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聲音漸息,像是暈了過去。
秦明月不動聲色咬緊牙關,眼中不知是恨還是別的,猶豫半晌,最後還是將蕭鳳梧帶回了家中,請了大夫替他診治。
“無礙,只是氣血虛罷了,多進些水米便可休養回來。”
蕭鳳梧躺在床上,隔著帳簾,掀起眼皮看了看外邊,誰曾想發見一個藍色光球在自己上空蹦躂來蹦躂去,瞳孔一縮,面色微變。
那藍色的光球說話了。
叮宿主身體好了,請記得在三日內償還醫藥費喲,不然
言語未盡。
嘿嘿嘿,星際自強系統,竭誠為您服務
什麼玩意兒
蕭鳳梧心想自己莫不是餓暈了, 腦子犯起糊塗, 他用被子矇住臉, 默默冷靜著,忽聽得床頭桌子發出一聲輕響, 隔著帳簾,從縫隙中看去, 有人端了碗熱氣騰騰的粥來。
那個藍色光球又出現了。
親,飯錢也是要還的呢, 三日之內喲,千萬別忘記了
蕭鳳梧“”
換了常人,只怕早就嚇死了, 不過他素來膽子大,盯著那光球看了半晌, 發覺不是什麼面目猙獰的惡鬼, 且不多時就消失了, 也就沒有在意,世界之大,無奇不有,說不得就撞魂了呢。
至於方才說的一大通,什麼自立自強不吃軟飯的屁話,蕭鳳梧就更不會當真了, 全當耳旁風,屋子靜悄悄一片,並沒有什麼外人, 他起身端著碗,三兩下把粥喝了乾淨,透過窗子看去,卻發現一個人影坐在廊道上,背靠著柱子怔怔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秦明月出身貧苦,小時候被賣進戲班,練功唱戲洗衣做飯,沒有一日不挨鞭子,後來年紀大些,成了師兄弟裡模樣最出挑的一個,有人為了討好蕭家,藉著請秦明月到府上唱堂戲的名義,把他送給了斷袖之名在外的蕭鳳梧。
秦明月那時候還是個籍籍無名的小戲子,臺都不曾正經登過,知道自己的命大抵就是這樣了,穿著件素淨的衣裳,端著青瓷茶盞遞給蕭鳳梧,嫋嫋熱氣升騰,腰身細若拂柳,是旁人最愛的那一款少年“請十六爺喝茶。”
正是夏季,曬得人頭暈腦脹,蕭鳳梧穿著件白色的綢衫,呼啦搖著扇子,身邊簇擁著一眾美貌丫鬟,並不搭理他,秦明月一直伸著手,然後掀起半邊茶蓋散去熱氣,半晌後,才又往前遞了遞“茶涼了,十六爺請用。”
蕭鳳梧抬眼,望著他,後者則給了一個怯生生的笑。
蕭鳳梧心想,是個聰明少年。
可惜秦明月再聰明,到底涉世未深,從小是苦水裡泡大的,哪怕是師父寇玉君,藤條鞭子也是下了狠手的抽,蕭鳳梧一個目下無塵的富貴公子,肯屈尊降貴的對他好一些,這顆心就守不住了。
再說,蕭鳳梧那番寵愛已經不是“稍稍好”能形容的,而是“非常好”的,落在外人眼中尚且都覺得豔羨,又何談秦明月這個當事人。
哪怕過了幾年,心底也還是放不下。
幽幽的月光傾灑下來,院中的綠葉都覆上了一層銀邊,秦明月想著蕭鳳梧今日那番話,一面覺得是真的,一面又覺得是假的,到底那張嘴出了名會騙人,抽爛了也不見得會吐出半句真話。
秦明月到底不是以前伏低做小的地位,也不是以前天真好騙的心腸,這麼些年也不知經歷過什麼,脾氣養得古怪刁鑽,可以說是陰晴不定。手裡仍捏著那把扇子,沒由來的,忽然冷笑著狠狠撕成了兩半,刺啦一聲響,聽得門後躲著的蕭鳳梧眼皮子直跳。
“你如此恨我,連把扇子都不肯留”
他從陰影中走出,穿著素白的裡衣,身上披著件外衫,身長玉立,彷彿仍是當年將燕城無數女子迷得五迷三道的十六郎。
秦明月面無表情看著他,指尖用力,挑釁似的,又是刺啦一聲響。
蕭鳳梧擋住他的手“你想學晴雯麼,不過我成不了賈寶玉,沒有一匣子的摺扇讓你撕,這把撕沒了,可就再沒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中還帶著笑,秦明月將那殘缺不全的扇子用力擲到他懷裡,神色譏諷“什麼晴雯賈寶玉的,原來說到底,十六爺不過只將我當做奴僕,何必嘴上說的那麼好聽,蕭老太爺死了,也不見你哭上一哭,那些假惺惺的淚水給他去吧”
