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
高雯趕去瑜伽館上第一節早課。
徐眉見她來了, 低聲叮囑她道：“今天又新來了三個人上體驗課，有兩個是梵盈的，她們說上過你的課, 另外一個是阿姨，年紀比較大，主要是沒有一點基礎, 你稍稍看著點。”
“嗯。”高雯去更衣室換衣服，然後去了教室。
她掃了一圈, 根據徐眉的提示, 很快就找到了那位穿著花色短袖的阿姨，對方選了在牆邊角落的位置，正在觀察四周的會員，眼底帶著懵懂和好奇。
距離上課還有幾分鐘，高雯朝她走了過去，到了她跟前蹲下來，嗓音低柔清脆：“阿姨，我們今天上的課會有倒立，對於沒有基礎的人來說會很難, 您能做多少就多少，不強求。”
大課人多, 她照顧不過來，對方年紀大又沒有基礎，還不知道身子是什麼情況, 所以就先提醒，以免傷到。
為了讓對方沒有那麼大的心理落差, 所以提前說了這些話。
胡虹看著這個身材窈窕好看的小姑娘, 露出一個和善的笑, 眼角起了些許細紋，不斷點頭：“嗯嗯，我知道了。”
畢竟是免費課程，不能要求那麼多。
這個小姑娘真好看，還蠻貼心。
胡虹原先以為高雯是助教或者其他的會員，看到她坐在中間老師的位置，有些不解。
“我們開始上課了。”高雯聲調微微上揚，“大家把兩塊瑜伽磚並排放，簡易坐在瑜伽磚上，雙□□叉。”
大教室內，三十幾個會員紛紛開始動著。
胡虹這才知道高雯是老師，她左顧右盼，學著其他會員也把兩塊瑜伽磚放著，手忙腳亂坐下來，眼睛盯著高雯，被擋住視線後，身子微微側，伸長脖子瞅著。
“脊背挺直，雙肩向後向下沉，雙手合十，大拇指抵在胸前——”高雯的聲音帶著柔柔的穿透力，徐徐誘導，“舒展眉心，輕輕閉上雙眼。”
所有人都緩緩閉上雙眼，胡虹不知道她們在做什麼，睜開一隻眼，然後又睜開另一隻，左右看著她們。
而後，她和不遠處的高雯對視，胡虹像是被老師抓包的學生，訕訕一笑。
高雯眼神裡帶著無聲的詢問。
胡虹快速閉了眼，有模有樣挺胸坐直，心不在焉聽著高雯說的話。
小姑娘的聲音倒是好聽，就是課有點無聊了。
“跪立在瑜伽墊上，把你的伸展帶調至與肩同寬，套在你的手肘上，大腿與地面保持垂直——”高雯站起身來，走在學員中間，繼續說著話。
這是一個開肩體式，學員把手肘放在瑜伽磚上，前胸去找大地，開肩開胸。
高雯偶爾會停下來協助學員加深體式，正走著，她的餘光瞥了胡虹一眼，加快腳步來到她面前，出聲提醒：“大腿與地面保持垂直，你的伸展帶要和你的肩一樣寬。”
胡虹覺得她和剛剛不太一樣，無害衝她笑了笑，拿著伸展帶在肩上比劃。
“套在手肘上，加快進入體式，不然保持的時間不夠。”高雯沒有笑，只是幫她把瑜伽墊擺好，讓她把手放上來。
“噢。”胡虹小聲應，照壺畫瓢也趴下去，剛把手放在磚上，就感覺不舒服，抬頭看她，有些無辜，“我有點疼。”
“疼是正常的。”高雯面色平靜，只是放緩了聲音，“吸氣。”
胡虹大口吸了氣。
