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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洞發招,刀下留情:闖入18個光怪陸離的奇異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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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雲養漢(上)

璇兒和小西

01

我叫夏藤,開了一家為人「雲養漢」的公司。

「雲」概念最近越來越火,什麼東西都喜歡出個雲,雲盤、雲文件、雲信訊錄啊……

不得不說,真的很方便。

而云養漢也就是字面的意思——你可以在程式中「養」一個 AI 漢子,這個人將依照你的要求為你量身打造,從容貌,到身材,到性格,到尺寸……

客人可以將自己喜歡的男性,養在自己的螢幕裡,隨時隨地和他們互動交往。畢竟,人類男性的保質期較短,比起美好的回憶在現實的禿頂與發福面前幻滅,越來越多的人選擇在螢幕裡養一個自己的真命天子,他們不會生老病死,也不會做出劈腿和家暴之類叫人糟心的事。

不管你信不信,生意還不錯。

璇兒是公司的第一位客人。那時候,公司才剛剛起步,員工只有我一個人,地址還在一個偏僻地區的老舊樓裡的格子間,經營狀況一片慘淡,所有看到廣告來考察的客人都以為我是騙子。

事實上,我做虛擬 AI 技術已經有十年了。從高中時期就開始自己開學生專案研究機器人設計,海外留學歸國後,和學長一起創業,為客人定製「虛擬女友」……

虛擬女友公司已經上市了,而我,則被踹了出來。

大冬天的夜裡,外面下著雪,辦公室的門忽然被打開了。我正伏在電腦前睡覺,一抬頭,就見到一個瘦瘦小小的女人,穿著厚重的羽絨服,戴著帽子、墨鏡、口罩,小心翼翼地探頭進來。

「……你好?」我站起身。她的臉本來就不大,此刻被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那麼幾塊皮膚,「你是來……」

「這裡……能雲養漢嗎?」她站在門口,還是沒有拿下帽子、墨鏡和口罩。我甚至懷疑這是不是女明星,要不就是個女逃犯,「我想問問……想問問多少錢……」

「啊,您是客人吧?」

我頓時感到她在發光——這是公司的第一位客人啊!

女人的名字很普通,姑且叫她璇兒吧。聽聲音,大約二十五六歲的樣子。

「我還以為你是個學生呢,看起來很小的樣子。」我說。

她搖了搖頭,口罩後的聲音悶悶的:「沒有,我已經……對了,定金就是那些對吧?」

——璇兒是第一個客人,我給了她半價的優惠。她聽見報價後猶豫了片刻,然後表示,願意支付定金。

緊接著,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她打開了那個半舊的挎包,戴著手套的手不太靈活地從裡面拿出皺巴巴的鈔票,一張十塊、兩張五十塊……

「呃……您是……」

「是用現金。」她數錢的動作顫抖了一下,「……不,不可以嗎?」

可以是可以。但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給現金的。

璇兒交了定金,激動地坐正了身子,和我敘述她的需求。

——她想要的「雲養漢」,叫做小西,十八歲的小西。

小西個子很高,有一米八幾,喜歡打籃球,皮膚曬得黝黑,穿著 7 號球衣,笑起來的時候有小虎牙,臉上還有酒窩。

「有點,有點像那個男明星!演過 XX 的那個!」她越說越興奮,「而且他的口頭禪就是『沒事』,特別體貼,不管出了什麼事情,他都會說『沒事』。」

「請問您和他是……」

「哦,他是……」璇兒的情緒稍稍冷卻下來,「他和我青梅竹馬,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同一所小學、初中、高中。」

看來,這個叫「小西」的男孩,是她的暗戀物件。

璇兒還帶來了許許多多小西的照片,都是老式的那種紙質照片。它們被攤在沙發上,被她一張張如數家珍:「這是我們倆出生的時候,我們倆的父母是鄰居,媽媽們的預產期也差不多,又住進了同一家醫院的同一間產房,我們同年同月同日生……這張是滿月酒的時候,兩家人給兩個孩子一起辦的,給我們穿上了小新郎和小新娘的童裝……」

