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李立冬,因為是立冬那天出生的。我家以前有四口人,我還有個妹妹叫李夏至,不用多解釋了吧。
我的職業是演員,名聲尚可。尚可的意思是,三線,沒啥大黑料也沒啥大爆點,走在路上會被粉絲要簽名,在機場會被「虹橋一姐」求合影這樣的程度,做不到萬人空巷。
總的來說我也算家庭美滿,生活幸福。
但從昨天起,我家突然就只剩我一個人了。
準確的說,應該是隻有我一個還是人。因為其他的三個,都變成了喪屍。
2
起因是我爸逛街。老頭逛街嘛,沿著家到菜市場的路晃悠。路邊有個人在賣保健品,總之就是那一套,男的壯陽女的滋陰,你看這藥丸黑裡透紅,含蓄中帶著一絲狂野,古典中透著一絲朋克。
我爸掏錢買了四顆。因為我在外拍戲要晚上才收工回家,所以家裡其他三個人先吃了這藥。
我一進家門就覺得不對勁,以前只要有人回來,家裡養的德牧都會激動地撲到門邊。但今晚我開門,家裡頭黑漆漆一片,安靜極了,連聲狗叫都沒有。
我拐進廚房,就看到一點微光——是冰箱的光。老爸、老媽加老妹坐在冰箱前,在啃肉。
經紀人跟我一起回的家,她覺得不對勁:「冬哥,叔叔阿姨吃啥呢?」
我喊了聲:「媽?」
冰箱前三個人衝我搖搖晃晃走過來,經紀人微笑著迎上去:「叔叔阿姨好,我給你們帶了——」
話沒說完,她就被我爸拖進了廚房裡。
我呆站在原地。
每個人體質不同,喪屍化的程度也不同。
大概是因為妹妹年紀比較小,保留的人類意識比較多,還能和我交流;我媽不能說話了,但是還保有一點人類的理智;我爸比較麻煩,喪屍化很徹底,看到我都流口水。
可見顧家的好男人比大熊貓還珍貴。
我們仨合力制服了我爸,把他關進了衣櫃。我妹和我說了那天的藥:「……然後就這樣了。不過我覺得還行,就是總想吃肉。除此之外問題不大。」
我媽拖著拖把過來,一邊點頭附和,一邊示意我抬抬腳。
就在這時候,廚房裡響起了經紀人的手機鈴聲。我一個激靈坐起來——昨天收拾廚房收拾太久了,累昏了頭,忘記找她的手機了。
手機掉在廚房櫥櫃的夾縫裡,我把它掏出來,打電話過來的是品牌方——今天我有通告。
「要不要緊啊?」妹妹忐忑,「我們昨天太餓了,沒忍住……」
妹妹一直都很乖很討人喜歡,我心疼地拍拍她的頭:「沒事,反正我也忍她很久了。」
我得出門去趕通告了,還好經紀人手機裡有存我的日程,會事先自動提醒。就在我準備出門的時候,身後一聲巨響,我爸跑出櫃子了,邊嚎邊朝我衝了過來——而我正拉開門,外面一個偷拍的狗仔正端著相機對準我家的門。
我本能地蹲下抱頭。狗仔的照相機閃光燈亮了一瞬,我爸怔了怔,那人也呆住了,沒反應過來自己究竟拍到了啥。
等他再抬頭,我爸青紫色的臉已經在他眼前了。
伴隨著一聲慘叫,狗仔先生被我爸拖進了家。我妹對我擺擺手讓我快去工作,然後關上了家門。
3
我出席活動的時候遇到了季媚。
我和季媚是同一家公司的藝人。剛出道的時候,公司高層有意把我們炒作成一對情侶,後來這事因為其他意外沒能成功,我經紀人的怨氣就超大,覺得我錯過了爆紅的機會。
可能很多人都覺得藝人和經紀人是那種神仙和跟班的關係,但其實完全不是——至少我和我經紀人都想幹掉對方很久了。
季媚和我還是藝校同期的同學,但我們關係其實沒外人想得那麼好。她嘴巴可毒了,學生時代就沒朋友。
在後臺準備的時候,她經過我旁邊。「你聞起來好像在泔水桶裡發酵了三天。」她說。
我瞪了她一眼。這傢伙對著其他人一秒變臉:「周姐你今天的頭髮好好看呀!告訴我哪兒做的,下次我們組隊去嘛!不開玩笑,真的好看!」
她要是早出道幾年,現在估計金雞獎獎盃上面那隻雞都能換成她。
臨走的時候,品牌方的人叫住我:「冬哥,你經紀人呢?」
我說她估計有事來不了了。話剛說完,對面的人就說:「那我打個電話問問她。」
說著就掏手機。
糟了,經紀人的手機還在我包裡。她手機鈴聲很特別——
是《EVA》的 OP,而且還是中文京劇版。
這個非常洗腦的鈴聲,從五步開外、我放在椅子上的包裡傳了出來。
