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養漢外賣
01
有一天，在「虛擬女友」公司的新產品釋出會上，有人問朱成，對「雲養漢」怎麼看。
「雲養漢的創始人夏藤，很多人都知道，她之前就是我們公司的管理層。」他說，「她走的時候，也帶走了核心程式，這套核心程式是古老的 1.0 版本，據說她現在還在使用。當年，為了研發這套核心程式，虛擬女友公司花費上億，被夏藤帶走後，我們蒙受了巨大的損失……」
我坐在公司的電視機前看記者招待會，被他的發音弄得目瞪口呆。
小葛也坐在邊上看：「這是多深的恨啊……姐，你是不是對朱總始亂終棄了？」
——在朱成的嘴裡，我變成了一個忘恩負義還偷竊公司機密的人，好像這個公司是朱成一個人辦起來的，我只是藉著學妹的身份抱大腿，白拿工資似的。
「姐，你真的偷了核心程式啊？」
「屁，核心程式就是老子寫的。」
我氣得泡了碗泡麵，換了頻道。小葛皺了皺眉頭：「不要總吃泡麵啊，都是防腐劑。」
就在這個時候，外頭有人敲門。我擱下泡麵碗跑去開門，外頭是個送外賣的小哥，穿著藍色的制服，身上還帶著些灰塵味兒。
「小葛，你的外賣來了！」我扯了一嗓子。
小葛端著便當盒從裡頭出來：「我沒有叫外賣哎。」
「啊？」
我看向小哥——他挺不好意思地摘下頭盔，搓著雙手：「你好你好你好，老闆你好，另一個老闆你也好……」
在亂七八糟的「你好」聲中，我們才明白，這個送外賣的小哥，是準備來下單的客人。
虎子希望，我們做一個他。
「就是吧……」他不安地坐在沙發上，怕自己的髒外套把沙發碰髒了，「我，我們在外地打工，家裡都很惦記嘛。我姥姥年紀大了，我就想託你們做一個我，然後……然後給我姥姥看，就好像我陪著她似的。」
我和小葛面面相覷。這個要求不難，雲養漢的資料越詳細，做起來就越準確快速；如果根據真人復刻，那更是分分鐘的事情。然而……
「那個……一，一千塊夠嗎？」虎子果然緊張地問出了他最糾結的事情。說實話，我們比他還要緊張。
公司不是做慈善的，雲養漢無疑是個奢侈品。譬如阿婉的「文教授」，最終價格可能是一千元后面加三個零。
我把最基礎的報價單給他看，虎子瞪大了眼睛，手指點著零：「個十百千萬……這……這……」
「這是定金。」我狠心補了一刀。
虎子的眼神都黯淡了：「好吧……那個，老闆，能便宜點嗎？」
「……」
他低著頭站起來：「耽誤你們做事兒了，我先走了。祝你們用餐愉快……」
這是我們的第一次見面。
第二次見面，虎子倒是真的來送外賣的。我叫了奶茶。
「老闆這是您的奶茶，祝您用餐愉快！」他鞠躬並遞來奶茶。這個好像是外賣公司要求，送完了餐必須這麼說。這天下著大雨，我的心情比雨還要陰沉——朱成說的話引起了一陣針對我的謾罵，公司形勢明明一片大好，但就因為那貨的汙衊，投資人也撤了，客人也取消定單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馬上就送！」辦公室門口，虎子接到了催外賣的電話，「真的對不起！我保證十分鐘內送到！」
我看著他點頭哈腰的背影，心裡忽然有一個主意破土而出，生根發芽。
「啊？你願意給我做……做個雲養漢？」虎子的聲音在大雨裡十分模糊，「真的？！」
「對！」我坐在他電動車的後座，大聲喊，「我幫你弄個一模一樣的雲養漢！給你姥姥！而且價格優惠！不過，你要幫我宣傳！」
幹不過潑髒水的輿論怎麼辦？搞慈善啊！我都計劃好了，給這個外賣小哥便宜做個雲養漢，然後讓媒體造勢，我夏藤立刻就變成了一個貼近勞動人民親近貧苦兄弟的光輝形象了！
我陪虎子送了一單外賣，路上將這事兒敲定，然後收了一百塊押金，哼著歌冒雨回了公司。小葛見我渾身是水進來，只愕然了半秒鐘，然後又淡定地低下頭寫程式碼去了。
但是，事情並沒有像我想象中的那樣發展。
第二天夜裡，我們都快下班了，辦公室的門響了。我想，應該是虎子吧——我約了他今天下班來辦公室談這事兒的。
結果門一開，外面的景象嚇到我了：三十多個穿著藍色外套的外賣員站在那，好奇地往裡頭張望。
