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國師府到楊家一來一回,得多久?”我拉著丫鬟問。
丫鬟歪著頭算了算,“若是平日裡,路上車少不擁堵的話,一兩個時辰也就能往返一趟了。”
“唔,還得算上給楊家行禮請辭的時間,算上她們收拾細軟的時間……”我琢磨著。
“那可就說不準了。”丫鬟嘻嘻一笑,“小姐知道,女人收拾起來呀,耗上一日都有可能!”
我連連點頭,這倒是,那就再等等。
前晌我就派了車去接人,等來等去,午後沒見人回,快傍晚了還不見人回!
我再好的耐性,這會兒也都消磨殆盡了。
“她們從阮家被我送去楊家的時候,也沒帶多少東西,怎的會收拾整整一日呢?便是我親自去向外祖父磕頭告辭,也用不了這麼久吧?若是不想來住,不來……”我發現自己有些負氣了,立即閉上嘴,調整了心情,我派人去楊家催,“叫她們快些來,這裡什麼都不缺,她們人來就成了。”
國師府的僕從得令,倒是走的飛快,一點兒沒耽擱。
派去的僕從是騎馬前往的,比拖著車架快的多,不足一個時辰,便從楊家回來了。
“她們可在路上了?”我歡喜問道。
哪知國師府回來的僕從帶著喘氣和不安,飛快的瞟了我一眼,低頭拱手,“回稟小姐,楊家人說……說……”
我心裡猛然咯噔一下,“說什麼?”
“說她們前晌一大早,磕了頭就上車走了……”僕從小聲說道。
我聞言一愣,“前晌一大早就走,怎的走到現在還沒到國師府?出了京不成!”
“小姐……”僕從皺眉深深看我一眼,“京都也未必太平啊……”
我渾身一僵,大腦瞬間空白,不會思考了一般,傻乎乎問他,“京都怎麼不太平了?青天白日,天子腳下。”
“聽聞官家小姐也有在京都遇險的……何況她們也沒什麼護從……”僕從艱難的提醒我,他怕我聽不懂,似乎又怕我聽的太懂。
我僵立在院中,好一陣子都沒回過神來,不知過了多久,分明是秋意濃重,天氣漸寒,僕從臉上卻都滲出汗來,我才愕然回神,“怕是遇到……歹人了吧?快,快去衙門報官!”
說話間我牙都在打顫,估摸臉色也難看至極,僕從不敢猶豫,趕緊調頭往外跑。
管家聽聞我要接的人,竟給接丟了,立時派出國師府的一部分家丁護院,在京都尋人。
衙門接到報案,說國師府的家僕在京都走失,也是不敢大意,派人沿街搜尋。
我茫然的在院子裡踱來踱去,真恨不得我自己也出門去找人,但我曉得,已經派出去了那麼多人,多我一個無足輕重。
我正滿院亂轉,忽的肩頭一沉。
我回頭去看,驚鴻沉臉站在我身後。
“驚鴻,找到了麼?你有訊息了麼?”我忙問。
驚鴻搖了搖頭,目光滿含擔憂。
我扯了扯嘴角,“沒有好訊息,有時候就是好訊息……”
驚鴻嘆了口氣,硬拉我進屋。
“驚鴻,你想說什麼?我現在沒心情……”
他按著我的肩,讓我坐在桌邊,提筆在紙上寫道,“國師府的車架是有徽記的,一般人見了躲還來不及,哪裡敢招惹?”
我連連點頭,心急如焚,“這我知道啊。”
“所以,劫走她們的歹人”他沒寫完,筆就被我一把奪去,筆端的狼毫在紙上拖出一條長長的墨痕。
“所以劫走她們的也許是外地人,不認得國師府的徽記!只是想劫財來著,只要她們老實把錢給了,定然能平安回來的,對吧!”我笑的虛弱,拍著他的肩,“我知道,我知道。”
他眼眸深深的看我。
我一直扯著嘴角強笑。
他劈手奪過我拿走的筆,弄得我滿手墨汁。
他卻用力寫道,“你該明白,劫走她們的人,根本不是為了錢財!事到如今還沒找到人,你該做好最壞的準備了!”
最壞兩個字,他寫的特別大,特別醜。
我瞪眼狠狠看他,好像劫走蓮嬤嬤和綠蘿的人就是他。
驚鴻不避不閃的與我對視,抿著唇,精緻的五官,臉上的線條卻十分生硬。
“做好最壞的打算,當壞訊息來臨時,人才不至於一下子被擊垮。”驚鴻又寫道。
奪筆,我奪不過他,反倒弄得自己滿手滿身的墨汁,我索性把桌上的紙張全搶了過來,撕拉撕拉全撕得稀碎,狠狠扔在地上。
“驚鴻!我討厭你!討厭你!我不用你教我大道理!我也不要做什麼最壞的打算!”我指著門外,胸膛劇烈的起伏,“你走!出去!我已經做了最好的準備!我精心的佈置了院子,叫人搬來了蓮嬤嬤最喜歡的海棠花!屋裡的幔帳全是她最喜歡的顏色,我還叫廚房做了她們愛吃的酥酪點心和奶黃包!她們一定!一定!會平安回來的!”
