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果然在這裡。”
我心裡咯噔一下。驚鴻輕輕拽了拽我的衣袖，我才僵硬的轉過身來。
陽光透過杏樹枝葉間隙，在他身上落下點點光斑。他的音線已經叫我覺得莫名熟悉，再看他的臉，更是叫我渾身一顫。
我禁不住連退數步，前襟如利刃穿心般疼了起來。
他歪了歪頭，略有些錯愕的看我，“阮小姐認得我？”
“六……六皇子！”我聲音又輕又顫，如簸箕裡揚起的糠秕。
他輕笑起來，古銅色的皮膚，迎著陽光，熠熠生輝。濃郁的眉色，凌厲如劍的眉形，讓他本就剛毅的臉，更顯英武之氣。
我捂著心口，脊背生生撞在樹幹上，才停下自己倒退的步子。
六皇子提步向我走來。
我抑制不住驚恐，“不要……不要過來！不要殺我……”
無冤無仇，頭一回相見，我也不知自己為何會對他怕成這樣。
但我腦海裡有一副朦朧卻揮之不去的景象——他握著長劍，氣勢如虹的將劍刺入一個女孩子的心窩……徹骨的痛從我心頭冒出。
“殺你？”六皇子猛地停下腳步，驚異看我，“我為什麼要殺你？”
他盯著我看了片刻。
我也解釋不清楚，不清楚為什麼在剛剛看到他的那一瞬間，就如萬箭穿心，驚怕，痛恨，想逃……充斥著我整個人。
他卻像是忽然想明白了，倏而輕笑一聲，“你聽說過我在柔然屠城？”
我木然的點點頭。
“別害怕，那只是戰術，震懾敵人的戰術。”他抿唇輕笑，眸子亮如星辰，“你怎麼這麼膽小？就像……一隻無害的小白兔。”
他說著又向我靠近。
我麵皮一緊，順手拉住驚鴻的衣袖，躲在她身後。
驚鴻張開手臂，擋在前頭，攔住含笑略帶調戲之意的六皇子。
“我不會殺你的。”六皇子再次保證，他挑了挑好看的眉，“你多大了？已經及笄了吧？說親了麼？”
他的目光打量著我。
我恨不得將自己整個人都藏在驚鴻背後，驚鴻很高，卻太瘦。
六皇子伸手要撥開驚鴻，過來拉我。我驚得一口氣卡在嗓子眼兒裡。
驚鴻繃緊了脊背，如同一隻蓄勢待發的豹子。
我害怕驚鴻不敢同六皇子動手，卻又更害怕她真的動手……
脊背上冒出的汗，已經將衣服沓溼，此時黏膩的貼在我身上。
“六爺——”遠處急急忙忙的跑來一個小廝，揚聲喚道。
六皇子收手回頭，“何事？”
我只盼著是國師想了辦法，把他引走。
卻聽那小廝說，“太子殿下正到處找您呢！”
六皇子點點頭，“這就過去。”
我鬆了口氣，渾身一軟，恍如被人抽走了骨頭一般癱軟在驚鴻的脊背上。
豈料六皇子又猛地轉過頭來，笑眯眯的看著我，“等著我，我還要見你。”
他燦爛一笑，如正午陽光。
我卻嚇得如墜冰窟，牙齒打顫。
他已經隨小廝走遠，我卻還手腳冰冷，兩腿發軟。驚鴻推了我幾次，我都站立不住，爛泥一般軟在她身上。
驚鴻臉色異常難看，她極力的想把我推開，卻又不能真不管不顧的讓我癱在地上。
“我要回家！驚鴻，我要回家！”我攥著她的手，幾乎要哭了。
驚鴻嫌棄的看著我，在我手上寫道：“怕？”
我重重的點頭，“怕，我怕死！看到六皇子，我就覺得離死不遠了！我們快回家去，離他越遠越好！”
驚鴻狐疑的看著我，“你認得他？”字多，她寫的很慢，我心裡卻急的猶如火焚。
“我不知道……也許是聽過他的威名，在他凱旋時夾道迎接過。又或許是夢裡見過？那一定是個可怕的噩夢！”我扶住杏樹，勉強站穩，找回一絲力氣，就要往停放馬車的院子去。
