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長慶孤苦無依,賣到顧家不過一十二歲,他早已把宋培風當作自己的義父,宋培風見他機靈,人又乖巧,便收在身邊照應,思及此,豐長慶又想到了紫鶯姑姑,心下一陣酸澀。
半月未回顧家,他想,林先生是鐵了心要在這裡,他作為下人,什麼都不能說。
偏宅外的轎車緩緩駛向市中心的顧公館,副官開啟車門,軍靴踏在地上,朝門外的衛兵敬禮後,暢行無阻地來到顧北筠所在的二樓。
“滾!”
“我要林倦!你們把他找來!”
司令又發病了。
他負氣地抱住自己的胳膊,鼓著臉,醫師在一邊準備鎮靜劑,針管緩慢推進,針尖露出幾滴藥液,顧北筠眼疾手快,衝上去就搶走醫生的針管,狠狠擲在地上,腳也落上去瘋狂地碾著,一腳的玻璃渣,他重重地踏上去,旁邊的下人跪了一片,大氣不敢出,顧北筠踩著踩著,又開始哭:
“你們騙我!你們都騙我!”
“到底把林倦送到哪裡了?你們快告訴我!我要去找他!”
“司令!”
副官及時趕回來,顧北筠被他一喝,立刻怔住了,淚痕還掛在臉上,這段時間他養傷口,不修邊幅,唇邊一圈胡茬,這會兒激烈砸東西,腰腹上又溢位了點血跡。
“林先生不想見你,難道忘了嗎?”
顧北筠失神的雙眼逐漸對焦,頹然地朝後退了兩步,喃喃自語道:
“對,對,他不想見我。”
“我讓他討厭了。”
“可是我好想他。”
“我想見他。”
說著說著,顧北筠又委屈起來,所有人被司令折磨得頭疼欲裂,他悲痛欲絕後就開始胡攪蠻纏,副官護著醫師讓他趕緊再配一劑鎮定,使了個眼色,讓剩下在房間裡計程車兵們把顧北筠“制服”,按在chuáng上給他打鎮定。
“不要!不要動我!”
畢竟不是理智的顧北筠,那些格鬥技巧全部拋諸腦後,只是他個頭體型都不是唬人的,幾個小士兵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勉qiángqiáng鉗制住顧北筠,顧北筠自然不想打鎮定,他激烈地轉動身體,對撞幾個前來扭他胳膊的下屬,拳打腳踢,最後連嘴都用上了,咬得那新兵蛋子嗷嗷直叫,副官看不下去了,衝上去跟顧北筠“對峙”了幾個回合,好不容易把他按在chuáng上,立刻對著醫師大喊:
“快來!”
“不要!放開我!放開我!”
“我要叫了!”
手下的軀體漸漸平靜下來,猶如躁動的野shòu沉睡,副官忙得一身汗,紫鶯早已哭成了淚人,她從地上站起來,一把拽住醫師的袖口:
“司令什麼時候能好!”
“我不想看見四少爺這副樣子,若是讓小姐看見了,還不知道要多難受!”
紫鶯想起顧北筠的母親三姨太,一時胸口鬱結,拽著醫師,“轟”地一聲倒下了,身後的下人們一起湧上來大喊著:
“姑姑!”
整個顧家亂成一鍋粥,林倦偏安一隅,也不好受。
月明星稀,樹梢上時有幾聲鳥鳴,小洋樓還亮著燈,林倦坐在桌邊,看著未看完的書,宅院門口起了動靜,他耳力過人,立刻走到窗邊,隔著白簾,影影綽綽見到熟悉的身影。
顧北筠赤luǒ雙足,一個人偷偷從顧家跑出來,徒步幾十裡,雙腳都磨出了水泡,只穿了件單衣,神色恍惚地站在偏院門口,也沒有說要進去的意思,只是呆愣愣地望著三樓的燈光,門口計程車兵嚇得膽子都提到嗓子眼了,大半夜,司令連把槍都沒帶,近期山匪猖獗,所有人都生怕他出意外,結果他倒好,單槍匹馬跑來,形單影隻。
戍守在鐵門前計程車兵們,連忙問他是不是來找林先生。
低頭扭著手,顧北筠一言不發,默默搖頭,他知道林倦不想見他,他不敢打擾林倦,只是站在門口,隔著鐵欄望望那窗戶裡的人影也是好的。
夜風寒冷,顧北筠雙手凍得發僵,士兵連忙把身上的灰襖脫下來罩在他身上,腳上的鞋也讓給顧北筠穿,顧北筠的腳掌上被石塊割了幾道小口子,擠進那略小的鞋中,疼得他皺起了眉頭,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是回憶起偏院的方向,晚上連飯都沒吃,就揹著人偷跑出來,顧家的人還不知道他出來,若是發現,便又得四處搜尋起來。
鐵門忽然響了,開啟門的是個熟臉,豐長慶見到顧北筠,不知道他得了癔症,仍舊恭敬地朝他彎腰:
“林先生讓司令先上樓,夜寒露重的,別受了風生病。”
顧北筠喜上眉梢,他偷偷勾了勾唇,默默點頭,跟在豐長慶身後,緩緩上了小洋樓。
家裡給林倦打理得很好,偏宅有了生氣,花圃裡種滿了叫不出名字的花,林倦喜靜,住在最裡的房間,豐長慶敲了門,裡面應了,門縫敞開,豐長慶朝顧北筠示意,就識相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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