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趕緊倒退兩步，拉開與師父之間的距離。
他不以為意的勾了勾嘴角，提步走在我前頭。
寬大的馬車上，他闔目而息，呼吸平穩綿長。我時不時的抬頭偷偷看他，拿留在他身邊的機會，去換郡主之尊……值得麼？
今日能成為“國師的女徒弟”，是我拼了性命，拼了一切不顧，和繼母撕破了臉皮，擊登聞鼓告御狀才換取來的。勉強也能算是我自己謀來的吧，我果真要拿它，再換更尊崇的地位嗎？
一路上，馬車裡都十分安寧。可我的心裡卻是一片喧囂紛亂。
公主的話，像是千百隻的蚊子，一直在我耳朵裡哼哼。“他姓樓”“樓氏被滅族”“人稱樓爺”“他是來報仇的”……
這些話攪得我愈發煩悶。
馬車停在國師府的垂花門外，我坐著沒動，師父起身欲要下車。
他手已經按在車廂門上了，我不知自己抽得什麼風，竟然脫口喊道，“樓爺？”
這是試探？還是別的什麼……我也說不清楚，人總是看不清自己的心。
他身子一頓，回頭看我，“嗯？”
“您是樓爺，是麼？”我小聲的，蚊子哼哼般問。
我幻想著他的千百種反應，卻沒想到，他只是平靜的點點頭，“我帶你去天香閣的時候，他們如此稱呼我，你該聽過的，怎麼像是現在才知道？”
什麼？
我驚愕的瞪大眼睛，我聽過嗎？他沒有隱瞞我？他其實早就用另一種方式告訴我了，是我自己太遲鈍，所以沒有領悟嗎？
我艱難的吞了口唾沫，驚疑不定的看著他。
他早就暗示過我，所以說……他是早就把我當自己人了？是我太笨？
如此說來，我更不該背叛他去相信公主了……
“師父……對不起，我差點又相信公主了……對不起。”我心下愧疚無以復加，連表姐所遭遇的事兒，都暫且擱置一邊了。
我眼眶發熱，眼睛酸澀的將公主告訴我的話，都轉述給他聽。
寬大舒適的馬車裡，盡是我絮絮叨叨的聲音。
他這位大忙人，卻很是有耐心的聽我講完。他抬頭拍拍我的腦袋，“學乖了。”
嗯？我抬眼看他，“師父你不生氣？”
“知道提前告訴我實話了。”他勾了勾嘴角。
我收斂起心中的慚愧，故意說道，“師父……你說過，你不會娶我，我是個女子，我想有個家。你說，我該怎麼辦？公主的話，對不受寵、沒地位的我來說，是個誘惑呢！”
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
我以為自己玩兒的過火了，把他惹生氣了，正忐忑。他卻猛地將我抱入懷中，摟得緊緊的。
他的下巴擱在我頭上，輕輕摩挲著，“你早就攪亂了我的心，現在卻問我怎麼辦？”
咦？我想抬頭看他，他的下巴卻壓著我的腦袋，叫我無法抬頭。
“我也是人，不是神仙……一旦有了感情上的牽扯，我如何還能冷靜的考慮你呢？”
我的心砰砰跳的很快很快，這是第一次，他第一次坦白的承認對我的感情。
眼下在馬車裡，我心緒的起伏，簡直比那天夜裡，我們發生關係時，更為劇烈……
“瑾瑜，我不想失去你。”他緩緩說道，語氣很輕，我卻覺得他說的很用力，“我答應你，待我所謀之事，功成那日，你若未嫁，我必娶你為妻。但現在……”
他把我從懷裡推出來，雙手扶著我的肩，盯著我的眼。
“我不干涉你，公主承諾你的，她的的確確能做到，縣主、郡主，她都能為你求來。如果你想要，我尊重你的選擇。”
他看著我的眼，目光一瞬不移。
我頓覺肩頭沉甸甸的，一時間，我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他想謀求的事情不容易，他似乎揹負了很多很多……他所揹負的重擔，讓他不能肆意的去愛，必須隱忍，必須步步籌謀。
我若跟著他，日後的每一步，都佈滿了艱辛與不易。
“郡主雖好，但是，如果這身份是靠公主的施捨得來的，我就徹底成了她手裡的棋子。她能給我尊崇，也能輕易的奪去。我若答應她，就等於把自己的將來都壓在了她的手上。”我毫不躲閃的迎著他的視線，一字一句，認認真真的說道。
他眼中有微光，有驚喜，一閃而過，我卻捕捉到了。他情緒藏得深，性情內斂，其實他是高興的，對麼？
“瑾瑜……”他輕喚著我的名字，把我摟入懷中。
