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未想過自己能夠那麼安靜地面對一具只該出現在恐怖片裡的屍體。看著第一個憲兵被殺的時候我驚恐得忘記了躲閃,大豬一腳把我飛踹到工商銀行的門洞裡,才躲過了隨即襲來的酸液。確實是可怖的場景,那東西的觸鬚忽然絞住了憲兵的胸口,而後收緊,所有肋骨一瞬間被壓碎,一個成年男人的胸口被勒得像是二八少女的細腰,鮮血和臟器都從嘴裡湧出來。但是我現在已經不怕了,看得已經很多了,酸液……觸鬚……一個接一個人倒下,我活到現在只是我運氣太好,有種從胸口裡橫生的勇氣讓我覺得我本該和那些已經倒下的兄弟一樣。既然我賺了,就不吝把賺來的這條命再押上賭桌。
我手腳並用地爬過去,想去摘他脖子上的微衝。這時候我的手機響了起來。“誰?忙著呢!”我大吼。“我,就在你對面!”
“喂!這個時候你打什麼電話?”
“不打電話你聽得清麼?”
我一扭頭,大豬正遙遙跟我招手。大豬跟我距離只有二十米,他躲在和平飯店側門的門洞裡,一邊打電話一邊招手,還一邊跳著跳著把沾上酸液的褲子脫下來。我確實不可能直接聽見他的叫喊,酸液噴射停止的瞬間,憲兵門(此是錯字,應為”們”)又衝出去抓緊短暫的間隙掃射,槍聲震耳。“什麼事?快說!”
“要趕快想辦法!剛才電話過來,總部那邊收不到訊號,不能做平衡,座標(),就要撐不住了,能量流動很混亂!”
“(),那……不是我們頭頂麼?”我腦袋發懵,最近我總是出現在光流轟擊的焦點下。
我拼著危險探頭出去,抬眼看向空中,燦爛的紫色光流接二連三地轟擊在南浦大橋上法規的泡防禦介面上。我看不見發射光流的次級母艦,也許都懸停在高空的平流層裡,不過這點距離不會影響它們的準頭,而且按照這個攻擊頻率來看,至少有30艘次級母艦發動了。還好沒有那天那種巨無霸級別的。“這次它們可能是衝著上海大炮!它們察覺了!”
“你說快,怎麼快?”我瞪著眼睛,”我現在導彈也用完了,剩下的武器只有牙齒了!”
“不過上海大炮……無論如何是不能失守的!”
“犯不著我們擔心。”我的心裡微微動了一下,一瞬間像是有點幸災樂禍的欣喜,”楊建南夠牛,他搞得定!我們搞定這東西就得了。”
熟悉的風吼聲忽然席捲了整個區域,我愣了一下,狂喜地指著天空:“好了!搞定了!”
三架鷂式以三角隊形低空逼近,我根本不懷疑那是我熟悉的灰鷹小隊,坐在裡面的肯定是老路和他的僚機飛行員。
鷂的機翼下忽然出現了盤旋的白色煙跡,它們開始是六道集中,隨即像是馬戲團的焰火那樣分散了。響尾蛇導彈在空中高速轉折,帶著刁鑽的弧度從六個方向上調整著攻擊角度。最後幾乎是同一個時刻,六枚導彈衝向了靜止在路面上的捕食者,它全速的時候可以輕易超過鷂,而這時候這個大東西採取了奇怪的防禦措施。它揮舞的觸手忽然都收了回去,緊緊地糾纏起來圍繞那個看似頭部的突起部位。這樣子它好象一個要捱打了抱著腦袋的小孩。
震耳欲聾的爆炸,滾滾而來的熱風瞬間摧散了那令人恐懼的酸氣,帶來了可以嗆死人的低氧氣氛。我猛撲在地下,碎裂的玻璃鐵片磚屑以及捕食者的碎片像是一場暴風那樣掃過外面的街道,鷂們併為停留,直接離去。
最先衝出來的是大豬二豬和我。對於憲兵們現在工作已經結束,對於我們這只是開始。
捕食者三分之一的軀體完全被粉碎了,像是一些被魚炮炸開的海蟄。黃綠色酸性的體液流得滿地都是,還好這些酸並不對我們軍靴的材質起作用,我們只需要小心不要把酸液踩得濺起來濺到同伴的臉上。那些碎塊不知道能否稱為”肉”,踩起來像是老化的橡膠,有幾塊大的還在緩緩地蠕動。
好在那個包括了頭部突起的大塊兒——我是說那玩意兒最大塊的”遺體”——似乎已經絕盡了生機,無聲地躺在一邊。我想復旦或者上海交大生物系的教授們應該激動得停止呼吸了——這是人類迄今為止獲得的最完整的捕食者標本。“這是什麼東西?”二豬踩了踩地下的玩意兒。
那是半截牙狀的東西,灰白色,鑽透地面直插下去,就在剛才捕食者的”腳下。”它已經斷了,不過看截面大小少說有兩三米長,這麼一個東西切入地下,可以想象整個光纖立刻被切斷,中繼站也一起被破壞掉了,難怪中信泰富的總部收不到浦東幾個泡防禦發生器的訊號了。