「來來來這位就是老闆！」虎子笑著和同事們介紹我：「這都是和我一個班的同事！我和他們說，這裡的老闆願意給我們做便宜的雲養漢給家裡人瞧，於是大家下了班就都來了！」
三十多個漢子滿懷期待地看著我。第三十一個漢子坐在公司的電腦後，看著我的眼神裡寫滿了「自作自受」四個字。
02
我能怎麼辦，我也很絕望啊。
一堆人很乖巧地坐在辦公室裡，每個人都遞給我一張紅色的一百塊——他們以為雲養漢的收費真的就是那樣……
「不好意思，我們做不了那麼多。」我說，「只能幫虎子做一個而已。」
「這樣啊……」
外賣員們低著頭，把一百塊摺疊又拉開，全都沒聲音了。尷尬的氣氛在辦公室裡瀰漫，我不敢告訴他們自己的真實意圖——其實一開始，只是為了利用虎子。
其他人陸續走了。虎子留了下來，讓我們留下他的影像資料，還有他和姥姥之間的往事。這個年輕人一說起姥姥就停不下來，比如小時候自己被鄰居家的牛踩傷了，老太太抄起扁擔就衝了出去討說法；要麼就是從學校翹課和人去山上挖野果，回家捱了一頓竹板炒肉……
姥姥的形象很鋒利、潑辣，和中國傳統昏黃豆燈下慈愛補衣服的老奶奶中間相差了十萬個阿婉，如果虎子不說這是他奶奶，聽完這堆往事，我腦中浮現的就是個女子自由搏擊選手。
「我們村的人都怕姥姥！」他一拍大腿，「我姥姥吼一嗓子，全村的狗都不敢叫了。」
「你那麼怕她，還要做個自己送給她啊？」
「怕……怕歸怕，還是想的嘛！」
他自己都想不明白。人這種東西，有的時候就是這麼奇怪。
然而，朱成不知道從哪聽說我想給外賣員做雲養漢來提升民間形象這件事兒，「虛擬女友」很快就出了一個活動——在子公司「虛擬男友」創立之前，為了預熱，公司將和外賣公司合作，為全市的外賣員每人做一個虛擬 AI 形象，分文不取。
「外賣員們為我們送來熱騰騰的飯菜，但是他們遠離家鄉，很難和家人見上一次。」電視裡，朱成換上了一套樸素的服裝，握著一位外賣員的手，眼裡含著淚光，演技逆天，「虛擬女友的新專案——虛擬男友將為他們製作自己的 AI 形象，這樣，家人在千里之外，也能隨時隨地和他們相見。」
「靠……」我氣得差點吐血。這事兒一出，虎子都很心疼錢——找我們，他也出了小一千，要是去找朱成那邊，一分錢都不用出。
「姐，認輸嗎？」小葛悵然地望著我。
認輸？我夏藤的字典裡就沒有這個詞。
虛擬女友不是有錢嗎？能免費給一堆人做 AI 嗎？那我們做得比他們好不就行了！雲養漢之所以能憑藉文教授震驚世界，就是因為遠先進於虛擬女友的核心程式。
我有足夠的底氣——夏藤能做到的事情，朱成，或者世上的其他人做不到。這套 AI 核心程式是我親自負責編寫的，我離開了之後，他們沒有人再能複寫和修改。虛擬女友公司做出的所有 AI，哪怕是最新的產品，它也和一個初級遙控機器人沒有本質的差別。
很快，虎子的雲養漢就有了它的核心程式。我們請虎子過來測試。對著漆黑一片的螢幕，虎子茫然地問：「裡面有人？」
螢幕裡也傳來了聲音：「當然有人啦，我在裡頭嘛！」
「哎呀，這聲兒一模一樣啊！」他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但，但咋看不到臉啊？」
「現在要確定核心程式能夠做出和你一樣的反應，當核心編寫完畢了，再製作 3D 建模。」我說，「你可以理解為它的靈魂已經差不多完成了，有了靈魂，才能灌進身體裡。」
「哦哦，原來這樣！」他點頭，又衝著螢幕說，「那，那你記得姥姥最愛說啥嗎？」
「『小逼樣子，今天不把你屎打出來，就是你丫屁眼緊』！」
辦公室裡有短暫的沉默。
我和小葛站在後面扶著額頭——這都是虎子自己提供的資料。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那我再問你，姥姥最愛吃啥？」虎子笑了。
結果，螢幕中的聲音支支吾吾很久：「……我不知道啊。」
「嗨！怎麼能不知道呢！」他站起來回頭對我說，「這，這不能不知道啊！」
我安撫他：「沒事的，你把資料給我們，我做錄入就可以了。」
