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噪音忽然停止了,這一刻整個黃浦江江面上寂靜如死,我的心臟彷彿也停止了跳動。
悄無聲息地,筆直的光柱以大約60度角直刺天空,像是一個巨大的探照燈。它亮起來的時候如同無數個太陽同時升起,我及時閉上了眼睛,依然能夠感覺到面前那片絢爛的灼熱的光,臉像是靠近火爐那樣發燙。
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面對著天空,想要看清那裡一個40米直徑的巨大孔洞。
其實我知道我不能,泡防禦介面本身是透明的,但是我也知道它一定在那裡。天堂的門已經開了,地獄之蟲會不顧一切地湧進來。
我看著周圍,同樣剛剛睜開眼睛的憲兵們臉上都有振奮的神情。這也是他們第一次看見上海大炮發射,我想他們正在猜想剛才那一炮是否命中了敵人的次級母艦。對此我倒是並不懷疑,以上海大炮這樣的武器,足以瞬間擊毀一艘次級母艦,即便上次那種巨無霸。
不過,它也瞬間洞穿了泡防禦介面……
所謂上海大炮紐約大炮,都是一種來自阿爾法文明、被稱為”約束場炮火”的重型地基武器。而迄今我們所知的唯一一種可以擊穿泡防禦介面的,就是約束場炮火。它的能量密度遠遠高於泡防禦介面,而且不會被泡防禦介面阻擋。當兩者接觸的時候,會自然而然的融合、穿透,但是,它也攪亂了泡防禦介面的能量流,在那層介面上留下了一個直徑40米的巨大孔洞,這個孔洞30秒鐘內不可能復原。
30秒鐘……那個時間也許不夠人類抽一根菸,但是足夠那些東西毀掉上海!
大豬拿出他的中南海,分給我一根,給我們兩個一一點上火。二豬報起他的M4,換上了一個新的彈匣。周圍的憲兵們不再是一個勁兒地歡欣鼓舞,有的已經驚叫起來,更多的人目瞪口呆,我噴了一口煙,猛地抬起頭。
肉眼分辨不清的黑雲正在匯聚,目測大約有三千米的高度,還有新的在不斷加入,其中大個兒的看起來像是急速游泳的蝌蚪。黑雲快速地旋轉著,讓人想起你挑了一個蜂巢後,成千上萬只兵蜂被激怒了,它們飛出來盤旋著集合,發出可怕的嗡嗡聲。不過我們耳邊的並不是嗡嗡聲,而是人的嘆息一樣的”嘻哈”、”嘻哈”的疊聲,千千萬萬個重疊在一起。
全都是捕食者!我可以肯定世界上沒有人看見過那麼多的捕食者聚集在一起的樣子。“嘻哈嘻哈嘻哈嘻哈嘻哈嘻哈嘻哈……”
這個聲音像是以天空和大地作為牆壁不斷地迴盪疊加,讓人想起某種古老的召喚。“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景象。”大豬摘下嘴邊的煙。“我也想來一根。”二豬說。“來什麼來?你又不抽菸。”大豬看都買看他。
我悄無聲息地去摸口袋裡的手機,手機不在,哦,是在大豬那裡。不過我想也是來不及了……其實我只是想說……嗯,我在鍵盤上打字終究是太慢了……所以就算了吧……
一瞬間它們俯衝而下,像是墜空的火流星,千千萬萬個火流星在一起。它們長長的觸鬚被空氣扯得筆直,速度高得驚人,以一種撞擊地面的勇氣直衝而下,直指上海大炮的炮口。它們迅速突破了1500米的高度線,那層原本固若金湯的壁壘不復存在,這些東西想必是在狂喜吧,因為我們的愚蠢和冒進,它們獲得了一次完整的進攻機會。
人類不得不面對自己的虛弱了,沒有了阿爾法文明提供的庇護,在這樣鋪天蓋地的攻勢下,我們沒有機會。它們像是秘魯寒流中高速遊動的鯖魚群,可是它們不是鯖魚,它們每一個都比鯊魚可怕得多!“你在想什麼?”大豬說,”我總在猜自己死前會想什麼,現在我知道了。”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我說。“嗯。”
我忽然感覺到難以忍受的眩暈,這個眩暈襲來的劇烈讓我幾乎叼不住嘴裡的煙。我的眼前盡是複雜凌亂的花紋。空氣裡像是有沙子在滾動……不!所有的沙子都在瘋狂地跳躍!“這是?!”我大聲喊。
我拼命瞪大眼睛去看江面。江面上一塊紫得發白的鐵!“楊建南真是一個地道的瘋子!”大豬喃喃地說。