“呼氣——”高雯話音剛落，放在胡虹背上的手就開始用力，她疼得要叫出來，礙於很多人在，緊緊忍著，臉色都白了。
“再呼。”頭頂又傳來一道清脆的聲線。
胡虹感覺她的肩頭要斷掉了，臉色皺在一起。
什麼破課，她要回家！
高雯靠得離她近了些：“前胸馬上都要貼到地面了，表現很棒。保持一會可以嗎？”
胡虹突然比她的誇讚安撫，聽話點頭，額頭的汗不斷往下流。
老師居然誇她了。
可是她是第一次來上課，難道她先天條件就很好？比那些老會員還厲害？
還別說，她一直都不化妝不減肥，更不打扮，可身材就是好，高高瘦瘦，比同齡人都年輕好看。隨便生的兒子也是高材生，又高又帥。
疼就疼吧，畢竟她表現很棒。
接下來的時間裡，胡虹更加認真，左看看左看看，模仿模仿其他會員和高雯做動作，興趣很高。
最後的環節是用瑜伽磚輔助，做一個靠牆倒立。
胡虹學著其他會員的樣子，把磚頭擺好。她覺得她自己可以，雙手放在瑜伽墊上，頭部向下點地，往牆邊靠，雙腳往頭的方向走。
高雯看瞳孔微微一縮，連忙走過來，又不好意思打斷她，站在旁邊提示：“手肘撐地，緊緊貼在地上，手肘與你的伸展帶作對抗——”
“嗯。”胡虹不管她說什麼，覺得可以了，開始抬腳往上蹦。
她天生條件可以，說不定一蹦就上去了，直接給她們來個倒立，老師也在，大膽就完事兒了。
胡虹因為高瘦，蹦得還挺高，雙腳直接離地。
高雯看出來她想玩一玩，也知道她肩腰腹都沒有力氣，直接扶住她的腳，把她的腳往牆上靠，輔助她倒立，不斷說著：“吸氣，收緊你的腹部，手上用力往下壓，手肘不要離開地面，用自己的力量把肩拎起來。”
胡虹覺得自己好厲害，聽不懂高雯在講什麼，沒等高興，下一秒突然就沒力氣了，臉上害怕說著：“我要倒了，我要摔了，倒了——”
“不會摔。”高雯扶住了她，想慢慢讓胡虹把腳放下來，誰知道對方不聽指揮，她微微蹙眉，第一時間伸手去扶著她的腳。
胡虹的膝蓋壓在高雯白皙嬌嫩的手背上，她的神色認真嚴肅看向她，一字一頓道，“不可以讓你的膝蓋這麼直接落下來，這樣很傷膝蓋。練不到沒有關係，但你不能讓自己受傷。”
“好。”胡虹再次笑，有些不好意思，“謝謝老師。”
真是個盡責的小姑娘。
“沒事，你這節課表現很好。”高雯起身，起身往一邊走，協助了幾個會員後，再次走回自己的瑜伽墊，進入收尾環節。
下課後，學員相繼和高雯道別：“再見。”
“再見。”高雯抬頭，衝她們笑了笑。
胡虹放好教具後出來，本來想和這個漂亮小姑娘說說話，發現對方正在看手機，她放慢腳步也走到門口了，只能先出去。
高雯正在回著方寒訊息，她又發了工資，手頭寬裕了不少，自己吃了他那麼多頓飯，所以想請他去餐廳吃飯。
既然是她請，方寒自然不會去，他提議在家吃火鍋，乾淨衛生。
高雯想了想，打著字：我今天上午沒課了，一會就去超市買食材，你想吃什麼？
方寒也不客氣點了兩樣：腐竹和羊肉卷。
高雯：還有嗎？
方寒：沒了，中午我得開個會，晚上回去一起準備。
高雯：好。
…….
