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來臨之前，我的膝蓋就已經好了很多。
雖然風一吹，膝蓋骨底下就如同細密的針尖扎著一般疼，但日常我已經可以下地走路。
我白日會去師父的書房裡借書回來讀，黃昏時候再送回去。
之所以挑這個時間，是因為，這時候很容易遇見師父。
他從宮裡回來，喜歡一個人在書房坐一會兒，或讀書，或闔目靜思。
“那日你從書房裡離開，我以為你不會再來了。”這日又在黃昏遇見他，我正要出門，他坐在椅子上說道。
我回頭看他。
這幾日書房裡遇見，我請了安，他往往不多說一句，就揮手叫我離開。今日主動和我說話，倒是讓我意外。
“是，我那日覺得自己被師父羞辱了，自尊心作怪，就決定再不來這裡了。”我小聲說。
“那怎麼現在又來了？”他抿唇輕笑。
“現在我的自尊心，已經被師父踩在腳下，輾軋成渣了，自然就不在意是不是曾經受辱了。”我微笑說道。
他猛然抬眼，深深看我。
我仰臉朝他笑。
他眸色略暗，“這話……有幾分道理。”
“多謝師父讚譽。”我臉皮越練越厚，這真是託他的福，什麼樣的師父教什麼徒弟嘛，我看他臉色微有異樣，知道獵豹等待的時機，就要來了，“師父，晚膳時候了，您不留我用飯麼？”
他嗯了一聲，是疑問的語氣。
“徒兒近來學做餐飯點心，身無長物，也沒有什麼能孝敬師父您的，若能伺候您飲食，也算了表孝心了。”我緩緩說道，心裡咚咚打著鼓。
這話自然是騙他的，我一點兒也不想對他獻孝心，深深的愛慕都獻給他，還被他摔在地上呢！日後，我的心，誰都不會給了。
不過為了叫他相信，這幾日我還真跟著廚娘，受著熱，在廚房裡做了幾天的餐飯。
“你有心了……”
“師父又要拒絕我了麼？不能喜歡你，所以，連恭順都不可以？”我笑著盯緊他。
他眼神微微一凝，卻又散開。他是不是快要“發病”了？連眸光都不像往常一般那麼凝聚發亮了。
機不可失！我心頭更加急促。
“恭順是好的，我怎麼會拒絕。”他起身吩咐，叫擺飯在正院。
我起身去準備，把當初西城公主給我的點心，混在了我今日剛做好的點心中間，都是酥酪餅子，上頭綴有滿滿的黑芝麻，噴香撲鼻。公主的點心比我做出的色澤漂亮，儘管放了這幾天了，卻還是黃亮亮的，讓人一看就有食慾。
我把點心擺好在食案上，眼看著丫鬟們把食案抬去了正房。
我則飛快的去沐浴更衣，洗去身上燻出的油煙味兒，帶著皂角清爽的香氣，去伺候師父用飯。
當初我與公主約好的時間就是今日，她說，我把點心給師父吃了，剩下的事，她自有安排。
我其實很想看看她是如何安排的？她究竟要如何逼迫“清修”的師父，不得不求娶她？
“過來坐。”師父朝我招手。
正房裡的食案已經擺好了，我一眼瞧見的便是那一盤子酥脆亮黃的酥酪餅子。
未免師父起意，我只看了一眼便轉開視線，順著他手指的方向，遠遠的跪坐下來。
“不是要伺候為師飲食麼？怎麼坐那麼遠？”他哼笑一聲。
我眯了眯眼，湊近他的食案。
他伸手把我拽倒在食案旁，食案很低矮，用飯之人都是跪坐在坐榻上的。
我立即要跪正身子，國師卻拉著我的胳膊不鬆手。
“徒兒給師父佈菜。”我說著，摳開他的指頭，拽出自己的胳膊。
他眼睛略有些發直的落在我身上，我懷疑他是不是已經看出什麼了？被他盯得，猶如有芒刺在背。
我先夾了別的菜，待他略吃了幾口，我立即放了一塊點心在他面前的白瓷盤裡。
點心的色澤有差異，倒也有好處，我一眼就能辨認出哪是公主給的，哪是我做的。
師父看著盤子裡的點心，忽然不動了。
不好！我心中警鐘噹噹敲起來。
他看出來了？儘管他今日狀態不好，但他畢竟是魏國頭一號的神醫呀……
我雖然不能辨認出這點心的毛病，酥酪的濃香遮住了其他的味道……但這並不表示師父他老人家辨別不出。