驚鴻一把拉住我，朝我搖了搖頭。
見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她在我手上寫道，“還有安排、精彩、好戲”，然後指了指高朋滿座的園子，朝我笑了笑。
她還笑得出，我卻真的要哭了。
“不，再精彩的好戲，我也不想看！我想回家！回家！”我拉著她的手。
她低頭看了看我倆握在一起的手，長嘆了一聲，又邊比劃邊在我手上寫，“後頭還有贈花的遊戲，很好玩兒，有機會認識朋友，可以結交一些世家小姐。”
“驚鴻你別比劃了，我不想去，真的不想……不管國師他想做什麼，我在他的計劃裡能起到多大作用，現在我都只想回家！勉強我留下，我幫不了他什麼！只會壞了他的事，真的！”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國師一直挑唆我對抗乙氏，甚至不遺餘力的幫我……我知道他這不是閒的，閒著沒事兒來攙和旁人家內宅之事，他必然有他的圖謀。
驚鴻看著我的目光，倏而冷涼。
我嘆了口氣，提氣獨自向外走去。過了一陣子，我身後才響起腳步聲。我沒回頭，卻也知道，是驚鴻追過來了。
回去的一路上，我與驚鴻沒有任何交流。
她沉著臉看著窗外，手指一下下的敲著車窗框。我飛快的在馬車上，脫下國師送來的衣服、首飾，重新換上繼母給的殘次品。
唯有我換衣服的時候，驚鴻臉上的怒氣才被侷促替代。她真是害羞，都是女孩子，且我還穿著裡衣，她竟鬧了個大紅臉，呼吸略顯急促。
原以為，繼母她們要到晚間，亦或是明日才能從郭家山莊回來。畢竟這樣的宴席，一連宴飲上兩三日是常見的。
沒曾想，我剛回到家中一個多時辰，便聽說繼母叫我過去。
蓮嬤嬤不知宴席上的事兒，此時倒有些高興，“是不是要給小姐說親了？問問小姐自己的意思？”
我有些無奈，“才出門這一趟，見人的時間一共不過一兩個時辰，哪有這麼快……嬤嬤也太心急了。”
蓮嬤嬤嘆了口氣，“還是早些離開阮家好……”
“噓，這話嬤嬤可別叫旁人聽見。”我小聲提醒。
噹噹，門框被人敲了敲。
我回頭看，驚鴻正拿著我平時裡穿的那洗的發白的衣服，面色僵硬的站在門口。
“驚鴻姐姐，多謝好意，但我不能換過平日裡的衣服。”我低頭看了看自己，“乙氏這會兒叫我過去，必定是為了宴席上跳舞的事兒，我還就得穿著跳舞時的衣服。”
驚鴻皺眉看著我，眼底有些擔憂。
“我應付慣了她，不過是讓她逞逞威風，她心氣兒順了就不會為難我了。”我笑著拍驚鴻的肩。
她臉色極其彆扭的躲開了。
驚鴻脾氣大，我怕她再和繼母起衝突，本來是我挨兩句罵就能應付過去的事兒，再讓她和繼母動起手來，平添新仇。雖說她是國師府的丫鬟，但畢竟現在在我院子裡，萬一她被乙氏給暗害了，我是兩頭得罪人。
我沒敢帶著驚鴻，獨自一人穿著殘次品去了繼母的院子。
“跪下——”
我剛一進門，劈頭蓋臉就是嬤嬤的厲聲呵斥。我順從的屈膝跪下，垂著頭，臉上沒有一點兒不甘。
可我這副溫順的小綿羊樣子，似乎並沒有討來繼母的歡心，她冷笑一聲，傾身靠近我，“今日你跳舞時，穿得根本就不是這一身衣裳！”
我心頭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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