“雯雯老師。”徐眉站在門口，出聲打斷高雯，滿臉笑意看著她，壓抑著激動，“出來一下。”
高雯收起手機，起身往門口走，剛走到，徐眉就壓低聲音興奮說：“你給那個阿姨下了什麼迷魂湯？”
“什麼意思？”高雯不太明白。
徐眉語調拔高：“她報了你一百節私教課，不說二話就刷卡了！”
八萬八千八，這可是一筆大單啊。
高雯還有點沒反應過來，走出去的時候，看到胡虹，對方還衝她笑得很溫和，渾身上下都寫著無害友善。
胡虹把那條花色短袖換了，又穿了一條同款短袖，簡簡單單的穿著，手上也沒拎包，裝衣服的袋子都是服裝店贈送的，還印著店名。
樸素、簡單、無害....這是大家對她的印象，卻沒想到她刷卡也很爽快，讓徐眉和銷售都愣了愣。
“我們現在可以上課嗎？”胡虹覺得很有趣，一臉期待的模樣。
老師只給她一個人上課，那好玩多了。
高雯心裡有點複雜，因為定價的問題，其他會員都只買了做活動的小課，還在觀望。她的第一位私教會員，是一位剛退休的阿姨，而且還一次性買了一百節課。
“雯雯老師，可以嗎？”徐眉也笑著問。
“如果您想上的話，也沒有問題。”高雯也沒推辭。
“我想上。”胡虹很激動，拎著她裝衣服的袋子，就往高雯身邊走。
徐眉把收據給她，接著道：“私教在這間教室。”
“謝謝。”胡虹點著頭，又往那間教室去。
她進去教室後，高雯也走進來，順手關了門。
私教的教室比大課教室小上不少，但應有盡有，旁邊的櫃子上放著很多教具。
高雯問她：“您想上什麼課呢？”
“什麼都行。”胡虹坐在瑜伽墊上，看著這個漂亮的小姑娘，依舊笑著，心情愉悅。
高雯起身，走到她身後，胡虹又要轉過去看她，她出聲道：“您坐著，我看看您身體的情況。”
胡虹乖乖坐好，還挺直腰板。
高雯微微撩開她的領口，看了看她的肩，伸手揉了揉，而後又說：“低頭。”
胡虹聽話低頭。
小姑娘冰冰涼涼的手指在她脖頸摸著，只聽高雯道：“有點小問題，但不嚴重，肩頸有勞損也正常。”
“我腰不太好噢，偶爾會痠軟，以前上班坐辦公室幾十年，剛退休。”胡虹說完又道，“不過他們都腰間盤突出，我就沒問題。”
“嗯。”高雯點頭，讓她站起來看看腿。
胡虹站了起來，又對她說：“要不我們先練腿，我聽說腿有力量了，上半身就有支撐，腰就不會不舒服。”
“可以。”高雯起身，去拿教具，走回來後把椅子和伸展帶放在一邊，對她說，“先躺著，仰臥。”
胡虹覺得私教待遇就是好，老師都貼身伺候，早知道她今天就上私教課，讓老師陪著她倒立，肯定進步更大。
她看著高雯手裡的棍子，還有倒刺，問道：“這是什麼？”
“狼牙棒，練腿之前要鬆解肌肉。”高雯半蹲在她身旁，把狼牙棒放在她的小腿上。
胡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下一秒，她笑容盡失，一陣劇疼，五官皺成一團：“怎麼這麼疼？沒人告訴我這麼疼。”
高雯摁住她的小腿，繼續用狼牙棒滾動胡虹的小腿肌肉：“鬆解肌肉都疼，忍忍。”
“疼。”胡虹不斷倒吸著氣，簡直是像刀絞痛般疼，疼得冷汗直流，攥緊了拳頭，聲線顫抖，“太疼了，太疼了。”
她不要上私教課了。
想回家，想馬上回家。
“嗯。”高雯表示知道了，但手上力道不減，該怎麼來還是怎麼來。
“嘶嘶——”胡虹硬生生忍著，心裡不斷數數。
終於，高雯放開了她的右腿，走到她的左腿旁邊，狼牙棒放在她的左腿肌肉上。
“我不要。”胡虹縮回腳。
高雯也沒動，清涼明亮的美眸望向她，示意她把腳伸過來，那個眼神好像在說：快點，來到這裡就得忍著。
胡虹覺得自己做了最錯誤的一個決定，不要錢了行不行？讓她回家。
她最後一臉委屈，顫抖著把腳伸過去，抽搐般絞痛又開始襲來。隨後，她的兩條大腿肌肉也被狼牙棒狠狠揉捏了一遍。