後臺靜了靜。對方困惑:「這個鈴聲好像是……」
「我私人手機的鈴聲,昨天換的。」我說,「我一直覺得她那鈴聲挺不錯的。」
這話一說出口我就覺得可疑了,沒人會覺得京劇版的《殘酷天使行動綱領》不錯。
那人也是 90 後,愣了半天。趁他沒反應過來,我拎著包就跑。
那天微博上出了條關於我的小熱搜——#李立冬 沙雕鈴聲#。那首京劇版的《殘酷天使行動綱領》喚醒無數 80 後、90 後的童年回憶,我的關注度被瞬間拔高了三個點。回家時,家門口蹲了長槍短炮五個狗仔,我都沒敢從正門回家,拐到側面爬了窗。
由於聯絡不上經紀人,公司暫時給我指派了臨時經紀人。我回到家,和我媽一起收拾屋子,順便把前經紀人的手機丟微波爐了。
得想想以後怎麼辦。
妹妹正從爸爸嘴裡搶一塊牌子出來:「爸爸這個不能吃啊!」
那是塊藍色的工作證,狗仔的。我陪她一起拽,好不容易拽下了一半,另一半被我爸咬碎吃下去了。殘缺的證件上只能看見一個「胡」字。
我默默替這位胡先生默哀了三秒,緊接著就發現我爸在盯著我,眼神中充滿了對寶貝兒子的「喜愛」。
我們三人合力,把爸爸暫時關在車庫裡。妹妹往下扔肉:「爸爸乖啊,乖就有肉吃。」
我嘆氣,妹妹作為仨喪屍中最像人類的喪屍,承擔著這個年紀不該肩負的重任,叫我這個做哥哥的心生愧疚。
「還好現在是暑假,」我說,「學校那邊不用應付。你放心,一定會在開學前找到辦法的。」
「鼕鼕。」
「嗯?」
「我是不是不用做暑假作業了?」妹妹兩眼放光。
「不行,暑假也不能鬆懈,要做個能自主學習的人。」
「可我現在是喪屍了。」
「要做個能自主學習的喪屍。」
4
我要參加一個綜藝,去開策劃會的時候,我的臨時經紀人嘖嘖稱奇:「我第一次看到藝人開會前還在做高中英語習題的。」
我勉強保持微笑。沒辦法,我妹說如果我不替她寫暑假作業,她就咬我。
大約是藝人抗壓能力比較強,現在這個狀態,我覺得還行。反正我就是個隨時可能過氣的三線小演員,經紀人還是臨時的,只要把關注度降下去,就一定能平安度過這個難關……
「冬哥,」經紀人喊我,「有粉頭過來要簽名照。」
「好。」我抬頭,休息室的門開了,兩個女孩激動地跑了進來,給我和經紀人鞠躬。
「冬哥好,張哥好!」兩個粉頭都是熟面孔,經常過來送照片要簽名,她們也幫忙管理粉絲後援會,十分重要,「冬哥,最近有好多新粉!你越來越紅啦。」
不,我不想。
我們例行和粉頭合影。忽然,另一個妹子叫了一聲:「冬哥,你居然在做英語習題?」
——她看見我放在手邊的英語作業了。
那天晚上,一個熱搜空降微博——#李立冬 好學少年#。
粉頭放出了我們的合影,裡面有英語習題。粉頭還作證:「和男神的經紀人聊了……經紀人也說沒辦法,第一次看到那麼好學的藝人哈哈哈哈。」
剛好是暑假,大家都閒著沒事刷八卦,這條熱度瞬間被頂上前十。之前沙雕鈴聲的熱度都沒過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公司的主管夜裡給我打電話:「小李啊,明天過來和一個策劃見個面,有個大綜藝有意向找你。」
我哭了。
媽媽走到我身邊,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還替我做了碗咖哩飯。大概因為變成喪屍的緣故,哪怕她人類的味覺丟失了,但還是很喜歡做飯。
我們一家人坐在桌邊,我吃咖哩飯,其他人啃肉——我爸攻擊性太強了,只能被關在衣櫃裡單獨用餐。我媽很會做飯,把軟骨、精肉、肥肉打碎後按照比例混合,做成了擁有多層次口感的「喪屍飯」。
「鼕鼕你別傷心啦,紅也不是壞事嘛。」妹妹安慰我,遞來了一點肉,「吃嗎?」
我婉拒:「不了,我還是更喜歡媽媽做的飯。」
「這個也是媽媽做的飯呀。」
「……」
這時,門鈴響了。我一激靈,撲到貓眼前看。這一看,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門外站著一個警察。
5
開門?不開門?