她說得那麼開心,儘管看不見表情和眼神,但是我能感覺到,女人墨鏡後的眼神一定在閃閃發光。

雖然璇兒說的許多內容毫無用處,可我還是沒有打斷她。

「……我們小時候總是躺在一起睡覺。那時候家裡大人說,這兩個小孩如果十八年後還睡在一起,那就是緣分了。」她說到這裡,忽然抽泣了,「我和小西……和他……」

我坐在那些照片前,聽這個看不清臉的女人啜泣。她顫抖著將照片小心翼翼疊好,遞給我,很鄭重地說:「求求你,一定要把小西做出來!」

02

璇兒一直打電話,詢問我的進度,希望看到進展。很多人說,你接單子做生意,這不是很正常的嗎?

不,這一點都不正常。

她打電話給我的時間貫穿全天二十四小時,有的時候,我甚至在凌晨接到她的電話——她壓低了聲音,好像在執行什麼機密的任務似的:「小西的臉做好了嗎?給我看看……」

「雲養漢」的原理,其實就是編寫一個 AI,然後為它塑造外觀。核心中的核心是那套程式,而不是外面的建模。但是在璇兒的要求下,我不得不提前先做建模。

「我又找到了幾張他的老照片!」某天的凌晨三點,她用一串電話把我叫起來,「是他高中籃球比賽得獎的照片!」

「好……謝謝……」

我迷迷糊糊地回覆完,又關上手機睡著了。璇兒還在不停地給我發訊息,說著關於小西的點點滴滴。資訊裡有張照片,應該是璇兒和小西高中時的合影——他穿著白色球衣,她穿著校服,秀氣的小臉上滿是幸福的笑容。照片下,有一行小字:劉西澤璇,永不分開!

她真的很喜歡他啊。

從女人給我的資訊裡,已經有了一對青梅竹馬相戀的完美故事。他們同年同月同日生,比鄰而居,上同一所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小西是籃球隊的,個子高高的,在籃球場上揮汗如雨。但他不像其他男孩子那樣髒兮兮的,他的身上很乾淨,有股青草的香氣。他的口頭禪是「沒事的」,笑起來,有小虎牙和酒窩。

照片資料很完善,性格資料也很完善,我很順利地就把他勾勒在了螢幕上。接下來,就是通知璇兒來驗收,驗收滿意後給尾款了。

然而,我聯絡不上璇兒。電話打了沒人接,簡訊發了沒人回。

一般這種情況下,客人八成就是不要了。畢竟,雲養漢的製作費不菲,就算她是第一位客人,消費有折扣,可是當腦門發熱的狀態過去後,很多人還是會掂量一下,為了個虛擬人物花那麼多錢值不值得。

我也不抱任何希望了,開始接新的單子。

第二樁訂單,是幾個女高中生過來合買的,希望把她們的偶像做成雲養漢。那是個當紅的男明星,反正外貌資料不是問題,接下來,就是關於性格的問題了。

女生甲要他溫柔,因為喜歡他在一部青春片裡演的男一號,暗戀女主角,至死不渝;女生乙喜歡他演的吸血鬼,要怎麼高傲怎麼來;女生丙呢,希望他像綜藝節目裡表現得那樣完美……

反正幾個妹子翹課來交了定金,接下來就吵得沒停過。

最後,幾個人決定讓他按照天數更改性格,週一是溫柔鄰家哥哥、週二是霸道總裁,週三是千年吸血鬼……

我做完了,結果交貨的時候聯絡不上人。過了好幾天,突然有一撥人衝進我的辦公室——帶頭的那個人,是幾個女生的班主任,後面的都是她們的家長。

「就是這個騙子公司!」

幾個家長把我圍住,讓我退錢。七嘴八舌說了半天,我聽懂了——好像是幾個女孩偷了家裡的錢湊了定金,想偷錢付尾款的時候,被家長髮現了。

「退錢!否則報警!」幾個胖胖的中年女人把我的辦公桌拍得砰砰響,「就是你們這種公司,成天搞什麼男男女女的圖,弄得小孩都不好好讀書!遲早有一天,我找人把你們都給槍斃了!」

