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抬頭笑眯眯的看著我。
我皺著眉頭，不明所以。
他忽而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把脊背挺的直直的。
“你是說，你願意為我冒險？”我腦袋裡錚的一聲，像是有根弦被拉緊了。
看著他堅定的目光，他挺直的脊背，我覺得再不告訴他，實在就有些不夠意思了。我把阮府送信，以及信的內容都告訴了他。
驚鴻沉默了好一陣子，我以為向他這樣有能力有本事的人，是什麼都不會怕的，他肯定會說——去！
沒曾想，他竟衝我搖了搖頭。
“太明顯的圈套，連試都不值一試。”他寫完，便起身離開我的房間。
我看著桌上的水痕一點點變淺變幹。
驚鴻不能明白，阿孃在我心中的分量，以及近來在我心裡越積越多的疑惑。最近發生在我身上的怪事太多。我與聖上的似曾相識，我與國師的前緣，我對六皇子的畏懼恨意……會不會都和我母親的死，以及隱晦之事有關呢？
儘管驚鴻反對，我還是決定要勇敢一次。
隔日一大清早，我就避開驚鴻，帶著綠蘿出門閒逛去了。
舅舅叮囑我要躲著是非，卻並不會限制我的自由。楊家對孩子的教養與阮府很不一樣，舅舅家的孩子們都是“散養”的，舅母袁氏聽說我要出門逛街，還專門給了我一袋子零錢，方便我花用。
這是我在阮家從未有過的待遇，一袋子零錢雖不多，卻叫我感動的熱淚盈眶，心裡頭熱乎乎的。
我百般推辭不下，暗暗在心裡發誓，日後我若有能力，一定要回報楊家待我的情誼。
舅母把她的車架給我用，說她的車架乾淨舒適。果然，車裡淡淡的馨香，與她身上恬淡的味道很像，讓人心底不由柔軟。
信上約的時間是晌午，如今還早，我便帶著綠蘿在街上兜兜轉轉。
我們買了些五芳齋的點心，芳菲閣的胭脂珠花，打算回去送給表姐妹們。我自己倒沒有什麼想要的，綠蘿看中一隻並蒂蓮的髮簪，分外的喜歡。
我大大方方的揮手，“買了。”
“小……小姐。”綠蘿十分為難的看著我。
“一隻小簪子而已，你可是我貼身的大丫鬟，配得。”我朝她笑笑，叫她安心。
那知她卻搖頭，衝我伸出兩根指頭，忐忑不安的看著我，“婢子想要……要兩隻。”
“兩隻一樣的？”這是有多喜歡？
綠蘿臉上微微一紅，低頭道，“驚鴻姐姐平日裡總是冷冷的，不能說話也就罷了，連個笑模樣都沒有。我想把這簪子送她一隻，我們兩個，一人一個。”
驚鴻總是一根木簪束髮，身上的飾品極少，雖做丫鬟打扮，他到底是一顆男兒心。這話我不能告訴綠蘿，想象著驚鴻帶上並蒂蓮髮簪的樣子，我不由噴笑出來，“好，幸得你還惦記著他，他收到著禮物，一定會歡喜的！”才怪。
我拿著舅母給的錢，闊氣的買下兩隻簪子，想著驚鴻無奈的表情，心裡正得意。
一扭臉，撞上一張黑氣沉沉，目含憤怒的臉。
我驚得退了一步，訕訕朝他吐了吐舌。
他狠狠瞪我，有仇似得。
綠蘿壯著膽子，小碎步上前，顫巍巍拿出手上的兩隻簪子，“姐姐與我同為小姐的丫鬟，可謂是姐妹之誼了，這隻銀簪，送給姐姐，聊表心意，萬望不嫌棄。”
驚鴻看著她手上的兩隻並蒂蓮髮簪，那表情……萬分糾結。
綠蘿忐忑的盯著他，期待之情都溢位眼眶了。
驚鴻嘆了口氣，揀過一隻簪子，表情極度僵硬的把銀簪插在自己髮髻上，取下了那隻古拙的木簪。
綠蘿當即歡喜的要跳起來，笑的嘴角都裂到耳根了。
驚鴻卻抬手拍拍她的肩，比劃著叫她先回府去，“回楊家，我陪小姐繼續逛。”
我心裡咯噔一下，綠蘿不知道我出門的目的，驚鴻卻是再清楚不過。
綠蘿看著驚鴻落在她肩頭的手，激動的連連點頭，二話不說，喜滋滋的就登車回府去了。
讓驚鴻陪我“逛街”，她是不會擔心的。