在我猶豫的幾秒裡,警察又按了一下門鈴。我不得不開門了。
那警察狐疑地看了我半天,我們大眼瞪小眼。終於,他了然地點了點頭。
「哦哦!你是李立冬吧?」他問,「就是演那個……《大宋情緣》裡面那個……被戴綠帽的……」
「對對對是我!就是那個綠帽!您有什麼事同志?」管不了那麼多了,我全認了下來。
「我說呢,我巡邏到這,看到對面一堆鬼鬼祟祟的記者,我就來確認一下。沒啥事吧?」
「沒……」
話音未落,屋裡一聲巨響——我爸又跑出櫃子了!
我扭頭,就見他矯健的身姿貼地爬來,撲向離他最近的活人——我。
還好我媽一拖把懟進他嘴裡,他咬著拖把不鬆口,被我媽用拖把拉了回去。
我又往門口走了點,擋住這位同志的視線:「沒事。」
「剛才啥聲音呢?」
「我妹打遊戲……我這就去教育她!」
「外面那些人要緊不?要不我幫你把他們轟走?」
「那太好了!」
眼看就能一石二鳥,警察也要走了,可走出幾步,他突然回頭:「那個……」
這位同志的眼神在閃動,我緊張了,嚥了口唾沫。
「你家有什麼……」他越說越輕,越說越慢,「……能簽名的東西嗎?我女朋友挺喜歡你的。」
等送走這位同志,我靠在門後深深吸了口氣——不行,我要儘快想辦法把家人恢復過來,再這樣下去心臟都要炸了。
剩下的那顆藥丸一直放在我包裡,不管怎麼看,都只是一顆有點噁心的藥丸罷了。我送實驗室化驗行不行?動靜要儘量小,如果被人認出來李立冬送了個喪屍藥去化驗,事情分分鐘要穿幫。
得找圈內人幫忙。
我打電話給了圈子裡一個「包打聽」。這兄弟一聽我要找能透過圈內人介紹的科研關係,頓時嘿嘿笑了:「咋地,冬哥想趁著這個熱度炒一波學霸人設?」
「不是,就是一親戚得了病……」我壓低聲音,「不太好說的那種病。」
「哥,你咋了……」
「具體別管!就問你到底知不知道啊?」
他連聲說知道:「你認識那人的!」
「誰?」
「季媚姐啊!」
我呆住了。
「你不知道?」他挺意外的,「我以為你知道她學歷呢。她老爸老媽都是搞科研的,她讀表演學校是業餘愛好,其實是主攻生物的。」
我掛了電話,正好我妹啃著一碗零食進來:「鼕鼕,找到辦法了沒?」
「……」我仔細打量妹妹,除了皮膚變成青紫、喜歡吃肉之外,好像沒啥不好,「寶寶,如果你永遠是這個狀態,是不是也挺好的?」
「是挺好的。但就是……不能總吃你買回來的凍肉啊。」
「為啥不好?國家 5A 級牛排,多好。你要再覺得不滿意,哥天天給你帶神戶牛。」
「那不一樣。」妹妹盯著我很認真地說。同時,我背後涼了一秒。
現在妹妹還能溝通,媽媽還有理智。但誰能保證,她們以後不會變成爸爸那樣……到那時,三個家暴我一個,我都沒地方也沒機會說理啊。
在猶豫了幾秒後,我撥通了季媚的號碼。
6
第二天去公司開會,季媚也在。她昨天接到我電話後,就說她也會來開會,直接公司見。
會議室裡,經理和那個策劃正在介紹這個綜藝企劃。我硬逼著自己聽下去,季媚坐我邊上,細高跟砸在我腳尖:「你昨晚嗑藥了?」
「沒有!」我低聲說,「我家是真的出事了!」
「那就說清楚是啥事啊。」
「這……」
正扯著皮,就聽見策劃說:「這是個家庭向的綜藝,李立冬先生和季媚女士都是非常合適的參與物件,因為大家的家庭以前都公開過,溫馨和睦……」
我有點耳鳴:「什……什麼向?」
「家庭向。」策劃微笑,「很溫馨,很正能量,肯定會有非常高的國民話題度。」
他把 PPT 切換到下一頁——
嘉賓帶家人參與活動,大家在新開發的旅遊島 A 島上居住 2 個月。
「怎麼樣,小李?」經理問我,「你帶幾個家人去?」
不要問我,我是孤兒。
會後,我和季媚在公司的內部咖啡廳見面。她看著我拿出來的藥丸,看我的眼神像看個傻子。
「……這啥?」