可是，虎子轉了幾圈，又頹然坐了下去。
「其實……」他說，「其實我也不知道姥姥愛吃啥。」
姥姥知道虎子喜歡吃紅燒肉燉筍。他到大城市來打工，臨走的時候，老太太還給他做了一飯盒的紅燒肉，讓他帶著走。後來他去送外賣，偶爾有客人點了這道菜，他去取菜，金碧輝煌的酒樓裡，服務員神色冷漠地遞來一個外帶盒，七十多塊錢一盤紅燒肉，就那麼一小盒東西。「還沒我姥姥做的好吃。」他說。服務員翻了個白眼，讓他快走。
可是他卻不知道姥姥愛吃啥，姥姥喜歡什麼顏色。
虎子急得團團轉，又不敢打電話回家問，怕讓姥姥知道這件事。就在這時，小葛說：「你何必一定要知道呢？你不知道，雲養漢也是不知道的，他見到了姥姥，問了才知道。」
「要是讓姥姥知道我根本不清楚她喜歡啥，她多傷心啊……」
「你以為她不知道？其實她知道。」小葛說，「你問了，她其實才更高興。」
我看看這小孩，他平時不聲不響，有時候說出來的話意外在理。
另一邊，虛擬女友那邊也開始啟動了外賣員 AI 計劃，選了十名外賣員，說是先「試做」，其他人還要繼續排隊。但媒體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每天都在跟進報道。虛擬女友的新專案「虛擬男友」的巨幅海報貼滿大街小巷，商城的電視裡都在播放著朱成投放的公益廣告——「這一次，我們為你們送外賣」。
「太厲害了。」小葛都忍不住讚歎，「這個人，簡直是個做市場的天才。」
我不得不承認，他是。比起只會搞技術的我，朱成可以順利將這些技術變現。
忽然，螢幕上出現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記者在採訪一個外賣員：「請問您的 AI 形象做得怎麼樣了？」
「我……我也不知道。」他憨厚地笑著，在鏡頭前十分不安，「他們叫我過去錄了像，說很快就做出來……」
——那個人，赫然是虎子。
03
我呆立在螢幕前。商場里人來人往，周圍不少人都在討論著虛擬男友。
虎子，居然也是第一批被朱成選中的人。
「真是不吃虧啊。」小葛嘆氣，「走吧，姐。」
「等，等等！」我挽起袖子，「我要去和他討個說法！」
「和虎子？你沒有立場啊。虎子又不需要顧忌兩家公司的競爭關係。」他拉住我，「算了。還記得你說的話嗎？我們用質量取勝。」
這口氣怎麼咽得下去啊？！
我正要打電話給虎子，忽然，門口有一群人跑過，全都扛著攝像機。外面在拍戲？我們倆也好奇，跟出去看看情況。
沒想到門外全是熟面孔。
——商場外停著一輛豪車，車前，朱成依然西裝筆挺，攙著一位慈祥老婦人的手；老婦人另一邊是虎子，都面朝鏡頭笑得很開心。
「虛擬女友公司瞭解到外賣員 X 虎的奶奶在老家獨居，和孫子分隔千里，今天，我們把老奶奶從村裡接過來，讓她和孫子見上面。」他說，「同時，也讓奶奶看一看虛擬介面裡的孫子，這樣以後她回了老家，只要開啟手機，兩人就能見面。」
一群人進了商城，一樓大堂裡早已準備好了展臺，電子螢幕還是黑的。主持人從朱成手裡接過這對祖孫，帶他們站上舞臺。
我和小葛混在人群裡，沒想到還是被朱成見到了。他難得屈尊降貴地擠進人群，笑嘻嘻地走到我們身邊。
「怎麼樣啊，夏藤？」他的臉看上去很欠打，「聽說，你想利用外賣員來籠絡民心？」
「這不是你在乾的事兒嗎？」我冷笑，「怎麼樣？那麼短的時間，你就把這些外賣員的 AI 都完成了？」
「你懂的，無非就是換個臉部建模而已。至於互動……」他看看臺上弓著背的老太太，虎子的姥姥就是那種典型的農村老婦女，第一次來大城市，眼睛瞪得老大，「有什麼好怕的？他們能互動到什麼地步？」
螢幕亮了，上面出現了虎子穿著外賣制服的樣子。老太太神色欣喜：「哎，和那個小逼樣一模一樣。」
主持人說：「奶奶，你可以隨便問他問題。」
「哦，這樣啊……」姥姥點頭，走到了螢幕前，她突然伸出手，用力揪向了螢幕中虎子的耳朵，「——小×樣子，翅膀硬了哈？每天都不好好打電話回來了？！」