可我看著驚鴻黑沉的臉，卻是忐忑不安，“那個……驚鴻……”
他衝我哼笑一聲，別過臉，不再搭理我。
我估摸著，今日這陷阱是跳不了了，驚鴻來不就是為了攔住我，不叫我去陳記茶坊麼。
那裡知道，剛到晌午，他便推我上車，跟車伕比劃著，讓他駕車往西市而去。
陳記茶坊就在西市。
果然馬車堪堪停在茶坊門前。
我錯愕不已的看著驚鴻，“你不是來攔著我的麼？那天你分明說……愚蠢。”
他輕哼一聲，別開臉，掀著簾子等我下車。
我朝陳記茶坊看了一眼，臨著不遠的茶坊都坐有客人，唯獨陳記安安靜靜，門可羅雀。
雖晌午吃茶的人不多，多在酒肆飯館，可如此熱鬧繁華的西市，也不該一個客人都沒有呀？
我心裡隱隱有種不安之感，驚鴻卻走在了我的前頭。
他剛邁過門檻，就被一身材高大的男人給擋住去路。
驚鴻沒動手，反而躬身在一旁，像是等我入內一般。
我看那攔路的男人不像小廝，身姿氣派都像是個會武術的護院。
“可是阮小姐？”男人沉聲問我。
我點點頭，“你家主人在哪兒？”
“小姐樓上請。”他伸手指向樓上，眼睛卻落在我身上打量。這樣放肆的目光，叫人渾身不舒服。
家僕都是這般模樣，主子又能好到哪兒去？我忽然就不想往裡跳了，陷阱裡頭放了什麼，我也不想拿到了。
“算了，驚鴻我們走。”我轉身欲離開茶坊。
門外卻忽忽跳出兩個人高馬大的男子，“阮小姐留步，我家小姐已經恭候多時，您來而不見，太沒禮貌了吧？”
小姐？約我的是個女孩子？
我警惕的心思放鬆了些，驚鴻眼眸微闔，衝我輕輕點頭。他的意思是，這幾個人，不是他的對手。
這下我就放心了。
我笑了笑，“確實有些失禮，那便見見吧。”
上樓梯的時候，我一直在琢磨，我認識哪家小姐，這麼大手筆的請這麼多護院在這兒，還包下了整個陳記茶坊約我說話呢？
我在平城，似乎也沒有什麼朋友吧？會是誰呢？
噹噹叩門，雅間裡立即有人把門拉開。
我抬腳邁步，一股悶氣憋在胸中，“是你呀！”
她朝我笑，“很意外麼？”
我砸了一下嘴，早該想到是她的，不過是沒認出她的字跡罷了。她的字我熟，連她身邊識字的丫鬟的筆跡我都能辨認。偏偏我沒看出那封信上的字跡。
“是我眼拙了。”我站在門口，笑不出來。
“姐姐不進來坐麼？就站在門口說話？”她甜甜的叫我姐姐，把我激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詩晴小姐叫我姐姐，我還真是挺不習慣的。”我搓了搓胳膊，沒打算進門。
她抓在我臉上的傷已經好了，可心裡的傷哪有那麼快好。
“以前我年紀小，難免任性跋扈，不懂事。日後不會了。”她笑容裡夾著一種叫陰冷的東西，叫我渾身的毛孔都叫囂著不安，“姐姐過來坐呀，我點了你最喜歡的顧渚紫筍茶，還有五芳齋的茶點。”
我皺眉看她，“我可能來錯了，那封信……”
“是我寫給姐姐的。”她早叫人備好了筆墨，忽的用左手握筆蘸墨，落筆紙上，手腕行走流暢，“姐姐來看吶。”
驚鴻捅了捅我的腰，給我使眼色，叫我不必怕她。
我鼓起勇氣邁步進門，紙上的字跡映入眼簾，與信上的筆跡一模一樣。且她寫了與信上一次不差的內容。
“左手字。”我暗吃了一驚。
阮詩晴比我還小著兩三歲呢，卻能寫得一手如此漂亮的左手字。也許她真的並非表面看起來那般繡花枕頭一個……這就叫人更是害怕了。
“是呀，妹妹練左手字好些年了，將來有一日，必然用的到。”阮詩晴笑著擱筆，“坐吧，姐姐。”
既來之則安之，我深吸了一口氣，在她對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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