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尖利的嗓子,果然是振奮神經的良藥,我一骨碌就跳了起來。
表姐也驚的趕緊去摸臉上的淚。
我姐妹倆個,就像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兒,卻堪堪被人當場逮住一般。
一身明黃的蟒袍,閃著金光,隨著紅麝珠簾子相撞的聲響,邁步進門。
我屈膝行禮,膝蓋一軟,差點跪到地上去。
太子卻沒理我,徑直到表姐面前,一把扶起她,“淑雅說,希望你去接待女賓們,今日你是這裡的女主人,你可願前去?不必怕,凡事有孤給你兜著。”
表姐張了張嘴,“妾怕……怕處事不周,丟了殿下的臉面。”
“不怕,你溫柔婉約,是孤見過最得體優雅的女孩子。比平城那些咋咋呼呼的小姐們強太多,只有她們失禮,哪有你不周到的?”太子說著話,就把表姐摟進了懷裡,低頭在她額上輕吻。
喂喂喂……我還在這兒蹲著身子呢?當著我的面就卿卿我我的,真的合適麼?
表姐在太子懷中略微掙扎,面紅如霞,羞怯的朝我看過來。
太子覺出不對勁兒,這才往我這邊看了一眼,“咦,怎的還沒退下?這般沒眼色!”
感情他老人家眼裡只看見了表姐,生生無視了我這麼大個人?
“殿下,她是我家表妹,國師大人的大弟子……”表姐小聲說,“她適才向殿下問安,殿下還沒叫她起來呢。”
“咳咳……”太子抬手放在唇邊,乾咳兩聲,“唔,起來吧,你師父酒量不行,宴尚且剛剛開始,他就醉倒了。你且替我向你師父帶個好,下去吧。”
我福身告退,退出這殿之後,我禁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紅麝珠簾子。
簾子輕晃,隱隱約約還能看見太子摟著表姐的身影。我原以為,太子不過是利用表姐而已……可剛剛親眼所見之下,我卻又覺得不是!
太子與表姐說話的語氣,神態,待她的動作……都透著體恤關切。人說,這世上有兩樣東西是藏不住的,愛和嫉妒。
太子的愛都快溢位眼眶了……倘若太子知道,自己真愛的女子,心裡卻藏著他弟弟……
我心裡咯噔一下,腳也被凸出路面的鵝卵石絆了一下。
踉蹌幾步,堪堪站穩,我舉目環顧四周,咦?來的時候我怎不記得這片杏樹林?
眼見天光越來越暗,我不是剛才想問題想的太投入,所以走迷了路吧?
遠處已經掌起了燈籠,宴席一般到晚間,才是最熱鬧的時候。這會兒男人女人們也都喝開了,放下了白日裡的矜持,夜晚的人總是玩兒的更奔放。
我豎著耳朵,想聽聽哪邊有熱鬧喧囂的聲音傳來,那就一定是主會場了。我尋聲找過去就成,在太子別館裡可不能亂走,萬一撞見什麼不該撞見的事兒……我項上人頭可不夠結實。
風裡送來隱隱約約的樂聲,還有歌姬在吟唱詩詞。
是了,沿著這條路往南走應該沒錯吧?我拽著裙襬快步前行。
暗沉沉的杏樹林子裡,卻突然傳來低低的哭聲。
我腳步一頓,渾身的汗毛都乍起了,冷汗噌的冒了一背。人說皇宮裡、豪門宅院裡,多有枉死的冤魂,會在夜裡從井裡、樹根底下爬出來,發些怨氣,報復活人……
嗚嗚咽咽壓抑的哭聲,隨風鑽入我的耳朵。
我暗暗吸了口氣,拔腿就跑,眼見前頭模模糊糊的是一扇門,我一頭撞上去。
咚的一聲,我腦袋都撞懵了,前頭哪是個門?不過是畫在壁上的一閃窗。
我揉著撞疼的腦門兒,回身想尋找出路,卻見杏樹林裡晃晃悠悠的來了個黑影,踉踉蹌蹌的朝我這邊走來。
我捂住嘴,左右看去,不知哪邊才有我的生路。
那黑影啞聲喝問,“誰?誰在那鬼鬼祟祟?”
一股子濃郁的酒氣,被風送來。咦?這是個醉鬼?不是冤魂?