我枕在他肩頭，呼吸著他身上幽幽的松木清香。
他懷中漸漸溫暖，整個車廂裡的溫度似乎都上升了許多，我清了清嗓子，轉而開口，“表姐的帕子為何會從三皇子身上掉下來？還恰恰被太子瞧見？設計這一幕的人，真是工於心計、精於算計，師父說，是不是？”
他身子猛然一僵，忽而把我抱得更緊，“與其被公主算計，不如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叫她投鼠忌器。”
“你才是老鼠！你全家都是老鼠！”我在他懷裡掙扎，“樓蕭然我告訴你，那是我表姐，嫡親的姐姐，你再敢算計她，我就、就……”
他把我按在懷裡，任憑我勞而無功的掙扎，“不要叫這個名字，叫我師父……”
嗯？
我微微一愣，他猛地低頭含住我的唇。他有些用力，輾轉碾磨，我的嘴唇被他凌虐的又麻又疼，卻又捨不得放開……
又過去兩日之後，我才寫了信叫人呈於公主。
信上我拒絕了公主的“好意”，儘管我文辭恭敬委婉，但想來公主讀了也不會怎麼高興。
但，管她呢！我才不要她的施捨，也不願做她手裡的提線木偶，日後的人生都要受她擺佈。
哪知我剛回絕她沒幾日，就聽說了一個大秘密！
這個秘密，更是叫我對公主的心腸，有了更新的認識！
“契丹請求和親，他們要娶公主，西城公主那麼受寵，斷然是不會遠嫁和親的。”國師府的小丫鬟繪聲繪色，表情豐富的與我講著，“於是聖上就從宗親裡挑了個容貌氣質出眾的女孩子來，認在李夫人名下，封為公主，預備遠嫁和親。”
聞言我狠狠一愣，“認在李夫人名下”幾個字，像一杆槍，有準又狠的紮在我心頭上。
李夫人就是西城公主的生母，公主當初說，要讓李夫人認我為義女，求聖上封我為郡主……倘若我當時答應了她，如今還用的著再從宗親裡挑選女孩子和親嗎？直接將我遠嫁和親，豈不是正好嗎？
公主真是打的一副好算盤！她承諾的尊崇，也不過是短暫的鏡花水月呢！
我看著那與我講述這些的丫鬟，盯得久了，倒把她盯得一臉不自在。
她抬手摸摸自己的鼻尖，“婢子哪裡不妥麼？阮小姐為何一直……”
“這朝堂上的事，是誰叫你當八卦講給我聽的？”我笑眯眯問她。
丫鬟吐了吐舌，“唔……是驚鴻……”
“是國師吧？”我垂眸輕笑，“我明白師父的意思了，從今往後，我不會再輕信旁人，也不會留戀旁人所許諾的榮華富貴。我拜在師父門下，就一榮俱榮，忠貞不渝。”
丫鬟不知聽懂我的意思沒，她愣怔的點點頭。
我深吸了口氣，起身說道，“我決定紮根在此處，也該接她們來了。叫管家備車，去一趟楊家，把我的大丫鬟綠蘿，我的奶孃蓮嬤嬤，都從楊家接過來吧。”
在我心裡，蓮嬤嬤是比我爹更親近的存在，她乳養我，照顧我長大，在我心裡，和我阿孃是一樣的位置，是我願意用性命守護的人。
把她們接來國師府，就是把我的身家性命，把我的一切都和國師府綁在一起了。
雖然只是不起眼的小事兒，與我來說，卻像是宣告立場，明確站隊的一場儀式一樣重要。
畢竟師父說，待他事成以後他會娶我……我是要在這裡長住的人呢！
我歡歡喜喜的請管家去接她們，還帶了一些禮物去楊家，感謝楊家這段時間對她們的照拂。我沒去，留在國師府裡給她們準備住的地方。
“這張羅漢床換竹青色的床帳，蓮嬤嬤年紀大了，她不喜歡粉嫩的顏色。”我親自挽著袖子，指揮著丫鬟們，也親自上手幫忙。
要多兩個人住進這院子裡了，我忽的對這裡生出一種家的感覺，有種油然而生的歸屬感。
迫切的等著看蓮嬤嬤和綠蘿來到這裡的表情，我不禁猜測著，她們是驚喜多一些呢？還是忐忑更多？或許蓮嬤嬤又會拉長臉教訓我，“姑娘家當矜持，無名無份的住在這裡成何體統……”
想到她板著臉說我，卻又於心不忍的樣子，我心裡就柔軟一片。我定不和她頂嘴，她說什麼我都應下，然後依舊我行我素就是了。
我打算的很好，院子裡各處也都歸置的滿意了，卻遲遲不見她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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