為了不惹麻煩,我只好退錢。家長在門口,一邊分錢一邊罵,只有那個女班主任,聚精會神地盯著電腦螢幕裡的那位男明星。

很快,家長走了。女班主任也走了。十分鐘後,她去而復返,鏡片後看起來冷若冰霜的眼神此刻好像燃著火:「你們雲養漢是多少錢?我也超喜歡這個男明星,可不可以改一改,轉賣給我?」

——這件啼笑皆非的事情結束後的一週,我再次接到了璇兒的電話。

那時候,我幾乎就要忘記她了,畢竟她在我心裡可能只是個跑單的客人。而就在半夜,她突然給我打了電話。

說實話,我被那個電話嚇到了。電話那頭,先是一陣鍋碗瓢盆砸地的聲音,然後又是打罵聲,尖叫聲,慘叫聲……

「你,你那邊沒事吧?!」我問。

「沒事……沒事……」

璇兒喘著氣,聲音有些不對勁。她根本沒有提那邊發生了什麼事,只是用顫抖的聲音對我嘶吼:「我會拿錢來!會拿錢來的!你把小西做出來——他很溫柔,他對我很好……讓他對我笑!對我好!」

然後,通話中斷了。

03

兩個月後,璇兒來了。

那時已經開春了,可她仍然全身都捂得嚴嚴實實。我見到她推門進來,簡直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你好……對,對不起……」她半扒著門,聲音很細,「我來帶小西回家了……」

我連忙請她坐下:「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她搖頭,「我老公嘛……夫妻之間,小打小鬧的,經常有……」

「還是報警吧?」我想起那天的動靜,實在不像是小打小鬧。然而,就在我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璇兒猛地拽住我的手。

「——不許報警!」她說,「萬一警察傷到我老公怎麼辦?不許報警!聽見沒有!」

「……」

我有點怕。她的狀態很不對勁。

璇兒走到螢幕前,對攝像頭下的麥克風說:「小西?」

——螢幕裡的景色是校園操場,風和日麗,鬱鬱蔥蔥的梧桐搖曳,葉間漏光簌簌。聽見她的聲音,操場另一頭背對她的男孩轉過身來,十七八歲,最好的年紀。

「璇兒?」小西問。

璇兒渾身都抖了一下,然後拿下了墨鏡。

鏡片下,她的臉上滿是黑紫色的淤血,慘不忍睹,兩隻眼球都是血紅的——那是被打後充血的症狀。

我還是沒忍住:「你的臉……」

「和你有什麼關係?!」她的聲音一下子尖了起來,狠狠瞪了我一眼,然後又撲到螢幕上,看著小西,「……一模一樣,一模一樣!對,這是我的小西!我們回家……回家……」

顯然,對雲養漢,她很滿意。尾款在一個破爛帆布包裡,她顫抖著將錢拿出來,一沓一沓……

依然是現金。

她帶著小西離開了,從此,我再也沒有見過璇兒。如果不是因為兩年後的一則新聞,恐怕我永遠都不會想起她。

——有個家庭婦女在被丈夫毆打的過程中腦出血死亡。報紙上,她的臉讓我覺得眼熟。死者的父母說,兩人是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但是男孩子性格衝動好鬥,遊手好閒,所以家人很反對女兒和他交往……

女性死者叫 X 璇。新聞裡,男方被稱作「劉某」,不過網上有人人肉了他的全名。

他就叫劉西澤。

智性戀和女強人

01

我的生意在半年後開始漸漸轉好。

客戶們大多數都是追星族,想做各種各樣的男明星養在螢幕裡。那應該是最好賺錢的一段時期,我一天之內可以賣出幾百個周杰倫和年輕時的萊昂納多。可是由於肖像權,很快就吃了明星經紀公司的官司,賠了一大筆錢,不得不歇業一年。