農村婦女中氣十足的吼聲透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商城，姥姥慈祥的外表下小宇宙悍然爆發。一時之間，廣播中只有耳鳴般的絃音，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除了螢幕上的虎子：他微笑著站在螢幕裡，由於老人和他的互動無法從資料庫查到，他毫無反應。
「哎，這人怎麼傻呆呆的啊？」她戳戳螢幕，「來的時候不是說好了，這人和我孫子一模一樣，會和我聊天嗎？」
「姥姥……」真正的虎子揉著耳朵，扶住姥姥，「畢竟不是真的嘛，就是螢幕上給你看看的……」
「那有什麼意思啊？你又不是死了，我幹啥盯著個假的看啊？」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商城，虛擬女友公司所有員工的臉都青了，朱成拼命打手勢，讓主持人救場。
「盯著照片看也是一樣的啊，你這小×樣，有啥好看的？」
在底下的轟然大笑中，主持人把這對祖孫請下臺。但變故就在此刻發生了——虎子的姥姥突然踉蹌了一步，捂住胸口，往地上倒去。
現場的笑聲，還在廣播裡迴盪。
我們陪虎子去了醫院。雖然我也不知道為啥要陪他去，但遇到變故時，人的行為有時候也會不可理喻起來；再說，我其實還挺喜歡這個憨厚的年輕人的。
姥姥被抬下救護車，虎子在旁邊渾身發抖。
比他抖得還厲害的就是朱成。
對，虛擬女友公司的團隊也跟著來了醫院，還帶了一大群記者。愛心活動徒生變故，記者們一個個都擠在醫生辦公室門口，轟都轟不走。
「是心梗，情況很急。」醫生說，「誰是家屬？家屬進來談話，其他人出去。」
虎子嚇得腿軟了，癱坐在地上：「姥姥……」
「快去和醫生談啊！」我急死了，將他拽起來，「快起來！」
沒有人注意到我懷裡的平板電腦螢幕亮了——電腦裡傳來了和虎子一模一樣的聲音：「你個縮卵快去啊！我還沒問姥姥愛吃什麼呢！」
螢幕裡，雲養漢虎子焦急地貼著螢幕，拍著螢幕，好像被關在玻璃間裡，急著衝出來似的；記者們一下子就湧了過來，驚愕地看著這個 AI。
他和虛擬男友裡面那個微笑得體的虎子不一樣；雲養漢的虎子，臉貼著螢幕，急得眼淚鼻涕一起流出來，本地方言都出來了。
「快去啊——」他催促，「等姥姥醒了，我們馬上問她愛吃啥，然後天天送給她吃，給她吃最好吃的東西！咱們給那麼多人送過飯，還從來沒給姥姥送過飯呢！」
虎子如夢初醒，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進了辦公室；平板電腦裡頭的那個虎子捂著臉哭，哭得打嗝。
「這……這是雲養漢的 AI？」記者都不敢相信。他們對雲養漢的記憶還停留在那個轟動世界的文教授那，彷彿雲養漢的 AI 都該和教授一樣，優雅，睿智，得體……
而在螢幕裡的是個從鄉下進城拼生活的外賣員，髒兮兮的頭盔，髒兮兮的制服，臉上還有眼淚和鼻涕……
「這個才像真的嘛……」有人嘟囔，「你好？你好？你叫什麼名字呀？」
「你腦子有病吧？誰他媽的現在有空和你扯犢子啊？」虎子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瞪著這群人，「姥姥，姥姥還不知道怎樣了……」
「靠！他會罵人哎！」那個記者連忙對著螢幕一頓狂拍，「就好像那種和真人說話的感覺！」
「呃，這是之前 X 虎先生委託我們雲養漢做的。」我說，「沒想到在交貨前會發生這麼多事情……」
「朱總不是說，雲養漢偷的是虛擬女友的核心程式嗎？還說雲養漢的程式只是虛擬女友的古董版本？不過看起來……」
我手裡的平板電腦成了焦點。不管怎麼看，雲養漢的技術都要比虛擬女友高出十個「文教授」。之前朱成苦心經營的謊言，至此不攻自破。
令人欣慰的是，虎子姥姥有驚無險。一週後我們再去探望，老人已經很精神了，坐在床上，吃得下喝得下。朱成還在邊上裝好人：「虛擬女友將為 X 虎先生負擔全額醫藥費……」
不對，這應該不是裝好人，這算是他乾的為數不多的好事兒。