「我爸買的補品,吃了之後,會變喪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許笑,真的。」
「……」
「真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的啊!吃人的那種!」
季媚笑得趴在桌面上捶桌,御姐人設瞬間崩塌。她笑了半天,終於把藥丸拿過去:「我……哈哈哈哈……我讓我爸帶他實驗室裡化驗一下……哈哈哈哈……」
我後悔了,我真的不該找她的。
半小時後,我的車停進了自家車庫。確定不會被記者拍到後,季媚從後座下面爬了出來,摘掉口罩眼鏡。
拉開家門的剎那,我爸撲了出來,又被媽媽和妹妹拽了回去。全程用了不到五秒,季媚信了。
「……我得和我爸打個電話……」她顫抖著摸手機。
季媚的爸爸是一家生物研究所的高階研究員,我們帶著妹妹,一路驅車過去。還好那地方在城郊,也沒有記者蹲守。
在短暫的驚歎後,父女倆迅速進入了研究狀態。
「她已經死了。」季叔叔說,「現在她的生命體系已經完全不同於地球廣義上的生物了。」
「我可以製造喪屍嗎?」妹妹問。
「不可以。」所有人異口同聲。
季叔叔的那句「不可以」和我們的意思不一樣——他的意思是,妹妹沒辦法像末日題材的美劇一樣,靠咬別人一口就把別人感染成喪屍。
「變喪屍的關鍵是這種藥。我在裡面發現了無數的噬生蟲——某種在北非發現的新物種。但是也有人懷疑,它們是伊波拉病毒的始祖。」
季媚倒吸一口涼氣。我不明所以:「什麼波?」
「伊波拉!」她尖叫,「你不知道這是啥?」
我茫然。
我妹倒是知道:「鼕鼕你沒看過老港片《伊波拉病毒》嗎?」
「沒有啊。」
「你真的是學表演的嗎?」
「……為啥學表演就一定要看這個啊?」我直覺這部電影不是啥令人身心愉悅的作品,決定直切主題,「季叔,那我家裡人還能復原嗎?」
「小李,我說了,她已經死了。」季叔不知道該怎麼用淺顯易懂的語言和我這個沒學過生物的人解釋,「就是說,她只能以這種狀態……繼續過下去。」
「那……那我爸和我媽呢?您要不再查查?」
我的聲音都在發抖。但是季叔的眼神告訴了我答案。
「我只能說,希望渺茫。你要是能找到那個賣藥給你父親的攤販,說不定我們就有更多的實驗樣本。」
季媚想出了一個暫時緩解麻煩的辦法。她用遮瑕膏替我妹粉刷了變成青紫色的皮膚,再戴了個美瞳,不細看就沒事。
我們兄妹倆往家裡走,大概知道我的沮喪,妹妹安慰我:「其實事情還不算太糟。」
「你還能想象出更糟的嗎?」
「我們雖然不能像人類那樣活,但至少不死了嘛。」她說,「媽媽爸爸也不用死啦。」
好像是有那麼點兒安慰作用。
「而且爸爸的癌症也不用擔心了。」妹妹說。
我踉蹌:「啥?」
她愣了幾秒,反應過來:「啊……算了,現在告訴你也一樣。爸爸之前檢查出了結腸癌。」
「……啥時候的事?」
——那時候我在外地拍戲,我爸體檢查出來的。媽媽和妹妹都知道,但是全家商量了一下,決定瞞著我,別影響我的狀態。
他們瞞了有三個月,不是我不關心家人,是真的瞞得天衣無縫。
「我們三個商量完還臨時排演了一下,保證演技過關。」她說。
我覺得作為演員的我可能是一家人裡面演技最差的那個。
7
我一邊尋找那個賣假藥的,一邊還要準備綜藝的事情。
「只帶妹妹參加行不行?」公司和製片都籤合同了,我只能試著交涉一下。
「不行,太奇怪了。」
「妹妹和媽媽呢?」
「你也不怕別人揣測你父母感情不和?」
最後我只能把仨都帶上。
我回去準備了足夠的遮瑕膏和生肉,還有季叔給我的肌肉鬆弛劑——給我爸用的。替他打了五針管之後,三個人抓緊時間往他身上刷遮瑕膏。
我給老爸搞了個輪椅,對外就說他腿腳不靈便。這樣保證每天打足量的肌肉鬆弛劑,他應該可以安穩地度過每一天。
