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覺這個人太可怕了，他把一切都計算在內。兩個彼此暗戀的人，突然看到“定情信物”，彼此遮掩的心思，哪裡還能藏得住？莫說太子明察秋毫，就是傻子，估計也能看出一二吧？
“我不想活了！”表姐忽然攥住我的手，聲音輕顫的說，“我不能拖累他，他是有機會問鼎的！我不能害了他！”
表姐眼中迸射的光，把我嚇了一跳，她神情並沒有驚慌，更多的是為愛赴死的瘋狂。
我深吸了口氣，拍拍她的手，“表姐，你想過沒有。如果你死了，太子的一腔怒火，滿腹怨憤，就沒有了宣洩的地方，他就只能報復那個男人。那個讓他的女人甘願為之赴死的男人！這將是他此生最大的恥辱。”
表姐聞言，狠狠的愣了一下，眼中浮現茫然驚慌，“說的……也是，那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我不想害他，自始至終都不想害他，我沒有奢望過其他，從不敢奢望……”
表姐斷斷續續的說著，也不知她是說給我聽，還是自我宣洩。
我握緊了她逐漸冰冷的手，壓低了嗓音，顯得語氣沉沉，整個床帳內都十分凝重，“表姐，也許你應該活著，來替三皇子承受太子的怒氣，讓他可以將一切的不甘，憤懣不平報復在你身上。如此，也算是你為三皇子做的犧牲了。”
我覺得自己簡直是在胡言亂語，哪有這樣安慰人勸人不死的？
可表姐比我更瘋狂，陷入愛情中的女人傻的可以。她竟連連點頭，眼中亮亮如晶瑩的鑽石。
“你說的有理，我該活著，這才是我能為他做的！謝謝你，阿瑜，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是我糊塗了！”她望著我，感激的目光不是假裝的。
我心下愧疚，簡直無法直視她。她言語間的感謝之意，更是叫我如坐針氈。
我在這裡呆不下去，見她情緒好了許多，她這張被打腫格外狼狽的臉，因為有了新的目標和方向，反而有神采了許多，我便起身告辭。
宮女將我送出清歡殿，我卻是不能直接去尋師父的。太子在勤勉殿見國師，那殿宇我的身份還不能靠近。
宮女將我領到東宮近旁的臨水六角亭裡稍坐。
“阮小姐可以在這裡等候國師，婢子叫人為小姐準備香茶果子。”宮女笑眯眯的福身告退。
不多時香茶和茶點就用精緻的官窯粉瓷盛著，送到了亭子裡。
只是和茶點一起來的，還有一位不速之客。
我沒想到會在這兒遇上她，我在亭中，她在亭外，我們彼此對視一眼之後，我才遲鈍的起身，垂頭來到亭外，向她福身行禮。
“見過公主殿下，請公主安。”
她冷笑一聲，低頭打量著我，卻不叫我起身。
我蹲得腿微微有些痠麻，但心裡的驚慌緊張，卻漸漸的冷卻下去。
我不必怕她，這裡是東宮，她即便想殺我，也不會在這裡。況且，我師父就在勤勉殿，她若是敢對我動手，我嚷嚷上幾聲，說不定就能驚動了師父，她不能把我怎樣。
有了這個認識，我情緒穩定下來。
“阮瑾瑜，上次讓你活著離開公主府，算你命大。”西城公主提步靠近我，低頭小聲與我說道。
我微微抬頭，看了她一眼，朝她莞爾一笑，“是公主仁慈，給了小女活命的機會。”
當然不是，是我師父捨不得我死。
她眼眸微凝，眯著眼深深看我，點點頭道，“你說得不錯，我素來寬仁，現下我不但要給你活命的機會，還要給你高升的機會，只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把握？”
咦？上次在公主府，她知道我給師父吃了她的餅子，我與師父……有了那種關係以後，她恨不得親手殺了我。而眼下，她卻說要讓我高升？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你來，我們坐下，慢慢聊。”她笑著走進亭子，衝我招了招手。
我遲疑的站在亭子外頭，不肯靠近她。
她嗤笑一聲，“這裡可是太子的東宮，我還能在這裡殺人不成？”
嗯，這話不假。
