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瑾晏開著車，漫無目的的在盤山公路上轉著，窗外高聳的樹木，碧藍如洗的天空，不遠處泛著波浪的海，都在他眼前一點點閃過。
只是這樣的景色，對他來說，並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他心裡還殘留著一股怒意。
在會客室，不知道為何，他跟程頤談著話，卻漸漸陷入了回憶。
顧酥酥的音容笑貌，再一次出現在眼前，褚瑾晏想去抓住，卻怎麼也抓不住。
那些曾經忽略的，不屑的，那個讓他覺得不喜歡的顧酥酥，更加深刻的從他的骨血裡流淌出來，變成心底越加深刻的回憶。
褚瑾晏在這場恍如夢境的回憶裡，有些心慌，也有些欣喜，萬般情緒交雜，最終化作茫然。
那麼愛他的顧酥酥，從來不曾離開他的顧酥酥，怎麼可能說不見就不見呢？這不是真的。
可是他很久沒見過顧酥酥了，沒有人會問他回不回家吃飯，留在臥室裡的氣息也越來越淡。
顧酥酥好像正在一點點從他生命裡抽離，他再有權有勢，也無能為力。
顧酥酥不要他了。
褚瑾晏回過神來時，面前坐著的程頤，眼裡還帶著一絲困惑的看著他。
褚瑾晏反應過來，是這個人，將他拉入了回憶的漩渦，甚至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共享了他的記憶。
從來沒有人敢這麼對他，褚瑾晏微微合上雙眼，看著眼前的人，心底有了一絲暴虐的情緒。
他知道，在未經他人允許的情況下，強行探知旁人的隱私，走法律途徑，是可以有周旋的餘地，他要程頤，為今天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可當他走出那件讓他覺得窒息的房間時，對上的，是褚母轉頭看過來的憂慮眼神。
褚瑾晏心裡彷彿有一塊地方，緩緩鬆動，連帶著心底那蓬勃不可收拾的怒意，也被他壓了回去。
說到底，是他的狀態不對，是他讓褚母擔心。
褚瑾晏什麼都不能做，只能離開，他覺得自己有些撐不住了，可來自親情的壓力，卻讓他不得不再次撐住。
至少，要給褚母一個以後的保障，再談其他的事情。
褚瑾晏清醒的知道，如果他也離開，早年喪夫晚年喪子的打擊，是褚母承受不住的。
褚瑾晏將車停在路邊，將窗戶開啟，夾雜著一絲腥味的海風，緩緩的從窗戶外吹進來，帶起人身上的一絲黏膩，卻也有些溫暖舒服。
褚瑾晏點了支菸，看著手指間深藍色的煙霧隨著風扭曲的不成樣子，最終消散，他有些自嘲的笑了一聲。
顧酥酥，我本以為只是你走了，卻沒想到，你還帶走了我。
褚瑾晏狠狠的搓了把臉，看著遠處海面上泛起的，細碎的金光，心裡空落落的，什麼都沒有。
程頤在會客室對他說了一句話：“不管你活著還是死了，對方都沒辦法再對你有任何反饋，這是你最無力的事情，可你現在做的，又讓旁人，成為了你。”
褚瑾晏當時沒有察覺，現在想起來，褚母一次次的遷就忍讓，小心翼翼的試探，又何嘗不是一種關心，而自己，也確實沒有給到任何反饋。
褚瑾晏知道這種痛苦，所以更不想，自己在不經意間，讓自己的親人也感知到這種痛苦。
手指上傳來一陣刺痛，褚瑾晏下意識丟掉了煙，輕輕吹了吹指腹上沾染的菸灰，看著海平面，誰也看不出來，他沒什麼表情的背後，在想些什麼。
另一邊，顧父已經準備回老家了，他在這裡不算紮根，當年打拼下來的產業，現在也沒了用處。
手上剩餘的錢，足夠養老，顧父跟顧凌說了這個事情，並在家弄了幾個菜，就當是離別宴了。
吃過飯後，顧凌陪著顧父在院內散步，一老一少慢慢的走著，都沒有說話。
走到那顆榕樹下，顧父頗為懷念的抬頭，眼裡浮起一層不甚清晰的水霧，他說：“小時候，我們家顧酥酥最喜歡在這棵樹上等我回家了。”
顧凌看著顧父眼裡的傷感，下意識的抬頭去看，雖然沒有參與過顧酥酥的曾經，但跟顧父相交以來，他也知道了顧酥酥不少趣事。
月色下，顧凌彷彿看到了一個古靈精怪的小女孩，在這樹上，笑著鬧著。
突然，顧凌開口了，他說：“如果當時，我能再勇敢一點，就好了。”
顧父早明白他的心意，聞言扭頭看著顧凌，不無遺憾的說：“不是你當時勇敢，而是你早些認識顧酥酥，就好了。”
跟褚瑾晏比起來，顧凌才是值得託付一生的人吧。
顧父靜靜的看著天上，默唸道：顧酥酥，下輩子，爸爸不希望你再這麼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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