重新開業後,檯面上,我只能選擇做非明星向的雲養漢(雖然背地裡還是繼續做),生意一下子一落千丈。

阿婉就是那時候來的。

生意低落、官司賠錢,我當時的樣子肯定很萎靡不振。

當阿婉踏入辦公室的時候,她就像是我的另一個極端——穿著黑色尖頭高跟鞋,灰色高檔女西裝,西裝褲,短髮,妝容精緻,氣場強悍。

這讓我想起了曾經的自己:那時的我白手起家,還是個學生的時候就和學長一起創業,根據客戶需求為他們量身製作虛擬 AI。事業最如日中天的時候,我甚至比她還要風光。

而現在,我穿著半舊的開衫,坐在牆面斑駁的辦公室裡,整個氣氛就差一條上吊繩。

「這就是雲養漢的公司?」她皺著眉頭,環顧著這慘淡的辦公室,「……你們還營業嗎?」

——和她的名字不同,阿婉是一家廣告公司的藝術總監,典型的職場女強人。

「什麼事情,我都要做到最好,所以什麼東西,我也都要最好的。」她坐在沙發上,看著我的雙眼,「錢,不是問題。因為我要的男人,估計和那些小姑娘喜歡的不太一樣。」

「你想要什麼樣的雲養漢呢?是現實中的人,還是依照你的要求造一個?」

她搖搖手:「我有詳細的需求,非常詳細。」

然後,她打開了平板電腦遞了過來,螢幕上,是密密麻麻一行一行的需求,看得我兩眼一黑。

「哦,至於臉部……」阿婉傳了一張黑白照片過來,我認得這人,是中國一個著名的混血院士……

「照著他做個類似的就行,關鍵是氣質。」

我當時就蒙了。

她的行程很緊,交完定金後火速回公司主持會議。辦公室裡,我對著列印紙上幾百條冷冰冰的要求發呆。

——這個女人希望的雲養漢,是她未來一生的精神伴侶:並不是螢幕裡養著的某種消遣,是真正的伴侶。他要學識淵博,要知性,要和她一樣精通六國語言,可以用拉丁語或者法語交流,外貌要儒雅整潔,通曉各科知識……

這都是資料庫裡缺少的資料。

因為大部分需要雲養漢的客人,訴求都很簡單:和螢幕裡的漢子談戀愛。

怎麼談戀愛呢?你不舒服了,他關心你;你寂寞了,他陪你聊聊;你想回憶往事,他就從儲存卡里的資料中找到過去的事件,和你一起追憶似水年華……

好像大家的訴求都很快餐化,很少有人真正會要求雲養漢的知識儲備功能。所以,我的製作程式中,基本沒有與此相關的資料。如果要重新編寫,那將增加巨大的工作量——況且,我不做基礎程式設計很多年了。

為了完成這單生意,我決定再去招聘一個技術員。這對經濟上捉襟見肘的公司來說,無異於雪上加霜,可是我卻這麼做了——阿婉讓我想起了曾經的自己,我想為她做些什麼,也想為自己證明些什麼。

況且,她給的價格很高。

——小葛就是在這個時間點招進來實習的。

小葛的名字有點眼熟,但又沒啥特殊的,感覺喊一聲這個名字,馬路上有十幾個姓葛的人會回頭。我對他印象還不錯,小男孩,二十四五歲的樣子,專業技術過硬,人看上去很乾淨,高高瘦瘦戴眼鏡,帶著股書卷氣。重要的是安靜穩重,不像其他男孩那樣咋咋呼呼。

我問他願不願意實習,其實心是虛的——雲養漢公司現在的財政情況,我沒有餘力僱傭一個正式員工了。

他看了看斑駁的牆面,就在我以為他會拒絕這個不太靠譜的公司時,小葛點了點頭。

於是,我們公司的人數成倍增長,從一個人增加到了兩個人,一起開始折騰阿婉的這張單子。

02

阿婉很忙,忙到起飛的那種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一半的時間開會,一半的時間出差。我們抱著電腦,去給她彙報雲養漢的進度,在她辦公室外等了三個小時——等見到面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半了。阿婉坐在辦公室裡,夾著電話,手指在鍵盤上敲打,見我們進來了,她歉意地笑笑,讓助理倒茶。