蕭鳳梧母親死的早,他小時候性子乖戾,調皮的很,鬧得幾個姨娘都不願意養他,最後抱到了蕭老太爺膝下,按理說二人應該感情深厚才是。
破了的扇子,不值錢,蕭鳳梧扯下扇柄上的玉墜,將破爛的骨架隨手扔到一旁,詭異的,唇邊笑意更深“為什麼要哭,他死了是好事,人活七十古來稀,他雖不曾活到那個歲數,可也比許多人強了,你想想,我上面十五個兄弟姐妹,個個不是省油的燈,蕭家財物收繳官府,他若是還活著,就得跟我們一起過窮日子,遲早也得熬死,倒不如干乾淨淨的去了,萬事不操心。”
秦明月只覺得他心肝真是冷。
蕭鳳梧一張嘴慣會顛倒黑白“你會唱黛玉葬花想來石頭記也是讀過的,幸而林黛玉去的早,否則賈府被抄,她豈不是要一同過窮日子,世外仙姝洗手作羹湯,我倒想不出那個畫面。”
秦明月不忿挑眉“她不是嫌貧愛富之人。”
“縱然不是,”蕭鳳梧摩挲著下巴,“她那多愁多病身,不是窮人家養得起的,日日吃著人參養榮丸和燕窩,尚且天天病著,換了粗茶淡飯,說不得一日也撐不過去,我祖父也是一樣的道理,畢竟十幾個孫兒都與他不親近,我又是個不成器的,沒人養著,估計就餓死街頭了。”
話扯的有些遠,秦明月臉上忽的顯了幾分煩躁,起身想離開,蕭鳳梧一把拉住他,卻發覺指尖觸感不大對,低頭一看,面色微變“你的手”
無怪他如此驚詫,藉著簷下的燈籠看去,秦明月左手的小拇指竟是斷了一截,如今那傷勢已然長好,不湊近了看是難發現的。
他不問倒罷,問了只更戳人傷心事,秦明月用力扯回手,卻偏偏被蕭鳳梧攥的動彈不得,兩個人都是有功夫在身的,撕扯間險些打起來。
蕭鳳梧冷聲喝問“這手怎麼傷的”
能怎麼傷的,不就是死皮賴臉爬回去找你被門夾的唄
往日學戲文,秦明月最瞧不上這種賤不拉嘰的人,沒了男人不能活是怎麼著,卻不成想自己也做過那等事,現在想起來是真覺得丟人,壓根沒臉說。
蕭鳳梧身子還虛著,僵持不過片刻就被他推了開來,腳步一晃跌到了地上,秦明月見狀,恨恨跺腳,到底是拂袖離去,頭也不回的走了。
這裡是一座清淨的小院,中間栽著一棵西府海棠,只是未到開花的季節,蕭鳳梧躺在地上,望著秦明月離去的身影,不知在想什麼,搖搖頭,片刻後從地上起來,拍掉身上的灰,進屋睡覺去了。
做人,還是沒心沒肺些的好,萬事不愁。
好比蕭鳳梧,他死了祖父又死大哥,渾身上下溜溜乾淨,不比從前金銀滿兜,同樣的境地,換個人來,只怕腸子哭斷了都打不住,他偏偏什麼事兒都沒有。
翌日清早,這間院子就空了,只有一個老僕在中間灑掃,蕭鳳梧自己從井裡打了水,磕磕絆絆的洗漱完了,然後隨口問道“你們主人家呢”
時至今日,也不擺什麼少爺臭架子了,聲音相當溫切。
老僕有些耳鳴,聽他說了好幾遍,也沒聽出個所以然來,蕭鳳梧嘖嘖搖頭,年四十陰氣自半,年五十體重耳目不聰,年六十氣衰九竅不利,這老僕看著也有五十多歲高齡了,面腫目黃,只怕沒幾年活頭。
蕭鳳梧按住他耳後,拔高聲音,用最後一點耐心重複問道“秦明月去哪兒了”
老僕終於聽明白,口齒不清的道“先生去盛德樓唱戲了。”
嘿,費勁
蕭鳳梧出了院子,揹著手,悠嗒嗒的滿街晃,老遠就聽見盛德樓幾欲掀翻房頂的叫好聲,門口裡三層外三層的被圍了起來,都是些沒錢聽戲且擠不進去的普通百姓。
秦明月近日才出現在燕城,以前都是四處走,在什麼地方落腳就在什麼地方唱,聽聞他來燕城,鄰縣不少戲迷都追著來了,盛德樓正中央的池座擠得滿滿當當,上邊的樓座包廂盡是女眷,坐滿了官太太官小姐,她們花了重金老早就定下位置,豪氣闊綽得讓官老爺牙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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