我惡狠狠朝他吼,眼淚一直在眼眶裡打轉,被我生生憋了回去。
兩個女人,一老一少,再加一個車伕,一個小管事。總不過四人而已,若是有人蓄意謀害……他們躲不過的。
但我絕對,絕對不相信!
驚鴻皺著眉頭,伸手似乎想拍拍我的肩,安慰我。
我一把揮開他的手,“你走!出去!”我厲聲嚷著。
驚鴻攥了攥拳,轉身向外,卻是和急匆匆跑進來的丫鬟撞了個滿懷。
他沒事兒,丫鬟被他撞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臉都白了,望著我說,“找著了!人找著了!”
我一口氣憋在嗓子眼兒,不上不下,想放心,卻又覺得還不到時候,“在哪兒?人呢?怎的不回來?”
“是……是衙門裡找到的,說是……說是讓小姐親自去領人。”丫鬟飛快說道。
我顧不得換下滿身墨跡的衣服,匆匆出門。
管家不知是不是已經得知了比我更多的訊息,他竟要親自陪我去領人,還特意叫了驚鴻一起去。
“我一個人就能把她們接回來,不用興師動眾的……”我說話間氣弱,還盯著管家的臉,分明是試探。
他也知我意思,卻一個字不肯向我透露,叫驚鴻扶了我上車,他則翻身上馬,領著車架跟著衙門的人離府而去。
馬車走了好久好久,久的我都懷疑,平城的地域什麼時候變的這麼大了?擴城了嗎?
掀開簾子往外看的時候,我才發現,暮色漸濃中,馬車竟然已經離開京都繁華之地,到了人煙稀少的城郊。
若不是隨行有衙門的差役,有管家,還有好些家丁護從……我真懷疑是要拐賣了我。
“到荒郊野外的幹什麼?衙門裡既找到了人,就該趕緊接回去呀!”我按著心口,小聲說。
為什麼找到人,不接回去,反而讓我來郊外“領人”……我已經猜到一二了,可是人就是善於自欺欺人,我始終不願意往那方面想。
“到了。”衙門的差役喊了一聲,馬車驟然一頓,我不知是腿軟還是怎的,一頭往地上栽去。
驚鴻扶住我,憂心忡忡的看我。
我搖搖頭,推開他的手,很掐了自己一把,然後跳下車。
馬車前頭有一個破壞廢棄的城隍廟,估摸是前朝,或是前、前朝留下的,早已荒草叢生,像鬼屋一般了。
“阮小姐,家僕就在裡頭……”差役還算客氣的說道。
“在裡頭?”我嘴唇打了個哆嗦,那句“怎不叫她們出來”含在我口中,到底是沒愚蠢的問出來。
我深吸了一口氣,欲邁步往前。
管家攔了我一下,“叫驚鴻陪小姐進去吧?”
“不用。”我搖了搖頭,卻忍不住視線開始模糊,心口刺痛。
我其實很怕,怕我邁進破敗的門檻,就不得不面對殘忍的結果。
但我已經無可逃避,無可退縮。
繞開管家的手,我一步步走到城隍廟門前,已經朽壞的門檻,在我抬腳要邁過去的時候,忽然“咔嚓——”徹底斷了,掉在地上。
驚得周圍的衙役都不禁倒退一步。
我舉步進去了。
濃郁的血腥味兒,幾乎把我燻得要暈過去。
眼前扎眼刺目的猩紅一片,像是利刃,凌遲著我的神經。
那個我當做母親,當做阿孃一般親暱的人,此時正衣衫不整的倒在血泊裡。
她臉上,脖子上,雙峰,兩腿上……盡是斑駁血跡,狼狽的衣衫,似乎正在傾訴著,它們主人在臨死前遭受了怎樣的凌辱虐待。
“啊——”我抱著頭大叫起來,耳中傳來的,都不像是我自己的聲音,那麼的尖利刺耳,幾乎要掀翻屋頂。
驚鴻欲要邁步進門。
“不要!”我大叫一聲,把他嚇了一跳。
他白著臉,站在散了架的門檻前。
“不要進來,誰都不要進來!不要進來……”我連連搖頭,“拿一套衣服來,乾淨的,端莊的,對……一套新衣服,快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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