季媚也帶了她爸媽來,大家檯面上錄綜藝,實際上搞研究,兩不誤。
「第一天先搞清楚我們住處裡面的固定機位。一般浴室和主臥裡面是不放攝像頭的。」她說,「我們如果要商量事情就去你們那的臥室。」
「你不覺得更可疑嗎?兩家人都擠在一間臥室裡做什麼?」
「打麻將。」
「一桌人太多,兩桌少一個啊。」
「打翹腳麻將不行啊?要不然就兩家人都擠在一間浴室裡,更可疑好嗎!」
我說不過她。但不可否認,季媚的腦子很清醒,知道現在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讓她爸媽儘可能多地和我家人接觸。
團隊在機場匯合,然後一起出發前往拍攝綜藝的那座小島。我查了查,是個新開發的旅遊區,但還沒試運營,也就是說不對大眾開放,我們這次過去錄節目,應該是為了開放後的宣傳。
浩浩蕩蕩一行人,我推著爸爸的輪椅,媽媽妹妹推著行李車,除了我爸看上去有些阿茲海默前兆之外,一切都符合一個美好的中國傳統家庭的設定。季媚和我的粉絲來送機,尖叫聲一路從普通入口綿延到 VIP 通道。
結果,我看到前面的安檢站,有些不安。
「一個個過。」安檢員指揮,「那個坐輪椅的老人交給地勤就行了。」
「這個……」我緊緊握著輪椅的扶手。生人靠近,我爸的鼻子嗅了嗅,眼睛亮了。
「沒事的,冬哥,」旁邊有人勸我,「過個安檢而已嘛。」
安檢員拉輪椅,我拽住,雙方僵持了幾秒。她安慰我:「李先生放手吧,我們會小心的。」
她離我爸太近了,胳膊湊在他嘴邊。我爸睜大了眼睛,緩緩湊近。
一束剛才粉絲送的花擋在我爸和安檢員之間。季媚演技爆發:「立冬,你爸是不是花粉過敏?」
「是!是是!」我心領神會,接過了她遞來的防曬衣,像包木乃伊一樣飛快地把我爸的下半張臉裹住。
錄節目的 A 島號稱是個天然的、未經開發的處女地。
當然這種旅遊宣傳套路大家都明白,說不定就是個人工島或者野島,隨便弄了弄就準備開發旅遊了,不到三年熱度就會消退。
除了我和季媚,一起參加節目的還有兩家人,都是比較老牌的綜藝明星。每家都有一處自己的院子。這座島要比我們想象得更大,茂密的植被與林間的樹屋都和那種人工痕跡明顯的旅遊島完全不同。她觀察了一會兒附近的植物:「居然真的不是人工島,完全是野生的。」
「不過這地方怎麼開發旅遊啊?我們是飛機換火車,火車換客車,客車換大船,大船換小船,小船再換小車過來的吧?開發監獄還差不多。」
「說不定是《迷失》主題的旅遊島……」
「……鬼會喜歡這種旅遊主題啊。」
攝影師和工作人員們跟著我們拍,收音裝置湊近的時候,我們只能假裝聊點其他的。季媚看到草叢裡有個白色的東西,立刻對鏡頭甜甜一笑:「是小兔子嗎?好可愛哦!」
我眯著眼睛湊過去看,是顆完整的顱骨,在草叢裡若隱若現。這要拍出來就是節目事故了,我連忙用旁邊的枯草把它蓋住:「行了,兔子跑了。」
「那個不是兔子,對嗎?」等倆人離得近的時候,季媚低聲問。
「是骷髏。」
「我一看就知道。這島有問題。」
我們繞了一圈,攝影團隊留在了另外的藝人那邊,咱們擺脫了跟班,回去檢視那顆顱骨。季媚蹲下來撥開草叢,倒吸一口涼氣:「是年輕男人的頭骨,很完整,肌肉和皮膚都太乾淨了,簡直像是被處理過的教學標本。」
「正常情況下不該那麼幹淨嗎?」
「正常的屍骨如果是自然腐爛或者被小野獸啃食,是不會那麼幹淨的。這顆頭是被啃乾淨的。」
「糟了,是不是我爸……」
但爸爸全程和我們在一起,應該沒空把哪個倒黴鬼吃幹抹淨。
她皺著眉頭觀察這顆骷髏頭:「太乾淨了,頭髮都沒留下……」
「我家人不愛吃頭髮,都說像是沒切掉根的蔥。」
「說明這人生前是個禿頂。」
太可憐了。我為他默哀了幾秒。