最後，虎子的雲養漢順利完成了，兩人就像雙胞胎一樣，姥姥可以兩隻手一邊揪一個耳朵：「對，這個才像是真的！」
我沒有收虎子的尾款，其實也沒多少錢，現在謠言破了，公司訂單多了，不必再糾結那麼點尾款。
「也算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吧。」小葛躺在電腦椅上，憂傷地看著滿螢幕的程式碼。
咪咪和小月
01
咪咪這個客人，下了一張挺特別的單子——就希望我跟著照片資料以及她的回憶，製作一個雲養漢。
「雖然照片上都是青年，但是我希望他在螢幕裡是中年的樣子。」她說，「唔……性格有點古板，喜歡花花草草，養鳥養貓。其實人特別好，看到路邊有流浪貓啊流浪狗啊，他就走不動了。」
照片上，一個年輕的男人抱著個六七歲的小女孩，笑得很開朗。
「他是我爸。」她也看著照片笑了，「我爸年輕的時候。他不太愛拍照……」
「那，還有其他的影像資料嗎？」我問。如果是現實中的人，那麼應該有更多資料才對。
「他真的不愛拍照，所以最後留下的，就那幾張照片。」
聽了咪咪的話，我也反應過來了。她的父親，應該已經去世了。
「然後，我希望可以在這個時間點之前完成。」她報了個日期，「那天是我的婚禮，我希望讓爸爸在那時致辭。」
和咪咪前後腳來的，還有一個叫小月的女孩子，也想定製一個雲養漢。
「我……我其實說不清他長什麼樣。」她說，「而且只見過一面……」
小月的故事很簡單——英雄救美。她是一家影視公司的商務助理，工作極其繁重瑣碎。
有天，她和副總、老闆出國開會，回國時飛機延誤了。晚上十二點，飛機才降落在北京機場。
老闆和副總的家人都已經開車在機場外等待接人了，小月是外地來的，那麼晚了，沒有人來接。
兩個上級也沒有管她，說了一番出差的交通補貼限價每日五十元之後就離開了。小月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機場，打車回去可能要兩百多元，但是，前提是要有車。
「我只好坐機場大巴回去。」她說，「那時候已經凌晨了，下了站之後往暗處走，突然背後有人抓住我……」
就在這時候，旁邊衝出一個人，從歹徒手裡將女孩救下了。
「那真是太驚險了。」我點頭，「大晚上的，路上都沒人，要是那人沒出現，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嗯。路燈很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臉，只知道他揹著包，戴眼鏡，打扮沒什麼特別的……那人被他打跑了，他讓我快點回家，然後也走了。」她說著，看向了小葛，「好像和這位先生差不多高。」
「哦。」小葛平靜地把這條記到小本本上，「那面部呢？」
小月打量著他。
「可，可以根據你的臉做嗎？」
我一口水差點噴出來——這妹子該不會看上我家小葛了吧？
現在是深夜，我們是在快下班時候接到小月的預約電話的——她工作很忙，據說每天都要十點多下班。而且，好像快七十多天沒休息過了。
「真是辛苦啊。」我嘆氣。雲養漢也忙，但我一般自己忙，到了下班的點或者休息日，除非是天大的事兒，否則不會去煩小葛。有時候他看我忙得快猝死，忍不住也會過來加個班。
小月苦笑：「沒辦法，在外面討生活嘛……老家的爸媽養老金很少，總想補貼家裡，讓他們過好一些。」
這個城市裡，有很多像小月一樣的年輕人：來到大城市打拼，每個月拿著不算高的工資，為了房租便宜，住在城市的偏遠地帶，每天六點起床，花在上下班的時間可能有三四個小時，回到家已經大半夜了。
平時還要省吃儉用補貼家裡，小心翼翼維持著自己的工作，讓自己努力光鮮亮麗……
沒有空出去玩，沒有空談戀愛。
「很可笑吧，在很多人眼裡，我們是『白領』呢。」她靠在沙發上，揉著太陽穴，「多希望有個雲養漢能像男朋友一樣安慰我……我真的快堅持不住了。」
她想要個外貌和小葛相似的暖男，可以在加班加到抓狂的時候安慰自己。
02
咪咪就是個普通的本地姑娘，師範畢業後當了中學老師。父親在她小時候病逝了。
