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那稚子每月都會發熱病,也不知什麼症狀,你也看過林公子的臉色了,白得跟張紙似的,走起路來也是要被風颳倒的。我上個月啊被分到偏院,那林公子竟然被折磨得叫出聲來了,那聲兒聽著啊,可瘮人啦!”
兩個婆子的話題戛然而止,豐長慶站在那裡,腦子快速運轉,卻沒想出個所以然來,上面人的事,豈是他們這些下人能想的。
豐長慶第二日就被派去後院的小洋樓了,這是新人老人都不願gān的活。
他還沒進偏院,林公子的門前便來來回回走著無數的人,而在走廊上指揮的就是宋管家,他見到了豐長慶,便朝他招手:
“長慶,過來。”
豐長慶走了過去,宋培風摸了摸他的頭,剛準備說話,林公子的房間裡就傳來奇異的叫聲,豐長慶沒聽過這種聲音,他一激靈,這難道就是……林公子發出的……
林公子不會說話,豐長慶第一次見他,在一個午後,林公子穿著襯衫,坐在葡萄藤下,什麼也不gān,就這麼抬頭靜靜地望著天,光是這樣,就讓豐長慶目不轉睛了。
林公子完全是畫裡走出來的人,而且他很喜歡笑,朝人善意地笑,好像家裡某個熟識的親戚,很親切,一點沒有架子,他想不通這麼好的人為什麼天生殘缺,可能老天爺想公平一點,於是奪走了他的聲音。
“快進去,會有人給你送水,你拿毛巾,好好擦拭林公子的身體,注意,不要解開他手腕和腳上的鏈子。”
豐長慶聽從宋培風的指令,躡手躡腳地走近了林公子的房間,他之前天天來送飯,卻沒有進來過,林公子的房間很大,歐式絲絨沙發一對,紅木的茶几,夕陽已至,窗簾遮住屋外的光彩,顯得整個房間越發昏暗,沿著房間佈局往裡走,牆上掛著幾幅看不懂的水墨畫,垂下簾子的chuáng裡,有一個不停晃動的身影,翻來覆去,挺腰掙扎,只想離開禁錮他的地方。
地板上哐哐唧唧都是錯亂的腳步聲。
豐長慶剛止住腳步,身後端著盆進來的姑娘就撞到了他——
“愣著gān什麼!林公子就在那兒。”
豐長慶沒想到,畫裡走出來、謫仙一般的人物,竟會像囚shòu一樣被禁錮在chuáng上,口中塞著粗布,大概是怕他咬到什麼地方,鎖鏈將他整個人綁在chuáng上,在介面的地方用上了人造皮。
這兩段鎖鏈應當專門派人訂做,否則不會卡口卡得如此契合。
擰了把毛巾,豐長慶的手一直在抖,林公子看起來實在太可怕了——雙目通紅,面上一片cháo紅,貼在內裡穿的白衣也早被汗水浸溼了,像淋了一場bào雨,而且那汗不停往下落,豐長慶抓著毛巾往林公子身上擦,他俯身,就嗅到一股若有似無的暗香。
豐長慶想,林公子必然熱極了。
他好似站在三伏天的烈日之下,毫無遮蔽,而且掙扎時,豐長慶的手碰到了林公子小臂內側的皮膚,燙得他立刻丟下了毛巾,他害怕,他甚至害怕林公子會不會發熱症發到……他不敢說那個字——在大戶人家被視為禁忌的字。
那冷水浸過毛巾後,不止豐長慶一人,足足五六人在身邊伺候,還有端水進來的下人,不停更換他們手裡用過的水,豆大的汗順著豐長慶的額角往下落,他不知道用冷水擦身要擦到什麼時候,幾位姐姐也不說什麼時候結束,只是一個勁地擦,把林公子的皮膚搓得紅彤彤的,即便如此,林公子還是沒有緩解症狀,他昏迷,而後轉醒,進入無盡的糾纏。豐長慶想起奶奶小時候跟自己講過的故事,說人在陽間做了壞事,等死了就要下地獄,就要接受十八層地獄烈焰的灼燒,他想,林公子可能得把在地府裡受的罪,在這裡先受過。
“咔噠”一聲,所有人停止了手上的動作。
房間外面靜悄悄一片,月兒爬上樹梢,豐長慶快要累癱了,還沒收工,怪不得沒人願意來,而宋管家也一直站在門外,未曾進來過。
原本躺在chuáng上的人bào起,林公子瘦削,發“病”時卻力大如牛,沒有人攔得住他,連豐長慶都不知如何下手,林公子不會傷害別人,只是跳下chuáng,直奔白牆,他速度太快,還未有人反應過來上去阻攔,他便撞上去,額頭上留下一道痕跡,白牆上留下一道血印。
姐姐們都叫起來,然而還未停,林公子撞了一下,接著又撞,直直把那光潔的額頭上磕出傷來,他拽著桌子,掀翻上面的高腳杯、玻璃製品,甚至有些是從海外運來的,稀稀拉拉碎了一地,姐姐們四處躲,生怕傷到自己,不斷尖叫。
一地碎片,林公子光腳踩了上去,地板上一灘血散了開來,自林公子腳下開出朵朵紅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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