我簡直是提著自己的腦袋在他面前玩兒把戲。
“你來。”他指著盤中點心。
嗯？
我心跳過速，快昏厥了。
“餵我。”他說。
“……”我咕咚嚥了口唾沫，玩我呢這是？他一定是成心！是故意的！
我眯了眯眼，“師父，當真？”
他微微一笑，我用筷子戳碎點心，一小塊一小塊的放進他口中。
眼睜睜看著他細嚼慢嚥……把一整塊點心都給吃下了肚子。
忽然間我害怕起來，公主下的究竟是什麼藥？她想嫁給國師，一定不會害國師的吧？這藥有沒有副作用？我幫了公主，算不算背叛師門啊？
一時間我腦袋裡亂哄哄的，鑽入了好多質疑自己的聲音。
“味道，還挺不錯的。”國師忽而饒有意味的說道。
我愣了一下，忐忑看他，“師父還要……還要再來一塊麼？”
天吶！我說了什麼？
他目光沉沉的落在我臉上，末了朝我一笑，“好呀。”
鬼使神差的，我又拿了一塊亮黃的酥酪餅子，送到他嘴邊。他咬了好幾口以後，我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一定是太緊張了，竟然忘了用筷子，直接上手，拿著餅子就往他嘴邊送。
而他竟然什麼都沒說，乖乖就著我的手，一口一口咬著。
我心裡一緊，正要把餅子放下時，他卻猛地抬手，握住我的手腕。
渾身的血都要逆流了，我險些嚇的叫出來。
他握著我的手腕子，把餅子一口一口吃了個乾淨，最後連我的指頭尖都沒放過……他舌尖輕舔著我指尖沾著的點心渣子，像是一道電流，直接從他的舌尖蔓延到我全身。
我禁不住戰慄起來。
“師父……”
他閉目猛地喘了口粗氣，“時辰不早了。”
“是，時辰不早了，師父早些休息，徒兒不打擾您了……”我起身想走。
他卻攥著我的手腕沒松。
“師父？我……我給您鋪床？”我試探的問了一句。
他沒抬眼，我看不見他神色。
過了一陣子，他似乎在運氣調整自己的呼吸，在開口時，他氣息順了很多，“好呀。”
他鬆手，我逃也的兔子似的，拔腿往門外跑。
他在我身後猛地一揮手，我只覺身後一道利風颳過，砰的一聲，盡在咫尺的門猛然關上了。
這是什麼功夫？隔空打牛？
我膽戰心驚的回頭。
“你走錯方向了，不是要鋪床麼？”像是喝醉了似的，師父緩緩抬手，指著裡間。
“呃……翠翠姐姐已經鋪好了。”我找藉口說道。
師父哼笑一聲，“那你就再鋪一遍。”
我不甘心，蹭到門邊，眼看著不過是關上的門，連門閂都沒上，我竟然死活拉不開。
公主什麼時候來？約好的就是今晚呀！
她一定不希望自己做“剩下的事”那時候，我還在這屋子裡礙事兒吧？
我得找機會溜。
“為師不放手，這門你打不開。”師父笑著說。
只見他手裡什麼物什也沒有拿，只是狀似推門般，推著空氣。我卻偏偏就是拉不開門。
“只要我鋪了床，師父就放我走麼？”我小聲問，略有些心虛。
“嗯。”他點點頭。
我咬著牙，磨蹭到裡間，榻上平平整整，還是我前幾日躺過的那床被褥。說不定被褥上還帶著我的味道呢。
我心裡正暗暗想著，照在榻上的燈光卻猛地一暗，一個黑影擋在了我身後。
我驚愕回頭，肩頭被人猛的一推。
“師父……”我跌坐在他的榻上上。
他走路沒聲音的？什麼時候走到我背後了？
“床鋪好了……”我蹭到床邊想溜。
他拽著我的衣領，把我提了回來，“我給過你無數次機會……”
嗯？所以呢？
“你知不知道引火燒身幾個字，怎麼寫？”他哼笑一聲，忽的如大山一般，壓了下來。
“你不講信用……”我在他榻上上掙扎，“你說鋪了床就讓我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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