「這是我男朋友！」她第二次來公司時候就把未婚夫也帶上了，男孩子和她年齡相似，笑得很靦腆，「來，一起來養老丈人！我和你說，我爸對男孩子可兇了，小時候有個鄰居家的小男孩總欺負我，我爸在樓上看到了，揮著晾衣架就殺出來了！」
男孩小王臉都紅了：「我不會欺負你的。」
咪咪說：「我爸爸不喜歡拍照，所以沒留下很多資料……所以，你們能根據他年輕時的照片，還原他如今的樣子嗎？」
「沒問題。」我說，「外貌其實是最好調整的，關鍵是性格。」
咪咪沉默了。她對父親的記憶很模糊，只記得父親喜歡看書，喜歡小動物，心地善良，但又不肯給別人添麻煩，什麼事情都喜歡自己憋著。就算是得了病，也不想她和媽媽擔心，自己去醫院拿到報告書之後默默回了家，隻字不提……
「還有灰色的半舊毛衣，眼鏡一定搭配眼鏡鏈，啊，總喜歡皺著眉頭！」
……
咪咪在那邊絮絮叨叨，小王走到了螢幕前，看著螢幕裡被小葛構建起來的中年男人形象：「這就是咪咪的爸爸啊……」
女孩說了很久，許許多多細碎的事情，從爸爸怎麼給貓做飯，一直說到父女倆一起養白文鳥。忽然，她的聲音停了——咪咪捂著臉，輕聲啜泣著。
另一邊，又是一個深夜，小月來了。
她面色蒼白，看起來身體不太好，可能又過度加班了。「打擾你們了……」她滿臉歉意地說。
「沒事。你來看看進度吧。」我打開了電腦，裡面的男孩和小葛面目相似，清湯寡水，但看著可靠，「和他互動試試？」
小月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打了招呼：「你……你好？」
男孩抬起頭，眼神安靜溫柔：「你好，初次見面。」
「你希望他叫什麼名字？」我問。
她低著頭，猶豫了很久很久，然後說：「……超人。」
「啊？」正在輸入資料的我愣住了。
「超人。」她臉紅了，「對不起……我知道這個名字很怪……」
——但是，對小月來說，那天夜裡衝出來救她的陌生男孩，真的就和超人一樣吧？
「那個……」忽然，小葛出聲叫住了她，「你想過沒有？萬一以後，你真的再次遇到了那個人，他和你想象中的樣子完全不同怎麼辦？」
她的眼神中有些莫名的慌亂：「再次……遇到？」
「對。他大晚上的在那片區域走動，說明對那也挺熟悉的吧？如果你每天下班都走那裡，說不定，以後還會再見。」他說，「對你來說，雲養漢的價格不便宜吧？既然都要做，那當然應該先努力看看，能不能做得更加接近本人。」
他說得沒錯。小月要求的這個超人，可以說資料少得可憐，基本是按照她的想象在做。但，假如小月在以後再次見到那個男孩，結果發現對方性格和想象中不同，那麼，雲養漢還有它的意義嗎？
「我……」她猶豫地低下頭，「我其實，就是想找個能安慰、鼓勵我的人。就算再次遇到……不，能不能再次遇到，都是個未知數。」
我說：「要不這樣吧。雲養漢是精益求精的，我們也可以為了素材，一起去那邊等。你每天下班也晚，大概就在晚上的那個時間，我們在那段路等他出現。就等一個禮拜，如果等不到，那也沒有辦法。」
最終，小月答應了。
我們第一天去「守株待兔」的時候，就收到了咪咪婚禮的請帖。
小月出事的那片地方很偏，旁邊都是合租房。到外地打拼的人，很多都竭力壓縮房租支出。
夜深了，周圍的行人稀少，很多都是上班族。裡面的許多人都打扮得光鮮體面，卻滿臉倦意。你以為他們下班後會換上華麗的衣裙去酒吧揮霍，但他們只會回到自己狹小的合租屋隔間，在黴塵氣味裡換上睡衣，呆呆地用手機看兩集電視劇，然後睡覺。
我看著往來行人：「小葛，我怎麼記得上週加班晚了我送你回去，我就是在這附近把你放下去的？」
「你記錯了。」他回答得很簡單。
好吧，我也是個只會跟著 GPS 走的路痴。
小月在晚上十一點半才出現，提著包，穿著高跟鞋的腳顯然走不太穩當了。見我們早早等著，她很不好意思地加快步伐，卻崴了一下，還好被小葛扶住了。
「對不起，又開會開到這個時候……」她嘆了口氣，忽然見到了我手裡的東西，「咦？這是……」
我看了眼手裡的牌子，上面寫著一行字：尋找曾經在這裡見義勇為的人。