我眯眼盯緊了那個黑影細看,雖說不是冤魂,但能在太子別館喝醉的人,只怕也是我惹不起的人物。我溜著牆根,想蹭出去,不叫他發現。
“站住!”黑影猛喝一聲,提步踉蹌上前,抬手按在牆上。
我被擋在眼前這人和牆壁之間,他身上的酒氣要把我燻暈了。
“這位爺,您喝醉了,小女去叫僕從送您去客房休息!”我溫聲哄勸。
他卻低頭,一雙醉意朦朧的臉打量著我,“你是誰家的丫鬟?”
這什麼眼神兒?我一身錦衣華服,哪裡像個丫鬟了?
“小女乃東平將軍府嫡女,國師門下弟子。”我冷聲回答。
黑影呵的笑了一聲,遲疑了一陣子才緩緩問道,“你……你是楊氏的女兒?楊家的外甥女?”
咦?我搬出的這兩個名頭豈不比楊家的名頭大麼?怎麼他偏偏問了楊家?
我遲疑抬頭,盯緊了他細看。
這麼一看,我猛然一驚,“三皇子?”
他唔了一聲,鬆開手,背倚著牆壁緩緩滑坐在牆根底下。
變戲法兒似的,也不知他從哪兒又摸出一壺酒來,仰頭往肚裡灌。我早聽人提及,說三皇子德才兼備,做的一手好詩文,寫的一手漂亮字,能文能武,有治國之策。
可現下這麼打眼一看,哪兒跟哪兒啊?就是一個沉迷酒癮的醉鬼罷了。
見他悶頭喝酒,我提著裙襬就走。走了兩步,又覺得不對勁兒,如果三皇子就是表面光,敗絮其中,表姐那樣的人,怎麼會喜歡他呢?
我又調頭回來,蹲在他面前,低聲問,“殿下怎麼獨自一人在這裡飲酒?您的隨從呢?不如小女替您叫個僕人過來?”
“不用。”他冷冷說道,“我想一個人靜靜。”
我抬了抬下巴,上下的打量他,“三皇子有心事?”
“你有些聒噪。”他揮揮手,遣我離開。
我沒動,左右看了一眼,又側耳聽了聽,“久聞三皇子賢名,怎的您會在今日喝的爛醉?今日可是太子為楊良娣設下的喜宴呀?”
三皇子動作一僵,猛地仰頭,咕咚咕咚……那酒似乎沒在嗓子眼兒裡停留,直接灌進肚子裡去。
月光透過杏樹林,灑落在鵝卵石小徑上,他倚著牆的身影在月光拉扯之下,顯得寂寥深長。
“三皇子這般喝的大醉,莫不是對太子納楊良娣不滿嗎?”我湊近他問。
他氣息一頓,猛然推了我一把。我不防備,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卻豁然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我,“你……”
我仰臉看著他,心裡已經是驚濤駭浪……不會是像我猜的那樣吧?
“你是誰?”他指著我,醉眼朦朧。
我舒了口氣,拍拍屁股起身,“我是楊良娣的表妹呀,是她最親的妹子。”
三皇子抖了一下,凝眸看我,“你是阮瑾瑜?”
我嗯了一聲。
他猛地攥起拳頭,我以為他想揍我。不想他卻把手揣入懷中,摸出一個東西,塞進我手裡。
我不明所以,他卻握緊了酒壺,踉踉蹌蹌的拔腿就走,走著走著小跑起來。
我真怕他走不穩,一頭栽倒地上,栽出個好歹來。可他一直到跑出我的視線,也沒摔倒。
我低頭藉著月光,細看手裡的東西,是一方繡帕,繡著一株傲然綻放的玉蘭花。
有蝶被玉蘭花高潔的姿態,傲然綻放的美麗所吸引,自遠處飛來。栩栩如生的畫面,那玉蘭的枝葉,葉脈,那蝴蝶的翅膀,翅膀上的點點粼光,都纖毫畢現的展現在眼前。
我看著帕子,呆愣了一陣子,猛然反應過來——這帕子是表姐的!如意表姐的繡工我見過,這樣的蝴蝶,這樣精緻的玉蘭花,她在別的帕子上也繡過!
我心頭一時間山風呼嘯,驚濤駭浪,難易止息……三皇子貼身藏著表姐的繡帕?其中意味,我用腳指頭想,也能想明白!
他為什麼會有表姐的繡帕?看他的樣子,他在今日喝醉,他把帕子塞給我,他心裡是有表姐的!表姐卻一再說,那人可望不可及……所以他們是兩情相悅,卻兩人彼此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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