「不好意思,最近有個國際服裝展。」她終於忙裡偷閒,暫時將手機擱下了,「據說基礎的性格已經編寫完畢了?」

「對。」我將平板開啟,展示給她看。螢幕上,現在還只有一張平面圖,上面顯示著資料。阿婉對著攝像頭和麥克風打招呼。

「你好。」

「晚上好。」一個文質彬彬的聲音從螢幕裡傳來。

她疲憊地笑了笑:「我太累了,不知道該和你聊些什麼……你是唯物主義還是唯心主義的?」

平板卡住了。我和小葛心裡「咯噔」一下:靠!居然一上來就來這種級別的問題。

「這很重要。」阿婉嘆氣,「我不希望未來的伴侶連這一點知識儲備都沒有。」

我和小葛低著頭排排坐,好像在聽老師挨訓。

「那你們就先回去吧。我……」她說到這,突然捂住了腹部,「呃……」

這時,阿婉突然彎下身子,十分痛苦的模樣。

就在那天晚上,由於長期生活不規律、工作強度大,阿婉突發胃穿孔。公司裡面已經沒什麼人了,我們和助理把她送到了醫院的夜班急診。

「你沒事吧?」她躺在推床上,被醫生送進病房,我為了騰出手,將平板放在了床上。那個儒雅的聲音從螢幕中傳來:「但是,你真了不起,可以為了證明自己,努力到這個地步。」

病床上的阿婉在這個瞬間突然哭了,用被子捂住臉,無聲無息地哭了。三分鐘後,她擦乾了眼淚,又變回了那個冰雪般的女強人,一言不發。

深夜,我和小葛帶著平板,慢慢往夜間車站的方向走。忽然,小葛嘆了一口氣:「夏藤姐,你原來也是她這樣的?」

——我在業內還是很有名的,無論是過往的業績還是如今的落魄。

「那時候『虛擬女友』如日中天,一下子就成為了業界焦點。」我說,「就記得有次連續七十二天工作,從外地出差回來準備記者釋出會,當時就在會議室裡昏過去了……」

「為什麼那麼拼啊?」

「就是想做成些事業啊!為什麼你覺得人不該那麼拼啊?」

小葛抱著電腦包,不吭聲,悶了半天:「很少見到女性和你一樣,真的很了不起。」

「女人應該怎麼樣?」我失笑,「你怎麼和朱……和那種老頭子似的,滿口都是『女人那麼拼幹什麼』。」

「沒。就覺得你超帥氣的。」他也笑了,坐上了車,看著外面寥落寂靜的街道,「我送你到家門口吧,天太晚了。」

「剛才還說我帥氣哎!什麼意思哦!」

「就怕你出事,我的實習補貼都沒人發了。」

阿婉必須住院觀察兩週,結果就是,她把辦公地點都挪到了醫院病房。我們也必須到醫院給她做進度彙報。雲養漢二人組抱著個平板電腦坐在 VIP 病房外的等候椅上,前面還排著一大堆等待彙報工作的廣告公司員工,特別像是等候皇上召見的群臣。

「哎,你們就是那個做虛擬 AI 的公司吧?」有個男設計師湊過來,他穿著日系,留長髮,身上一股菸草味兒,「我們總監真的準備和程式談戀愛了?」

「是的,如果有需要,你也可以定製。」

「哦哦,可不可以給我做個妹子啊?」

「不好意思,我們這隻做男性的。」

——我不再做女性的虛擬形象。之前被自己創立的「虛擬女友」狠狠掃地出門的經歷簡直如附骨之疽,如影隨形。

男人嗤笑了一聲,轉頭和他的同事八卦:「我 X,女魔頭真的搞了這玩意兒啊?」

「之前她午休時候不是說了嗎,身體上的事兒,一根震動棒就能搞定,她要精神上的伴侶……什麼精神上的啊?就是怕自己沒人要,找了個藉口罷了。」

阿婉沒有男友。她也不打算找男友——這是她和我說明的事情。所以,她對這個雲養漢的要求極高,可以說傾注了心血。

我開啟平板。在人們竊竊私語間,一張儒雅的面孔出現了,他還只有臉部資料,大約三十五六歲,戴著老式眼鏡。平板剛才只是待機,他們說的話,「文教授」也聽見了。

——文教授,是阿婉給他起的稱呼。

03

病床上,阿婉的手上打著點滴,身邊堆滿了檔案畫稿。她面色蒼白,但是化了妝,正對著一個員工發火,將對方的畫稿摔在地上:「你自己都沒有進入工作狀態,這種完成度的策劃案都敢拿來給我看了?!」