「這個……方便找人嘛。」我咳了一聲，將牌子舉在胸口；有幾個行人看向這邊，但是沒發現符合她描述的人。
「啊！那個人！」過了一會兒，小月忽然激動地指向馬路對面；有個高高瘦瘦揹著包戴眼鏡的男孩快步過來，手裡拿著兩杯奶茶。
我正興奮，結果看清了那人的臉——只是買奶茶回來的小葛而已……
「喏，估計你奶茶癮又犯了。」他塞了杯奶蓋奶茶給我，又拿了一杯給小月，「你也喝吧，上一天班都累了。」
「不用了……」小月紅著臉婉拒，不知道是減肥還是不好意思。
小葛戳進吸管，和我一起吸奶茶。我瞪了他一眼，人家女孩子只是客套拒絕，你多勸兩遍會怎麼樣哦！
03
然而，我們守株待兔了五天，在寒風裡和傻子一樣舉著塊見義勇為的牌子，就是找不到人。
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連著等那麼多天，好像被吹感冒了。
「還是算了吧……」小月說，「不，不找也沒關係的！」
「都等到第五天了，總該等到凌晨吧？這人很可能是個程式設計師。」我拍拍小葛的肩，「燃燒生命換取財富的那種。」
「但太晚了，而且，老闆你好像病了……」
「真的沒事啦！」我擺擺手。自己最大的優點就是隨便。
小月在那呆呆地看著我，突然不說話了；過了十幾秒，她忽然蹲在了地上，哭了。
「——對不起！」她說，「真的很對不起！我騙了你們！」
什麼？我和小葛呆在原地。
「根本沒有什麼人救過我……」她嗚咽著，「那天我很晚下班，遇到歹徒，被搶走了錢包……沒有人來救過我……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你是說……」我才恍然大悟，「那個『超人』，不存在？」
哭聲靜了，緊接著，她破涕而笑，卻笑得慘然。
「哪裡有什麼超人。」她說，「那時候……我幻想一個人來救我。其實我一直都在幻想有個人能救救我……我爸媽養老金不多，身上又都是病，還要供弟弟上學……我一個人在城裡打拼，每天在影視公司忙到半夜，沒有休息日……哈哈哈……在我爸媽眼裡，我這個女兒很光鮮的，他們一直和老家的親戚吹，說我賺多少錢，說我經常出國……可是我自己知道，沒人把我放在眼裡……」
她每個月賺的錢，扣掉房費和支出，基本全部都養著家，父母的藥費、弟弟的生活費不能停，公司再壓榨，她也不敢辭職；出國出差，回來的那天夜裡，她被老闆扔在半夜的機場，沒人會問她一句「你怎麼回去」……
她獨自在凌晨回到偏僻地區的租房處，遇到了歹徒。
但，那又怎麼樣？所有的委屈，她沒有一個地方可以說。只能幻想，有那麼一個人可以給她依靠，讓她歇一會兒，在她危難的時候，衝出來救她……
可惜，沒有人。
「對不起……對不起……」她蹲在地上嗚咽著，「我真的……堅持不下去了……我第一次進你們公司的時候，葛先生說，他多買了一杯奶茶，問我要不要喝……」說到這裡，小月笑了，「是，是不是很可笑？我當時就差點哭了。一杯奶茶也好，一顆糖也好……我到異地那麼久，已經太久沒有被人關心過了……」
「所以，你說，超人長著小葛的臉。」
「對不起……」
她捂著臉，不敢再看我們。
我和小葛對視一眼，心裡一沉：估計，尾款是……
不行，不行，人家都那麼慘了，我還想著錢……
我自我檢討了一下，扶她起來：「算了，大家都經歷過艱難的時期。定金……定金我會退你。」
「退一半。」小葛在旁邊說。
這人有沒有同情心哦？！我暗暗踩了他一腳。「全部退給你，不管怎麼樣，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的！」
小月哭得更厲害了：「謝謝你們……謝謝……」
不管如何，這場讓人歡喜不起來的鬧劇，就此結束了。
第二天晚上，我們去參加了咪咪和小王的婚禮。
咪咪穿著雪白的婚紗，挽著小王的肩膀：「感謝大家來參加我們的婚禮。其實這次，還有一位嘉賓也在這裡……那就是我的爸爸。」
說著，他們背後的螢幕亮了。父親的臉出現了。
賓客們都愣住了，接著，陸陸續續地，有人認出了這個中年人：「這，這不是老張嗎？」