空氣躁動停息,紫色的巨大光柱橫貫天空,距離上海大炮只剩下300米不到的捕食者群像是被死神撫摩了。一股壓倒性的摧毀力量逆著它們前進的方向推來,完全不容反抗。光柱以同樣的角度切入天空,所有捕食者——也許有數百隻,也許上千,也許幾千,我根本無法計算——像是暴露在陽光下的吸血鬼一般,它們的軀體形狀在紫光中僅僅保持了不到一秒鐘,而後徹底化為灰燼。
這些灰燼細得甚至無法收集,我們做過實驗,接觸到泡防禦圈的物質和這些捕食者一樣,無論是幾克的樣品還是像這樣幾萬幾十萬噸的物質,都彷彿被掃進了另外一個空間,它們的痕跡完全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那些質量小得可以忽略的灰燼中也監測不出任何燃燒的跡象,分析師說那些是碳、鋁和矽,偶爾能夠監測到痕量的硫。
江心的炮口迅速地黯淡下去,我們怔怔地看著天空,看者那些細灰被風一卷而散。
全部的捕食者都被這次炮擊毀滅了。這是功率遠超上海大炮的紐約大炮也不曾做到的。這是一次完全的轟擊,像是看上了奶油蛋糕的蒼蠅群,所有的捕食者筆直地撲向上海大炮,恰恰把自己法官在了炮擊的軌跡上。而楊建南的瘋狂和決斷在於——他根本從開始就蓄積了兩次轟擊的能源,瞄準高空中次級母艦的第一炮不過是一個誘餌。
“他是個瘋子……我同意。”二豬說。
救護車們圍繞著剛才我們和捕食者對抗的半條街,醫生和護士們扛著擔架把一具具人體抬上救護車。可惜他們來得晚了,它(此為錯字,應為”他”)們拖回去的大部分只是屍體了。消防車也來了,強有力的水龍撲滅了和平飯店裡面因為電線斷裂而引起的幾處小火。
德爾塔文明的這次突襲被成功地擊退了,上海大炮第二次開炮自豪後,進攻迅速被終結,雷達顯示這些東西絲毫也不猶豫地集合撤離了。這是第一次我們”擊退”德爾塔文明的進攻,在此之前我們的勝利都是用泡防禦磨掉了捕食者和次級母艦的耐心。
我在那個大傢伙的大半個身上踩了踩,大豬過來把手機遞還給我。“有人給你簡訊。”大豬看著江面漫不經心地說。
我從他的眼神裡面大概明白了,打亮手機,顯示是:“您有一條簡訊來自林瀾。”
那隻小野獸又歡歡喜喜跳了出來,翻著筋斗竄上竄下,它每次都是這個德性,半點耐性也沒有。我這麼想著,聽見大豬說:“看你笑的那個樣子。”
我摸了摸嘴角,竟然殘留著半個笑容。真見鬼,又笑出來了。“你還活著不?”簡訊是這麼說的。
“活著活著,捕食者倒是死了很多。”我回了。
那一天有點奇怪,我再也沒有收到林瀾的回覆。
十二
“尊敬的各位來賓,現在請允許我介紹,我們在B1021作戰中的英雄指戰員,”主持人一揚手,”楊建南中校!”
大家一起轉向主席臺,掌聲熱烈如沸。楊建南面無表情,在灼灼目光中登臺,一身白色軍服筆挺,腰挺直如槍桿,胸口上一列掛了三枚我叫不出名字的獎章。
“在剛剛結束的B1021作戰中,楊建南中校指揮的上海大炮進行勒這門地基巨炮有史以來的第一次和第二次發射,根據事後的錄影統計,成功地殲滅了至少1052只捕食者,在這場戰爭開始以來,這是前所未有的重要戰績。可以說這一戰改變了我們在對德爾塔文明抗戰中被動挨打的局面,為了我們進一步的反擊提供了實際操作經驗,更是鼓舞了整個部隊乃至全人類的信心和勇氣!”主持人聲音宏亮。
臺下的人又是嘩嘩地鼓掌。
這裡是上海展覽館的正廳,老式的蘇式建築,可廳堂真是宏大壯觀部隊的幾乎所有軍官乃至於預備役都應邀參加了這次盛大的酒會,高階軍官們穿著黑色的軍禮服,女軍官的軍禮服則是白色的一步裙,他們的領章都換成了7488部隊的單翼鷹標誌,讓軍隊的就會平添了一股老貴族的華麗。序列在人群中的是電視臺和報社的記者,攝影機架得很高,燈光從四周投射下來,多少讓人有點不舒服。我們不像是來這裡品嚐冷餐和葡萄酒的,更像是擺著被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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