看起來恢復了不少。

我和小葛帶著「文教授」進去,她揮了揮手,讓那個員工收拾好畫稿出去。

「——我很喜歡那套蒙太奇的設計構思。」忽然,「文教授」對那名員工說,「但比起一味模仿梵高,你可以試著加入一些更加現代化的元素。」

病房裡靜了靜,那名員工謝了他一聲,低頭逃出去了。隨後,阿婉苦笑:「你們給他進行了升級?」

我點頭:「對,編寫了古典哲學和基礎哲學知識,以及八大類基礎學科和中西美學……哦,外語系統還在編寫中,下個月就能完成。」

「那真是太好了……說實話,我一病,下屬就都亂套了,一個個都趁著我在醫院的時候摸魚。我真的是……唉。」她倒在病床上,長嘆一口氣,「快氣炸了。」

「想想星塵團。星系爆炸引起的光塵,有獨特的美麗之處。」「文教授」微笑道,「有的時候,你其實不必去刻意壓抑情緒。這個社會總是要求人們控制感情,但很少有人能學會去顧及別人的情緒。真的到了要爆炸的時候,就不要去壓抑。不到爆炸的時候,也不要刻意地讓自己失去理智。」

「要真的是星塵團就好了。就這麼窩在太空角落裡,沒那麼多煩心事。」

「既然決定了要當能發光的星球,就不要將自己視作塵埃。」他被阿婉放在膝頭,笑意柔和,「振作一點,養好身體才能繼續努力。我會幫你的。」

病房裡又安靜了片刻。我感到些許無措。

「不,不好意思,根據你需要的性格,編寫完成後,程式就會做出這樣的應答……」

——她現在的情況,需要好好安慰一下才行。雲養漢「文教授」給出的反應,卻不像他的性格那樣「暖」。我擔心阿婉會不滿意。

然而,她搖了搖頭。

「沒有什麼需要道歉的!非常好!」她笑著比了個大拇指,「我就需要這樣能和我一起往前走的,才不需要什麼接住我的後盾!因為,我一定是最後倒下的那個!」

「不必因為『是女人』,就一定需要誰做後盾,就一定需要被勸急流勇退。」「文教授」說,「我很喜歡她的樣子……事實上,她比我想象得還要美麗堅強。」

——這,也算相親成功了?

我不免訝異。作為雲養漢,「文教授」是 AI 中很特殊的一位。他有自己的喜惡,像個長輩一樣思慮周全,阿婉特意向我們要求,她不需要一味奉承她的精神伴侶——他應該有自己獨立的觀點和判斷,是一個獨立的人,可以激勵她往前走,而不是停下休息、或者後退。

並且,她還有一個要求:希望我們不要將她的資料給「文教授」,讓兩人來一次真正的「初次見面」。文教授甚至不一定要喜歡她。

而事實證明,他們倆應該是一見鍾情。

我們離開了醫院的 VIP 病區,走廊上,廣告公司的員工們還在背地裡吐槽他們的總監:大齡剩女、工作狂、女強人、女魔頭、老處女,沒人看得上才這麼嚴厲而變態……

「但他們可能根本不知道,那位客人並不是沒人要,她只是還沒遇到配得上她的人。」小葛聳了聳肩,「現在,她遇到了。」

我笑嘻嘻的,確實開心。結果小葛這死孩子給我來了一句「夏藤姐還不知道啥時候能遇到」,一口氣給我憋了回去。就在我準備罰他去買杯咖啡的時候,醫院門口,好像來了個熟人。

——酒紅色的勞斯萊斯停在那,從車裡下來了一個西裝筆挺的精英男。見到他,我汗毛都立了起來,躲到了小葛身後,惡狠狠瞪著遠處。

「怎,怎麼了?」他也嚇了一跳,「……哎?那人有點眼熟,好像是『虛擬女友』的總裁朱成啊。」

沒錯。

那是朱成。我的學長,前合夥人,前好友。就是這個人在公司裡一手遮天,將我掃地出門。

04

晚上的時候,我收到了來自某人的簡訊:「今天去醫院看一個合作伙伴,好像看見一個人和你很像。你怎麼樣?」

「生病了?幹嘛那麼拼。你就是太犟了。」

「反正我知道你能看見。不回也沒事。雲養漢現在怎麼樣?市場上可是一點聲音都沒有啊。創業不是每次都能成功的,該退的時候就退吧。」

……

煩死了。

我把他的簡訊統統刪掉,就在這時,手機又震了震——剛要刪,才看見那是小葛的簡訊。

「姐,我剛回公司拿個資料線,發現有個人在我們門口,好像是朱成。」

我怒上心頭,直接打了朱成電話。電話通了,卻被那人秒掛。

靠!