「對啊？他不是已經……」
「這是我請人根據父親年輕時的樣子製作的。」咪咪說，「我希望他能參與我的婚禮。」
——螢幕中，男人蹲在花盆前，看花枝上的花苞，小心給它噴水。客人們都是咪咪和小王的家人，很多人都認識她的父親，全都看呆了。
「爸爸！」她對螢幕招了招手，男人轉過頭，揹著手走近，看著女兒穿婚紗的樣子，「我今天要結婚啦！你走了之後，我參加了中考，考上了以前你的母校，畢業以後去當了老師，就和你一樣！」
男人沉默地點點頭，沒有多大反應。
「然後，我上班的時候認識了小王！」她拉著新郎，「他是我學生的小叔叔，有次啊，這個學生考砸了，家長會不敢叫家長來，就叫小叔叔來開會，結果給我逮住了……我們就這樣認識啦！」
爸爸還只是點頭，不說話。
「然後……他是個很好的人，」她靠在小王肩上，「我保證他和你一樣好，一樣善良，他也是看到流浪貓就挪不動腳，每天下班，都繞到公園裡喂貓。有天，我也去喂貓，就見到前面那個男孩好眼熟啊，一看是小叔叔……總之，你放心吧！」
螢幕中的人，依舊不說話。這時候，我的手心在冒汗：「小葛，這該不會是 BUG 了吧……」
「姐，這個世上沒有 BUG，只有違法操作導致的程式異常。」
「那他怎麼……」
「姐，他可能被違法操作導致程式異常了。」
「……」
滿堂賓客都在看著這個不吭聲的雲養漢，我們兩個製作人在下頭如坐針氈。
而就在這時，爸爸開口了。
「你……」他看著小王，「你是做什麼的？」
「我是出版社的人事！」小王很緊張地立正了，「叔，叔叔好！」
「……」
他又不說話了。宴會廳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就連咪咪也糾結地看向我們這邊。
我扯了扯小葛的袖子：「……咱要是日企的話，我現在是不是就該上去九十度鞠躬，下跪，剖腹了……」
「咱剛好兩人，你剖腹，我在邊上磕頭。」小葛很有團隊精神。
就在我考慮牛排刀能不能剖腹的時候，爸爸再次開口。
「那麼——」
可他只說了這兩個字，聲音就戛然而止。螢幕裡，他突然轉過身，摘下眼鏡，捂住了臉，肩膀顫抖。安靜的宴會廳中，男人的抽泣聲，似乎不該出現在任何一場婚禮上。又過了片刻，他才轉回來，重新戴上眼鏡——他的眼眶紅紅的。
「——那麼就請你好好照顧她！」他的聲音帶著哭聲，「不對，求你好好照顧她，代替我好好照顧她！真的——拜託你了！」
他向小王鞠了一躬。小王怔住了，但很快也鞠了一躬：「我向爸爸保證，肯定會照顧她的！」
「謝謝……謝謝……」他又忍不住哭了，背過身去——男人每次哭都不願讓我們看到，「對不起……這麼好的日子，我搞成這樣……對不起……」
「不會的！」咪咪和小王將手放在螢幕上，試著去觸碰父親的臉，「爸爸，我們不會再分開了……」
我和小葛沉默著看著這一幕。這一次，沒有人再提 BUG。
可是我們知道，現在出現的情況，才是真正的 BUG。
咪咪的父親此刻的反應，並不在我們編寫的範圍裡。那是真正的、屬於父親的眼淚。
對很多人來說，雲養漢只是單純的一個程式，套上 3D 建模，栩栩如生。
但，真的只是如此嗎？
婚禮結束了，我們倆走向停車庫。就在出電梯時，小葛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
「……我看到了一條新聞。」
他將手機遞給我。
「XX 區搶劫殺人案兇犯落網，曾於 X 日作案，搶劫後殺害女白領……」
「……等等！X 日？XX 區？」
我搶過手機，方才婚禮的溫暖乍然無存。
新聞上，受害者的面部被打了碼，可那分明是……
「——兇犯的住處是被人在網上匿名舉報的。警方希望聯絡這位熱心市民，給予見義勇為獎。根據警方透露，這名協助擒兇的網路俠客沒有留下真實姓名，只留下了一個暱稱──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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