好除錯一定會出問題,這是我們連長說的。”
馬在海說得有點小心,可能是因為我們兩個“工”都不知道,他怕說得太多駁了我們面子。
我明白了,這時再看,就發現光斑中的那些湧動的感覺,確實好像是流動的河水。如果是這樣,那飛機這時應該已經停在大壩內部的鐵軌上,攝像機也固定在飛機上了。接著,馬在海加快了速度,畫面變快,一下又黑屏了。
那一剎那,我的心緊縮了一下,人開始輕微地發抖,因為我知道,接下來,我即將看到最關鍵的東西。
幾秒鐘後,墓布再次亮起。
我屏住了呼吸,看到了一片虛無的黑色,剛才看到的光斑變得很小——那是探照燈光在深遠距離下的效果。從畫面的抖動程度來看,飛機已經飛了起來,這時螢幕上的黑暗,就是那片詭異虛無深淵的體現。
我能看到深淵下有一層隱隱約約的霧氣,它是深灰色的,給人的感覺很奇怪,介於固體和氣體之間。但是,因為清晰度、距離還有光線的關係,沒法感受太多。
從畫面上能感覺到飛機正在緩慢地下降,逐漸靠近下方的霧氣,但到了一個高度就停止了,接下來是平飛的過程。
之後的十幾分鍾,能看到飛機貼著霧氣在飛,霧氣就在下方,但沒有什麼變化。
這是我可以預料到的,但我沒有想到,深淵竟然這麼大,以飛機的速度,飛行十幾分鍾還沒有到頭——那裡面到底有多大?
這十幾分鍾裡,畫面幾乎沒有什麼變化,但我們根本不敢移開眼睛,就怕錯漏了什麼。
就在這時,忽然畫面一白,我們由於精神過於集中都驚了一下,接著,螢幕又快速地閃過了一行字。
馬在海立即停手,往回倒了過去,把那行字放了出來。
那是一組數字,和之前的一樣,也是非常潦草的手寫。那幾個符號我倒是認識,那是高度、時間和一些方位資料。
這是一個標註,表示下面的影片中,應該出現了什麼異常的東西。
我緊張起來,畫面切換以後立即重新亮起,我當即就發現,飛機的狀況和剛才完全不同了,幕布上的影象全在奇怪地抖動。
這種抖動十分激烈,顯然當時的飛行狀況很不好,在這種震動下,我們基本沒法看到連續的鏡頭,只能勉強看到晃動中難得的以秒計算的穩定畫面,直接讓我頭昏欲吐。
一路看下來,連續性畫面最長也只有十幾秒,但我還是發現,飛機這時在做一個弧度極大的俯衝,同時還在轉向。
我非常清楚這麼做的目的,因為在畫面上,我能看到他們正在迅速逼近一團霧氣,而那團霧雲之中,我看到了一個巨大的影子,我能看到的部分,就有六七層樓那麼高。
那一瞬間我目瞪口呆,倒不是因為影子的大小,而是在那十幾秒的幾個畫面裡,飛機飛了幾個很大的角度,從任何角度來看,都只能隱約看見藏在霧雲裡的巨大物體。
我下意識覺得不對,招呼馬在海定格了仔細去看,立刻發現,那竟然是一個人影。
這個巨大的人影,在沉霧中雙手垂立,好像在哀悼什麼。它並不清晰,但是絕對不能說是模糊的。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整個後背的汗毛瞬間就立了起來。
不能完全肯定這是一個人,但是,那形狀就算我不想承認,我也無法騙自己說我看錯了。
它站在濃霧中若隱若現,探照燈無法穿透濃霧,也就無法看清那到底是什麼,是鬼斧神工的石頭?還是什麼神人雕刻的石像?
畫面再次變化,飛機最後幾乎就要貼住了那層霧氣,拉起攝影機頭俯衝到一團迷濛裡,再拉起來,幕布上的影象一下停止不動了。
一直到馬在海把放映機關掉,幕布還原成那塊破舊的白布,我的思緒才緩了回來。問了第一句話:
“這是什麼東西?”
沒有人回答。
我努力鎮定,把哆嗦抑制下去,點火抽了口煙,看向王四川,王四川也看了看我,面色比馬在海還要蒼白。
我們受過大學教育,當時的教育水平雖然達不到現在的水準,但是橫向比較,中國當時的大學教育不會比世界上同期的大學遜色太多,特別是我們這樣的專業,師資都是當時蘇聯和留美的那一批老專家學者,能在他們手下畢業,我們對於自己的理解能力都很自信。
而這一批人都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我們受到的自然也是這樣的教育,這其實非常可怕,因為無神論者無所畏懼,一旦遇到一些無法解釋的事情,我們受到的衝擊力就比一般人更厲害。
我想作出一些可行的推測,但是什麼都想不出來。單憑一個模糊的影子,我沒法進行任何思考,但我明白,那不是幻覺或者錯覺。
在地下一千多米的地方,有如此深遠的一個巨大地下空腔,已經是地質學上的奇蹟,然而,在這深淵裡,竟然還立著這樣一個東西,這是誰的傑作?
看那個黑色影子的形狀,一定是人造的東西,但在這樣一個地方,誰能夠造出這麼巨大的東西?
我的唯物主義世界觀不可避免地動搖了。我們的腦子裡都是疑問,同時我也明白沒有人可以為我們解答。
一邊的王四川忽然長出一口氣,走到我邊上,開始問我要煙,我發現他的手也在輕微地哆嗦。
我遞給他一支,把我的菸頭也遞過去讓他對著點上,又丟給馬在海一支。那孩子已經完全蒙了,過了很久才過來接走。
另一邊王四川拿著煙卻不抽,而是放到前面的木椅上,然後跪下,做了一個奇怪的禮儀,同時嘴裡念著幾句他們民族的話。
這個舉動更加奇怪,我等他念完,他才對我們道,他在祈禱“額赫嘎扎爾”的保佑,一般是要點香燈,現在只有香菸了。他說以前他一直不相信父母對於“地母”的說法,覺得是迷信,現在他也是半信半疑,但還是要先給予尊敬的好。
我想和他說這確實是封建迷信,但看著幕布上的東西卻說不出話來。一邊的馬在海問王四川祈禱要怎麼做,王四川說“地母”只保佑他們族群才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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