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厚的聲音，讓人不覺間心裡變的踏實。
我眼中漆黑漸漸退去，向扶著我的周嬤嬤看去，她臉上有歲月留下的淺痕，一頭烏髮卻亮的讓人心醉。我一時竟判斷不出她的年紀了，看臉的話，她應該有四五十歲了吧？可這一頭秀美的發，也不過是剛四十歲的樣子。
“周嬤嬤是？”我詢問的看向驚鴻。
他輕嗤一聲，別過臉不理我。
周嬤嬤微笑福了福身，“老奴略懂些醫藥養生之道，是國師府的廚娘，今日原要被轉贈於老丞相。小姐求的急，國師大人便叫老奴來伺候楊良娣。”
咦，竟有現成的人手？原本是要送給老丞相的？那一定是國師所謂的“權謀”之術吧？
他捨得把自己籌備已久的棋子，轉手給我？
周嬤嬤見我面色猶疑不定，以為我是信不過她的本事，躬身答道，“養生之道說來簡單，卻也要根據人自身的情況，結合藥理醫術，老奴今年已有六十五歲，但身體硬朗康健，就是得益於日常的調理……”
“你說啥？你多大？”我驚愕的瞪大了眼睛，看她面相，頂天了不過五十歲上下。這都是多說的！
周嬤嬤笑了笑，“老奴這身子骨，若無天災，還能為楊良娣效力多年呢！”
我連連點頭，卻不由自主的將目光瞥向驚鴻。
魏國多愛養生之道，就連當今聖上，都細究黃老之道，希望能長生。眼前這嬤嬤可是人間之寶，難怪國師要把她送給老丞相，那絕對是送活寶呀！
他竟捨得把這樣的人才轉手給我麼？
“驚鴻……”
驚鴻沒理我，揮揮手叫我帶人走。
“真的是國師答應的麼？你可別自作主張，回頭被責罰呀……”我小聲說。
驚鴻皺眉冷冷看我一眼，鼻中發出一哼。
周嬤嬤笑起來，“若非國師親口吩咐，老奴是不敢跟小姐您走的。”
我心下訝然，禁不住前襟一熱……師父他，其實是很寵我，很在乎我的，是不是？即便有公主向他招手，可他心裡還是有我的，是不是？
我心裡揣著一隻活蹦亂跳的兔子，領著周嬤嬤回去尋表姐。
表姐坐在菱花鏡前，補好了妝容。她如今就像是盛開了的芍藥花，美麗明豔。
我笑眯眯的將周嬤嬤的厲害之處介紹給她，她欣然拉著周嬤嬤的手，承諾以自己人待她。
周嬤嬤也指天發誓，會對錶姐忠心耿耿。
我心下舒暢了許多，那溝溝壑壑的褶子似乎都被撫平了。周嬤嬤被宮女領下去，換宮中的衣裳，我拉著表姐的手，與她說實話。
“其實上次去楊家勸你之後，就再沒有聯絡表姐，也未曾及時得知表姐的訊息，未曾給表姐送上賀禮……乃是，乃是因為我離開楊家之後，就遇了事兒了。”我不希望我們姐妹之間，有解不開的嫌隙，所以坦誠的看著表姐的眼睛。
“遇事兒了？”
“是，我的馬車被乙思洲劫持了，他把我帶去了……青樓，灌了我藥，把我打扮成官窯的窯姐兒，讓我接客……”此時在說起這件事，我雖已經平復了很多，但手指還是微微發顫。
表姐抓緊了我的手，臉面透著驚恐。
“表姐安心，我如今還能好好的坐在這兒，便是福大命大，乙思洲豈能算計的了我？”我蒼白的笑了笑，“乃是西城公主救了我。原來公主有意促成表姐和太子殿下的好事兒，所以一直派人留在楊家府外盯著。所以我從楊家離開的時候就被盯上，乙思洲把我劫走，公主出手相救。公主說，她不希望我破壞表姐和太子殿下的事兒。我見表姐也說甘心情願……所以也就沒有再亂替表姐出主意了。”
我這一番話，一是為自己解釋，為何對她成為太子良娣的關注不夠。二是提醒她，防備西城公主。
未曾想，如意表姐聽完，竟霎時間臉色大變。她瞳仁中都迸射出驚恐來，整個人也忍不住瑟瑟發抖……
“莫非……莫非，她知道了……”表姐氣喘的很不勻，叫我都跟著胸悶。
“表姐你怎麼了？”我不明白她何以這麼緊張。
她卻一把攥緊了我的手，趴在我耳邊說，“莫非我的秘密被西城公主知道了？否則她為何要促成我與太子？”