島上還有投資方的員工,身穿統一的藍色制服,佩戴藍色的工作牌。但他們不參與我們的拍攝,只是在旁邊做記錄。不知道為啥,我總覺得有啥東西似曾相識。
季媚的父母也盡力了,他們委婉地告訴我,我家人變回原樣的可能性和我下一秒就能躋身一線明星的可能性差不多。既然木已成舟,大家都覺得還是儘可能放輕鬆比較好。兩家人天天窩在一起互幫互助,夕陽西下,老母親一勺勺喂老父親吃肉醬,女兒貼心地在邊上替爸爸擦嘴,時不時撈一點從爸爸嘴邊漏下來的肉醬吃,看著就羨煞旁人。
我覺得這期節目播出後我肯定捱罵。「憑啥都是妹妹照顧父母吃飯?憑啥你站在旁邊啥都不幹?」
頓時就覺得委屈。
有天拍完外景,我妹找到我:「鼕鼕,季叔叔和阿姨在和爸爸媽媽討論結親家。」
「爸媽不是都不能說話了嗎?」
「嗯,所以我幫忙翻譯了。」
「你得告訴他們包辦婚姻不可取。」
「啊?我連聘禮都幫你談好了……」
我想罵她但又不敢。這時候,旁邊路過了兩個工作人員,抱怨拍攝組人手越來越少。
好像團隊有人不見了。
我頓時瞪著妹妹。她無辜:「我們沒亂吃東西!」
「一定要吃就吃副導,你怎麼能吃拍攝組和錄音師!」
「我們真沒吃!副導看上去太油膩了,媽媽覺得不健康,她喜歡美術指導那種肥瘦相間的。」
我們正說著,有人跑來和我打招呼。我回頭一看,是周老師——參加節目的另一個嘉賓。周老師是這次四個嘉賓裡最有資歷的,大概四十七八的年紀,這次和女兒還有老婆一起來參加節目。
「小李啊,帶著你的拍攝組去我那坐坐吧?」他說,「剛好我想補個鏡。」
「那我把季媚也叫上?」
「好好好,太好了。」
我往遠處季媚的方向喊了聲,大家一起跟著周老師回了他的住處。
「周老師今天妝化好濃啊。」季媚說。
「哈哈哈哈,化妝師說我氣色不好嘛。」
「周老師今天用了什麼香水啊?」我聞了聞,「太有個性了。」
「義大利買的。」他一邊說著一邊推開院門。院子裡十分安靜,「各位請進。」
8
在第一天到 A 島的時候,我們來過這。但是,這地方現在好像經歷過一場大戰一樣,東西七倒八歪。
「我女兒鬧脾氣。」他解釋,「估計拍出來挺有節目效果的。她一發脾氣就亂摔東西。」
「周老師,你這的拍攝組呢?」工作人員低頭除錯裝置,順便問了一句。
——四個嘉賓,四個家庭,每組人都有自己的拍攝小組。
「大概在其他地方忙吧。來,快進屋。」
我們進了屋,他迅速把門關上了。我看到門把手上面沾了一圈粉底液。
這時,旁邊竄出兩個黑影,將我和季媚身後的工作人員摁倒在地,昏暗的房間裡迴盪著慘叫聲,我依稀看清那好像是周老師的老婆和女兒。
——都已經喪屍化了。
周老師一把抓住了離他最近的我妹妹,下一秒,妹妹反擊掙脫束縛,趁其不備帶著我和季媚衝了出去。
我們溜到了隔壁另一個嘉賓家,那裡已經沒人了,屋裡也是慘不忍睹,很多拍攝組的工具都散亂一地,這些攝像機平時都是機在人在機亡人亡的。
這家是變成喪屍了還是被吃了不得而知,我們只好請季媚的爸媽過來看看。結果,在另外兩家的飲食裡發現了大量的噬生蟲。季叔叔說,他們的飲食裡被人下藥了,就像我爸當時吃的那種藥。
「你家沒事吧?」我問季媚。她說沒事,她媽媽吃不慣劇組送來的菜,都是自己做菜。
「這個節目有問題。這個島的交通根本沒法開放旅遊,島上根本沒訊號,還有來歷不明的屍骨……」她沉吟片刻,「我懷疑我們是作為實驗物件被騙來的。」
「——爸爸,那個不能吃啦!」我妹妹又在阻止我爸亂吃東西,把一塊藍色的工作牌從他嘴裡拽出來。我看著那抹藍色,猛然回想起來,之前有個被拖進我家的狗仔,他也有類似的藍牌子,贊助方的工作人員都會佩戴這種藍牌。
——莫非他根本不是偷拍明星八卦的狗仔?而是贊助方的人?他蹲在我家門口,其實是監視我們?
