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著繼母怨毒的視線，我腳下一軟，噗通，跪跌在地。像是最後的旋轉沒有把握好重心一般。
一片惋惜的嘆氣聲。
坐在尊位上的太子殿下，帶頭鼓掌，眾人也紛紛響應。
我垂頭退場，隱約聽到周圍的女人們小聲議論，“可惜了……”“到底是太年輕……”“比之當年的楊氏，還是差遠了！”“楊氏一舞，怕是無人能超越了。”……
想來繼母也聽聞了這並非褒讚的聲音，她臉色略緩，只是她盯著我衣服的目光發熱的要把我衣服燒出個洞來！
她定還在奇怪，如此多的動作，怎的我的衣服還沒開裂吧？
我略有些得意，卻見繼母身邊的丫鬟朝我走來，“夫人叫小姐過去一趟。”
完了！
人果然是不能驕傲……我咬著下唇，垂頭看著自己的衣裳，這麼一靠近，她絕對能看出來。
我磨磨蹭蹭的跟著丫鬟往她身邊挪過去。
“母親……”離她還有數步之遠，我便站住不動了。
“阮小姐跳的不錯，若是最後沒有失誤，就更好了。”乙氏身邊的那位夫人先開口。
我飛快的抬頭瞟了一眼，福身道，“夫人謬讚，是瑾瑜基本功不紮實。”
乙氏盯緊了我的衣服和首飾。
“喲，這頭上帶的是紅寶石麼？”那位夫人順著繼母的視線往我身上看，“夫人對阮小姐還真是疼愛有加，這是當自己的親生女兒養了呢！人說後孃難當，若有阮夫人這樣的胸襟氣量，後孃比親孃還親呢！”
乙氏哼笑一聲，神情莫測。
我緊張至極，手心冒汗。
“瑾瑜日後可當好好孝順你母親呢，這樣在太子殿下面前露臉的機會，你母親都先給了你，可當知道感恩呢！”那位夫人笑著說。
我恭順的福身，連連道是，恭恭敬敬的朝乙氏道謝。
乙氏大約是顧及著自己的臉面，沒有多言，揮手讓我去一邊兒坐著。
我鬆了口氣，退開幾步，抹了把額上的汗，剛回到角落裡的座位上，驚鴻便氣勢洶洶的尋了過來。
“驚鴻、驚鴻姐姐……”看著她面含怒氣的樣子，我縮了縮脖子，不敢招惹她。
她狠狠瞪著我，猛地拉過我的手，在我掌心用力寫道，“故意的”。
“姐姐說什麼呢？”我縮手回來，“我也想跳好呀……這已經是超常發揮了。”
驚鴻卻並不好糊弄，她一把將我從座位上拽起來。
這會兒已經有別人家的小姐上場展示才藝，沒有人注意這個角落。
驚鴻拖著我的手，把我從園子里拉出來，硬拽著我進了一片杏花林。
杏花已經落盡，枝頭上掛著青澀幼小的杏兒。碧綠的新葉在陽光下，肆意舒展著清晰的脈絡。
“姐姐拉我過來做什麼……”我掙扎，她把我的手腕攥的更緊，力氣大的我毫無脫身之力。
她猛地把我往前一推，我沒站穩，險些撲倒。
卻有兩手輕輕一撈，把我接住，輕攏進懷中。
這熟悉的松木清香，我沒抬眼，便福身行禮，“見過國師大人。小女有負國師重託，沒能好好表現，實在是叫您失望了！望國師大人又大量……”
“為何故意摔倒？”他低垂著視線，語氣含笑的問我。
我抬眼看著他的銀面具，看不到他的表情，無法揣度他是真笑，還是假笑？我屏氣凝聲，不敢貿然開口。
“是怕完美收場，讓人印象深刻了……我保護不了你？”他彎身靠近，一雙鬱郁沉沉的眼眸，緊盯著我。
我心跳驟然加快，小聲說道，“小女知道國師您的厲害，可是……您不可能時時刻刻在我身邊。如今我尚在繼母手底下討生活，自然要夾起尾巴做人。”
他盯著我的臉，看了好一陣子，才幽幽說道，“人善被人欺，你不敢反抗她，她就會永遠欺負你！一味的妥協忍讓，只能助長他人的囂張。唯有讓自己變強，才是扭轉局勢的唯一辦法。”
道理我自然懂，可乙氏為什麼那麼大膽？區區一個內宅婦人，豈敢在太子面前故意“賣弄”？還不是她背後的孃家勢力，實在太過龐大？讓我去挑釁乙家……比螞蟻撼大樹還可笑吧？
“你可聽說過六皇子？”國師見我低頭，忽然捏住我的下巴，強硬的抬起我的臉，讓我不得不直視著他，與他目光相對。
“嗯……聽，聽說過。”我吃力的點點頭。
“六皇子生母卑微，從小被人欺負。身為皇子，卻過的連王公大臣家的孩子都不如，他年幼時被欺辱得很厲害。可如今呢？”國師勾了勾嘴角，銀面具散發著冷光，“柔然一戰，他領兵大殺四方，血腥屠城。一戰成名，被譽為戰神。現在連太子都在極力拉攏他，平城何人見了他，不得恭敬幾分？”
我無奈的笑了一聲，“六皇子是有真本事的人，我哪裡有六皇子那樣的本事呢？”
“就是沒有本事，才要結交貴人。”國師的手指，輕輕滑過我的臉頰，“你有你的優勢，能有怎樣的人脈，就決定了你有怎樣的能力，如此才能讓人不敢小覷。”
我皺眉想了一陣子，遲疑說道，“我想國師可能誤會了，我其實並沒有什麼遠大的理想抱負，小女子只是想過自己安生無爭的日子。從沒有想過要超越誰，亦或是報復誰……我早晚要嫁人的，只要離開阮家，離開繼母的手掌，讓她不能再欺負我，也就足夠了。”
國師哼笑一聲，“天真。身在局中，身不由己。不是你不想爭，就能置身事外的。”
“我……”
“有人來了。”
我話未出口，他一把捂上了我的嘴。
他手指溫熱，帶著點淡淡的清香，指根有繭子，摩擦著我的嘴唇，粗糲之感叫人禁不住心跳加速。
他側耳聽了一陣子，忽然朝驚鴻打了個手勢，又在我耳邊呵氣輕聲說道，“我先走一步。”
國師縱身離開，身姿敏捷如燕，眨眼便只見耀眼的陽光在葉脈間輕晃跳躍，哪裡還有他的影子。
我也欲走，腳步聲卻從身後驟然傳來，“你果然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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