嗯？我狐疑看著表姐，腦袋裡是一個大大的問號。什麼秘密？西城公主知道什麼了？
表姐顫的厲害，我不知道該不該追問。
許是這個秘密憋在她心裡，把她憋的也十分痛苦。她眼中幾番掙扎猶豫，還是趴在我耳邊小聲說道，“你不是問過我，我藏在心裡那個人是誰嗎？”
我眼皮猛然一跳。
“是西城公主的嫡親哥哥，三皇子殿下。”表姐聲音極小極小。
但聽在我耳中，卻如炸雷，振聾發聵。
我猛然一顫，驚愕看她。
表姐抿緊了唇，唇色發白。
西城公主為什麼要促成她和太子的好事？單單是因為公主不喜歡郭碧玉的話，京都哪一個女孩子都可以做她手中的槍使，且被使的人還心甘情願。偏偏是從未肖想過太子的楊如意……那麼誠如表姐所說，很有可能是公主不希望她成為自己的嫂嫂……
“不對呀……公主怎麼可能知道呢？我從未告訴過任何人我的心思……不過是在幾場宴席上，遠遠的見過他，聽過他的詩詞，看過他的騎射……遠遠看著的人那麼多，公主偏偏就讀出了我的心意？”表姐連連搖頭，按著自己的心口，“不能自己嚇唬自己……”
我直直的看著表姐，難怪她說，如今她成了東宮的女人，反而見自己心上人的機會多了起來。
太子是皇長子，三皇子自然會時常去東宮拜謁。三皇子是太子的自家兄弟，不像外臣那般拘束，允許女眷在場，也是正常的。
可表姐的這一番心思，倘若被人知道了……她必死無疑！皇子之間，本就敏銳！更何況，三皇子在外名聲極好，驚鴻都曾暗示，三皇子或有奪嫡的希望。
“表姐，你要記住，你剛剛什麼都沒跟我說，我也什麼都沒聽見。”我死死的盯著她的眼。
表姐咬著下唇，顫顫點頭。
我們四目相顧，卻都說不出一句話的時候，忽聽外頭喧嚷起來。
“看看太子的新良娣是如何的美豔無雙……”
“不能進去，太子殿下不在！”
“三皇子您醉了……”
咔喳一道驚雷，把我和表姐劈的戰慄不止。
“外頭說誰？”我啞著嗓子問，“是說三皇子麼？”
太子別館，地邪不成？說誰誰就到？
表姐猛然起身，腳步踉蹌急促就往窗戶奔去。
我眼皮一跳，跳上前去一把把她抓了回來，“你幹什麼？”
“只遠遠的看一眼……”表姐眼裡蓄著淚。
我惡狠狠的盯著她，“不許看！萬一叫人看見你呢？”
“他怎麼也來了？太子不是說，只請一些親眷麼……”表姐扇著眼簾，眼淚撲簌落下。
“三皇子就是他的親眷！他辦這宴席，又不止是為了宣佈提拔你成良娣的喜事兒。不過是藉著這個由頭，好與大臣們私下見面，相商國事……表姐，你入了東宮，就死了其他的心思吧。”我低聲勸道。
我第一次覺得姐妹之間說話，竟是如此危險的事兒，似乎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句話在舌上打了個轉，就有刀在脖子上打了個轉一般。
表姐看著我，眼神顫顫的。
外頭還有宮人在勸三皇子的聲音，三皇子當真喝醉了麼？他為什麼會摸到表姐這院子？
我這會兒太緊張，生怕表姐按捺不住自己，暴露了心思。也實在顧不上細想，三皇子出現的緣故。
為了攔住表姐，我把自己弄得十分疲憊。直到外頭醉醺醺叫嚷的聲音漸漸遠去，我才鬆了手，癱坐在地毯上。
表姐快步到窗邊，悵然若失的回頭對我說，“沒了……人走了，一牆之隔啊。以前是可望不可及，如今卻是近在遲尺，卻再無可能……”
她說著眼淚又落下來。
我腦子亂哄哄的，想不出勸慰的話。
我蹣跚著還沒從地毯上爬起來，忽聽太監高唱，“太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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