「工作人員越來越少,很可能這座島上就剩下我們幾個了。」季叔叔嘆氣,「想辦法儘快回去吧。」
「但是節目籤合約了,不拍要付違約金的。」
「多少啊?」
我說了個數,叔叔驚訝:「那還是堅持拍一拍吧。不過攝影師好像都被吃了。」
季媚想起什麼,回去翻了翻合約,找到了贊助方的名字說:「我覺得這個贊助方好像是搞食品的。」
「你怎麼知道?這邊又沒有網可以查。」
「不用查啊,贊助方就叫『又康肉類食材供應有限公司』。」
「不可能,你太膚淺了。」我說,「肉類供應公司百分百是個幌子,檯面下肯定有什麼生物化學研究中心,或者什麼共濟會級別的長生不老邪教研究。」
話音剛落,我們聽見全島響起的巨大聲響。
「——不許侮辱又康的企業文化!」
居然是從小島的……地下傳來的。
同時,地面「隆隆」作響。碼頭附近的空地緩緩裂開了一條出口,銀白的階梯從地下升起,一堆穿著西裝或者制服的人沿著階梯步出,全都帶著藍色工作牌。
我們目瞪口呆看著這一幕。這群人出現後,為首的西裝男清了清嗓子,所有人都自動排成兩排,先喊了幾聲又康的員工口號,接著開始教育我。
「李立冬先生,又康是一家專注肉品質量的百年老牌企業,請停止您那不切實際的想象!」
「……百年前好像還沒開始市場經濟吧?」我覺得這牛吹大了。
「我們是外企。」
「哦哦,對不起對不起……」
西裝男聽見我道歉,點了點頭:「實驗繼續。」
銀白的階梯又緩慢收回地下。
「等一下!」我們叫住他們,「你們就這麼走了?不解釋一下?」
「我們出現主要是聽見李立冬先生對我們這個公司大家庭進行汙衊,所以要求一個道歉。既然您已經道歉了,實驗就可以繼續了。」
「啥實驗啊?!」
「即將改變人類飲食的重要實驗。」西裝男打了個響指,立刻有工作人員跑下階梯,過一會兒扛了個宣傳板過來,報頭是一處工業園區,上面寫著「又康,我的家」。
9
全世界人類的生活水平飛速提高,其實也就這一百年來發生的事。
你要說現在哪個城市家庭吃不起肉是不太可能的,除非是全家素食主義。但是,還有很多戰亂地區和貧苦地區的人食不果腹。
秉持著慈悲心,又康的霸道總裁想出了個機靈主意——研發殭屍肉。
幾個又康的員工聽得激動,低頭偷偷抹眼淚。季媚忍不住舉手:「請問一下,殭屍肉的肉源是……」
「殭屍。」西裝男放下擦眼淚的手絹。
「殭屍的屍源是……」
「人。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沒,沒了。」大概由於對方回答得太流暢,季媚一時有點懷疑人生,開始了對靈魂的拷問。
西裝男冷笑:「女人就是問題多。」
季媚問我:「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我總覺得哪都是問題,但因為問題實在太多,一時不知道該問什麼。
總的來說,就是這位天才總裁同情那些吃不起肉的貧苦兒童,決定把城市裡的人類變成喪屍,加工成肉類,然後源源不斷地運輸到需要援助的地區。
「根據我們的研究,喪屍肉擁有豐富的人體所需營養,每一隻喪屍,可以提供普通兒童一週所需的膳食肉類。」
季媚又舉手了:「你們研發花了多少錢?」
西裝男激動了:「三億,美元!」
「我不是抬槓啊,你們為什麼不把這三億直接拿去買牛羊肉……」
「女人就是問題多。」他又冷哼,「這是可持續發展的肉類供應,直接購買牛羊肉是完全實現不了的。把人變成喪屍只需要一秒鐘,養大一頭牛羊卻需要十幾個月。」
季媚又開始自我懷疑了。我安慰她:「沒事,你的思路很清晰,千萬別被他帶偏了。」
然後我轉向西裝男。
「不好意思,怎麼稱呼?」
「免貴姓張,又康集團大中華地區戰略總管。」西裝男總管從口袋裡翻出一張名片,走下樓梯,朝我遞過來。
「我爸之前在路邊買了假藥,把全家變成了喪屍,我想問問還能變回來嗎?」
「不能,他們的細胞都已經死亡了。」
「那路邊賣假藥的是你們的人?」
張總管嗤之以鼻:「我們有著嚴謹的代理和運營系統,雖然不知道你們是怎麼得到噬生蟲藥品的,但是和又康沒有任何關係。」