這東西隔著一層地面準確地測算了光纖的位置。“它的腳趾甲!”大豬說,扔給我和二豬一人一把鐵鍬,”來!沿著這根腳趾甲挖開,我們要找到光纖的斷點接上它。”
光纖是戰爭預備時期鋪下的,不算深,我們下完了一米,找到了斷口和還在冒著電火花的中繼站系統。車後面帶有備用的中繼站系統,我和二豬忙著做光纖斷口的修復,大豬除錯中繼站那個不大的黑色盒子。我和二豬的作戰筆記本已經接上光纖訊號了,現在是浦東金茂大廈那邊的第三指揮部在平衡浦東區域,包括了南浦這邊的高危區域,而浦西的第一指揮部和第二指揮部沒有訊號,只能閒著面對平安無事的浦西泡介面區。“好了麼?”我問大豬,擦了一把額頭的汗。
這一擦擦下一層薄薄的皮來,一陣火辣辣的頭疼,看樣子皮膚是被那酸霧徹底給毀了,只希望它裡面不要有毒。不過沒有時間顧這個,我看了一眼螢幕上1號破損——也就是我們頭頂的這個——的各項指數,很明顯,第三指揮部的技術員們無力去應付那些紊亂的能量流,而新的光流還在不住轟下。
手機不合時宜地叮叮咚咚想了起來,王心凌的《第一次愛的人》,在這樣一個場面下響這個音樂實在太不合時宜了。“喂?老大?我們還在趕工!”我對著手機喊。“別接光纖了!出了什麼事?”將軍的聲音炸得我耳朵發麻,簡直像是發瘋了,”那邊到底出什麼事?!”
“還能有什麼事?就是轟炸啊轟炸啊轟……”
說到這裡我忽然說不下去了,半句話合著一股寒氣被我硬生生地吞了回去。我無意中又掃了一眼螢幕,剛才那些引數現在完全變化了。這並不市說那一塊泡泡的能量分佈更加混亂了,而是所有區域的能量都在雪崩一樣下降!換而言之,似乎整個泡防禦介面的能量都被吸走了!按照這個速度只需要五分鐘整個泡防禦介面就會失去能源,像是雪融冰消那樣沒影兒了,整個上海將暴露在光流的直接轟擊下。“怎……”大豬看我臉如死灰撲上來看了一眼,呆呆地張大嘴巴。“我靠!難道是……停電了?”二豬喃喃地說。“去死吧!這東西不使用電能!”大豬呸了他一口,也束手無策。“我們這邊監測到的所有資料都在瘋狂下降,迅速查實!迅速查實!”將軍還在電話裡吼叫,外面傳來了憲兵們騷動的聲音。
我把手機扔給了大豬,從坑裡跳上地面,看見那些本該在周圍警衛的憲兵們都已經跑到江邊去了,正在指著江面討論著什麼。我愣了一下,大步跑過去,看見森嚴冷調的鐵護壁正從水底緩緩上升,江流激動水花跳躍,有如摩西開闢紅海的宏大。“上海大炮!”
足有四十米的炮口對著天空,鋼鐵的表面像是升溫那樣發出暗紫色的光,周圍的水全部被蒸發了,嫋嫋地升騰,空氣中有一種極細的聲音在震盪,像是無數細針針鋒相對的刺擊。
大豬也衝了過來,拿著我的手機,他完全呆住了,任手機裡將軍還在”喂喂”地狂喊,只是呆呆地看著水中霧裡的巨型炮口。“上海大炮……要發射……”大豬拿起手機,有氣無力地說了一句,結束了通話。“你說得對,楊建南夠牛,他搞得定。這下子他要把我們全部人都搞死了……”他轉過頭,喃喃地對我說。
上海大炮抽提了泡防禦介面的能量,我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它確實發生了。而且最可怕的還不是這個……
所有人都捂上了耳朵,那些細針碰撞的聲音現在變得粗礪起來,像是有沙子在耳朵裡滾動。我感覺難以忍受的眩暈,像是大腦失血,有種空氣中所有粒子都在發瘋般跳躍的幻覺。
鋼鐵的顏色漸漸變成明亮的紫色,紫得發白,最後它像是被投入了絕對高溫的一塊鐵。“受不了了!”我對著大豬大吼。
憲兵們都趴下了,這個舉動說不上原因,但是每個人都不由自主地想這樣做。因為此刻的上海大炮在我們的眼裡如同一顆即將爆炸的超級丨炸丨彈。
“我要看著它發射!”大豬咬著牙齒,”可不是所有人都有機會看著約束場炮火發射的!”
我瞪著他的眼睛,他眼睛裡有股可怕的堅忍和……絕望。
“沒辦法可想麼?”
“那東西不能發射的,我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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