我乾脆打了小葛的電話:「小葛,給我把電話給他!」

過一會兒,電話那頭傳來了男人低低的笑聲:「夏藤,好久沒通電話了。」

「你過來幹什麼?」

「沒什麼,就是來看看你們公司。以後大家說不定有合作機會呢。」

「——沒有。」

「生意人才不會這樣說話。直接告訴你吧,『虛擬女友』也準備開子公司,專門做『虛擬男友』了。你如果想回來……」

「朱成學長,」我深吸了一口氣,說得咬牙切齒,「你是不是想透過對我頤指氣使,來麻醉自己忘掉過去被我使喚的日子啊?」

然後我掛了電話,睡覺。

第二天,我頂著兩個黑眼圈進了辦公室。小葛已經到了,正在透過聊天調整「文教授」的程式。

「昨天他來,是不是想拉你去『虛擬女友』?」我開門見山。

他點頭。果然,朱成的套路,我再清楚不過。

「也是,他那邊工資高,環境好,還更加穩定……」我捂住眼睛,幾乎預感到小葛接下來會提出的辭職申請,「……對不起,我這工資太低了……」

畫大餅、賣情懷、每天嘴上「別隻顧著錢,要有夢想」……這種老闆必備技能,我實在是學不會。搞技術出身的人大多都這樣,不像朱成——朱成雖然是我學長,但是對專業課毫無興趣,他已經從虛擬 AI 的技術中看到了天價商機,我們合作開公司,我負責技術,他負責商務,畫大餅的功力爐火純青。

小葛在我這,拿著慘兮兮的工資,幹著苦兮兮的活,我實在沒法對著人小孩說「工資低沒關係,我們一起實現夢想」這種屁話。

辦公室裡靜了下來,只聽見「文教授」嘆氣;小葛看著天花板,過了片刻,忽然笑了:「姐,你真是一點都不會畫大餅。」

「……哈哈哈,實在是不擅長這些,所以當年被朱成幹掉了。」

「但是,我不想去啊。」他替我倒了一杯咖啡,神色淡淡的,「很明顯,他只是為了打散『雲養漢』才會撬我跳槽的。我是被他當作棋子,用完了就要扔的,怎麼可能有什麼好前景。」

我呆呆地看著他——現在自己的樣子,肯定很慘。

「而且,我最煩的就是被人當棋子。」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似乎帶著冷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覺。然而還沒來得及再聊昨夜的事,我們就接到了阿婉的電話。

內容言簡意駭:她希望在半個月後帶著文教授的半成品,去美國的釋出會上進行公開展示。

05

半個月後,在巨型展臺的球幕前,大病初癒的阿婉完全看不出任何的病態,明豔地站在舞臺中央;而螢幕上,「文教授」的臉上帶著溫柔的微笑。

「這是我第七次個人設計釋出會,」她說,「首先,我想向大家介紹我的男友,文先生。」

——那場釋出會,是雲養漢公司的一個轉折點。

釋出會上,虛擬 AI 男友「文教授」的出現震驚了世界。他溫文爾雅,戴著眼鏡,毫無傲慢之氣。他俊美到讓人一見鍾情嗎?不會。他不健美、不時髦,他無法像正常的男人一樣賺錢養家餬口,不會替你清空購物車,不會給你送鑽戒……