胡虹已經疼得渾身沒力氣了，衣服溼透，頭髮全是汗，最後都哽咽著跟高雯說：“我都哭了。”
“需要紙嗎？”高雯問她。
胡虹吸了吸氣，用手背遮住自己的眼，無聲地流淚。
她什麼時候受過這種苦，太可憐了，她此時是天底下最可憐的人。都怪方寒的那個贊，贊贊贊，贊什麼贊？該讚的時候不讚！
等到結束，胡虹紅著眼眶看著高雯：“下課了嗎？”
高雯把狼牙棒放在一邊：“我們剛上課。”
“我很疼，這麼疼，我——”
“疼幾次就不那麼疼了。”高雯讓她站起身，把兩塊瑜伽磚拿過來放在她前面。
胡虹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遭受了她此生都沒有遭遇的“酷刑”。
高雯會讓她手撐著瑜伽磚上，然後把腿抬，抬高了她還不滿意，嘴裡不斷說著：“繼續抬高。”
“我抬高了。”胡虹反駁。
“還不夠。”高雯的手指輕輕放在她的腳掌上，“蹬我，用你最大的力氣，往後蹬。”
胡虹腳又直了點，汗一直在流，渾身都在抖。
“力量不夠。”高雯提高聲調，聲調微沉，“我感受不到你在用力，別客氣，用力蹬。”
胡虹緊緊咬著牙，又要哭了。
破課。
她就不該來。
這個小姑娘真兇，剛剛沒看出來，騙了她。
“很好，這個姿勢很標準，我要給你拍個照留念，能保持嗎？”高雯問她。
胡虹沒說話，但眼神堅定了很多。
高雯把手機拿過來，開啟相機在找角度：“腳再拎得高一點，繃直髮力，很好很棒。”
她一收起手機，胡虹立刻放下腳，看向她又問：“下課了嗎？”
高雯：“還剩二十三分鐘。”
胡虹：“.....”
她不想上了。
“繼續練右腿。”高雯沒讓她休息，提示她繼續。
胡虹滿心委屈，只能默默承受。
沒過兩分鐘，她又問：“下課了嗎？”
“腿發力。”高雯沒回她。
又過三分鐘。
胡虹又說：“剩下的時間我們聊聊天，你是哪裡人？”
高雯面色平靜，把伸展帶給她，“套在你的足弓上，手拉著伸展帶。”
胡虹：“……”
她真的想走人，卻只能照做。
“把腿蹬直，手用力。”
“手腳對抗，再次蹬直，用你最大的力氣，不要對自己那麼好。”
……
這節課就像一個世紀那麼長，胡虹覺得她彷彿吃了一輩子的苦，高雯說結束的時候，她有點想哭。
高雯收拾著教具，胡虹躺在墊子上，她的衣服溼漉漉，臉上通紅全是汗珠，頭髮也爛糟糟有些狼狽，眼神略帶幽怨委屈。
“你這節課表現真好，都堅持下來了。”高雯轉身，給她拿了紙巾，笑著對她又說，“我出去給你倒杯水。”
胡虹的受傷心靈彷彿被溫柔撫摸。
對啊。
她真棒，衣服都溼了還在堅持，太勵志優秀了。
高雯把水捧進來，遞給她：“今天泡了菊花茶，不過有點燙，小心點。”
“恩恩。”胡虹不計前嫌，衝她又笑了笑，伸手擦汗。
是她自己要來鍛鍊的，老師也很負責，算了算了。
“休息休息。”高雯又對她說。
胡虹又休息了一會，端著水杯走出去，徐眉讓她在本子上簽名打卡。
“寫這裡就行。”徐眉點了點第一節課後面的空白格。
高雯也從教室走出來，見胡虹要走，出言問她：“我明天還能看見你嗎？”
倒不是說她想要那些課時費，多數人在第一步時就已經因為太苦太累放棄，如果沒有堅持下來，可能就是永遠放棄了。
鍛鍊是一件辛苦的事情，可能得幾個月才能養成讓自己去吃苦的習慣。
胡虹臉色微變，內心在掙扎，一方面覺得太疼太苦了，另一方面又想見到高雯，還是很喜歡被誇，心裡有點自豪感。
她猶猶豫豫：“可能吧。”
高雯：“明天約幾點呢？”
“早上六點半？”胡虹聲音小了很多，有些虛，“我起得比較早。”
六點半很早的，年輕人一般都起不來。
高雯笑：“我剛好沒課，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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