她又朝我揮手，輸人不輸陣，我挺著胸膛闊步上了臺階，入了亭子。
“坐吧。”她指了指漢白玉石桌旁的圓石凳。
我當真端端正正的坐了下來。
她眯眼打量了我一陣子，“你對國師的瞭解有多少？”
嗯？不是說要給我高升的機會，怎麼又問起了我師父？
我狐疑的看著西城公主。
“你別急，我向來言出必行，不會騙你。不過有些事我要提醒你，好叫你想想清楚，讓你自己知道將來的路要怎麼走。”西城公主一副吃定我的模樣。
“我對師父瞭解不多，我師父為人神秘低調。”我輕聲說。
西城公主呵呵一笑，“你不知道他是誰，他叫什麼，他從哪兒來，他一個清修之人來到平城做什麼？對不對，這些問題，你一無所知。”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說的不錯，這些我都無從知曉。
“可我卻知道。”她勾起嘴角的時候，看著我的眼睛裡迸射出驕傲自得。
我愣了愣，師父連我都不說的事，怎麼會告訴她呢？一絲絲嫉妒，不由自主的在我心裡滋生。
“他姓樓，人稱‘樓爺’，原名樓蕭然。”西城公主對我臉上的震驚意外，十分滿意，她笑容愈發綻開，“我細查過了，十多年前，乙渾曾陷害樓氏一族被滅門，滿門抄斬。他就是當年樓家的漏網之魚，僥倖逃脫乙渾的魔掌。這十幾年他藏匿山中拜師學藝，如今學成，藉故出現在我父皇面前，並以國師的身份來到平城。目的，就是為了報仇。他是為了要乙渾的命才來的。”
我愣愣的看著公主，嘴巴什麼時候驚訝的微張著，我遲鈍的發覺之後趕緊閉上嘴，我皺眉盯著她。
她說的似乎有道理，我能感覺到師父確實很針對乙渾府，他不喜歡乙渾。
但是我又覺得，師父的目的，並不像公主說的這樣簡單。如果只是為了報復乙渾，他不必費這樣多的周折……我總覺得，師父有更大的圖謀。我無從調查，一切都是直覺。
“為了報復乙渾，他本該拉攏六皇子。但是因為你，讓他和六皇子的關係變得十分尷尬。”公主斜睨了我一眼，“自古紅顏多禍水，我承認，你長得美，從你母親楊氏那裡繼承了許多天賦。但你若真心待他，便應該想著如何幫他，而不是拖累他，害他。”
我抿嘴不做聲，等著她的下文。
“我乃公主，我可以幫他，可以給他你無論如何都給不了的。”她抬高了下巴，眼睛裡有些蔑視，“你主動離開國師府，我可以給你另一個前程似錦。”
“嗯？”我沒聽懂。
公主微微一笑，“我可以求母妃認你做養女，求父皇封你為縣主，甚至郡主。你若有縣主之尊，便是……已非完璧，也不愁嫁人。你意下如何呀？”
亭子裡安靜下來，公主斜睨著我，似乎我不答應她如此豐厚的條件，我就蠢得不可救藥似得。
縣主、甚至郡主……於我來說，的確是可望不可及的尊貴。
倘若有了如此封號，我在平城的地位拔高了不止一個檔次。可是叫我離開國師府，離開師父……我眉頭不由緊蹙。
“你也知道，國師不可能娶你，你在他身邊，最多不過被人稱之為‘國師的女徒弟’。這名頭於郡主之尊，不可同日而語。”公主笑了笑，眸中光芒瀲灩的盯著我。
遠處傳來女官朝她打暗號的聲音。
公主輕哼一聲緩緩起身，“你自己好好想想吧，這樣天上掉餡餅的機會，可不是日日都有的。”
她轉身離開亭子。
蹲著神獸威嚴的六角亭裡，眨眼之間便只剩下我與清風為伴。
公主已經離開，可公主的那些話卻仍舊盤旋在亭中，經久不去。
我望著不遠處的水面，望著水上粼粼波光，默默發呆。
亭外傳來好聽的聲音，“想什麼呢？”
我像是受驚的小鹿一般，猛然回頭，疾步奔出亭子，“師父！”
我攥住國師的衣袖，好似一鬆手，我就會失去他……
他垂眸看著我，銀面具上的光芒比粼粼的水光還好看，他抬手摸我的頭，“怎麼了？一會兒不見師父，竟思念如此麼？”
我臉赫然一熱，猛然想起這是東宮！我情不自禁也就罷了！他不提醒我，還順著我來，叫人見了多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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