可是,全世界都被他迷住了。

過去釋出會上的自由提問環節,所有的問題都是針對阿婉的;而這次人們將問題轉向了「文教授」,詢問他對這次阿婉設計構思的看法,詢問他對這次釋出會主旨的理解……他侃侃而談,從美學對人性的影響,談及創作者本身思想獨立的重要性。這一次,阿婉的設計理念是「天人合一」,將設計元素和天文對應。「文教授」毫不落下風,深入淺出,結合設計品,將晦澀深奧的天體物理說得通俗易懂。

釋出會現場在那時是寂靜的,從未有過的寂靜,會場裡,只有他儒雅的聲音溫潤如玉,沒有人打斷他。

「這太神奇了。」一個美國記者在展後書寫心得,「他完全沒有那種自傲男性的強勢——你們懂的,就是那種飯局上為了炫耀自己的經歷和才學,霸佔著話題說個不停……他沒有,他時不時停下,問我們的看法。我父親就是個喜歡霸佔著話題、固執己見的人,你不能在他面前反對他的話;『文教授』卻不同,他向你灌輸他的觀點時,更像是一種傾訴,是靈魂對靈魂的,擺脫了支援或是反對,在他的面前,我們都是獨立的個體,擁有自由思想的權利……」

現場也有一位男演員,在展後久久不願離去,希望接觸阿婉,和「文教授」進一步深談。

「我知道他是個 AI。」他說,「可是沒有用。他讓我想起了我的父親、老師、兄長,甚至是愛人,我能夠感到一種……就像是最深沉的海,它並不冰冷,而是溫暖的,溫柔地託著你……我不是個同性戀,可我愛上他了。可惜,婉女士的行程很趕,要立刻返回中國,沒有辦法更進一步的接觸。」

——全球都燃起了一波「文熱」,「文教授」的擁護者甚至為他建立了俱樂部。心理學家將這個現象歸結為一個叫作「智性戀」的詞:人們容易被智商高於自己的人吸引,當這個智商差距達到一個限度的時候,容貌和收入都將被忽略。

而且,這還影響了人們的擇偶觀。

「文教授」的形象,不符合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個時代對理想男性的要求:他沒有收入,沒有八塊腹肌,沒有邪魅的眉角眼梢。他甚至是陰柔的,穿著平凡的灰色襯衫,黑色棉麻外套,普通的居家褲子,乾淨、整潔,沒有汗臭味,不喜歡運動……

但人們就是那樣瘋狂地愛著他。

而現在的他只是個完成度百分之八十左右的半成品,我們需要在這狂風暴雨般的關注之中將他徹底完成。輿論毫不給人喘息的時間,沉沉壓來——一方面是如雪花般落下來的定單──對,雲養漢公司紅了,徹底紅了;另一方面,則是各界的輿論壓力。

「道德淪喪!」一個倫理學家在脫口秀上抨擊雲養漢,「讓這種公司存在,只會讓女性都沉迷於不切實際的幻想,影響家庭的穩固性、結婚率和人口生產!她們都應該多和真實的男性接觸,真實的東西或許不那麼完美而優秀,但卻是陽光、健康的!那個『文教授』哪裡有男人的樣子?」

「我的妻子昨天對我表示不滿了。」另一個嘉賓說,「她說我身上有味道。有味道?我只是出了些汗。然後她讓我不要在家裡赤膊,不許我抽菸,說『要像文教授』那樣,逼我睡前去讀書,不許我看球。這是什麼風氣?我們夫妻的感情這麼多年都很好,就是因為那個文教授出現了……」

也有人譴責阿婉。阿婉作為一個國際知名設計師,對手下一直很苛刻,對自己也是。她很少有回家休息的機會,大部分時間都在工作。

「你是一個好女兒嗎?你有好好照顧過你的父母嗎?聽說你一直只給父母錢,但是從不親自照顧他們,也不打算結婚生孩子……你就算真的和一個現實的男人結婚,能夠細心謙虛地侍奉公婆嗎?」報紙上,一位中年男文人直截了當對她發起攻擊,「如果我的兒子以後看上這樣的女人,我是絕對不會同意他們的婚事的!」

但是,這不重要。我們頂著巨大的壓力,進行了「文教授」的收尾工作。郵箱裡,雲養漢的訂單瘋狂地排到了三年後,這家公司從現在開始,才算真正步入正軌了。

如果沒有朱成的阻撓,一切將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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