也就是說,他們是觀察到我們一家變喪屍了,所以才開始派人盯梢,甚至搞出這個假綜藝的。所有人匯聚到這個島上,再暗搓搓在飯菜裡下那種噬生蟲藥品,製造第一批喪屍……
「等開發了旅遊,越來越多的人就會湧入這個島。」張總管十分驕傲,「到那時,我們的計劃就會——」
話音未落,我爸的肌肉鬆弛劑藥效過了,「譁」地撲在他身上。我腦子還有點亂,離他們遠了點:「他們真的想用這個島開發旅遊。誰會來啊……」
「大概他們自己公司的員工團建吧。」
幾個又康的員工聽見了,忽然訝異:「她怎麼知道我們公司下次團建的地點就是這裡?」
張總管不慎被我爸啃了,場面變得尷尬起來。我正想該怎麼和又康公司的人交涉,讓他們放我們回去,就聽見妹妹驚呼一聲:「鼕鼕趴下!」
我瞬間臥倒在地。我爸嚎叫著從我頭頂飛過,撲了個空,沿著土坡滾落向那個地下入口。幾個人還在抱怨團建的事,被我爸撞了個滿懷,一隻喪屍和一群人一起從銀白樓梯上摔進地下,聲響迴盪。
不是說我們想放任我爸在裡面吃自助餐,實在是因為地下的場面有點混亂。我爸摔下去時還弄壞了伸縮階梯的控制檯,現在這個地下室只能進不能出。
季叔叔他們找到了來時的船,決定開船回去。我們把東西收拾了一下,準備離開了。
登船的時候,妹妹告訴我,媽媽決定帶著爸爸在這座島上住下去。
「開什麼玩笑?我們要一家人一起回去!」我生氣了,「你怎麼能現在才告訴我?」
「媽媽還說……」
「說什麼?」
妹妹摸起一塊石頭。「砰」的一聲,我眼前一黑,被打昏了。
再醒過來時,船已經開到茫茫大海上了。我躺在船艙裡的床上,妹妹坐在我身邊:「鼕鼕,對不起,媽媽知道你肯定不答應,所以讓我直接打昏你。」
「……」
「你要打回來嗎?」
我挺想,但是不敢。
媽媽留給我一封信,裡面寫了家裡需要注意的東西,比如哪根水管容易漏水,哪個頂燈有點老舊,還留了幾道家常菜的菜譜,讓我在拍戲時也要多喝水……
據季媚說,我那天哭得老慘了,拍哭戲時的演技要有這一半好,去年演的那部偶像劇就不至於被人噴成那樣。
10
我帶著妹妹回到了家。
雖然事情暫時告一段落,但我還是挺擔心那家賣肉公司會不會打擊報復我。因此做事都不敢太高調,甚至考慮息影一段時間。
而且還有個未解之謎——賣假藥給我爸的,到底是誰呢?
有天我開車出門,路過家附近時,看見有個擺地攤的鴨舌帽小青年。
別人擺地攤都賣賣手串或者假古董,但是他的攤子上擺了一個個小透明瓶,看著眼熟。我也管不了那麼多,靠邊停了車就衝他走過去。
沒錯,那個透明瓶裡面裝著的就是喪屍藥,我家也有一個!
我當場抓住他:「你這個藥哪裡來的?!」
綁他回了家之後,他終於招了。
他原來是個肉類飼養場的工作人員,因為工作的地方倒閉了,又欠他工資,所以他把飼養場裡的一些藥帶了出來,當補品賣。原來幾百一盒幾千一盒的藥,現在統統十塊錢。
「是肉原料大廠!然後飼養場裡面還有個肉質研究所,藥就是保管在那裡的……我想估計是給豬吃的補品吧……不然還能有啥……」
「這肉廠是不是叫『又康』?!」
「對,就是又康。」
又康倒閉了?我覺得不對吧,之前在島上,張總管恨不得帶員工大合唱《我愛公司如愛家》。
「早倒閉了……」他嘀咕,「據說是搞什麼肉類研究,投進去太多錢,結果資金週轉不了,倒閉了。因為場子和分公司很多,所以不一定所有人都知道……」
這個倒是能理解,假如公司特別大,最先知道要倒閉的肯定是最上層的和最下層的,中間的經理啊、銷售啊、代理啊,很可能要晚一些才察覺到。
更不用說張總管那些人,天天窩在一個沒訊號的鳥不拉屎島上。
我頓時鬆了口氣,這家肉廠倒閉了,也就是說不用擔心被打擊報復了。我沒收了這傢伙賣的藥,反覆確認除了我的傻爸沒人再買過,他對天發誓:「絕對沒人買過!」
算了,其他人就算買了我也沒法管。
我轟走了他,結果沒想到,隔天我又上了熱搜——#李立冬 大戰假藥販子#。
我的熱度,這一年估計是降不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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